作者|壹覽商業官方賬號 李彥
林俊暘在X平台敲下「me stepping down. bye my beloved qwen」的七個單詞時,大洋彼岸的硅谷,或許有人能讀懂這短短一句話背後的重量。

四個月前,另一位AI領域的標誌性人物——圖靈獎得主、Meta首席AI科學家楊立昆(Yann LeCun),同樣選擇離開自己一手建立的實驗室。他在接受英國《金融時報》採訪時直言,Meta內部已經「完全被大語言模型洗腦了」(completely LLM-pilled)。
兩場離職,隔着太平洋,卻像同一面鏡子的兩面。當我們將Meta Llama團隊的震盪與阿里千問的人事劇變並置觀察,會發現這不僅是兩家公司的故事,而是全球科技巨頭AI戰略轉型期的「時代症候」:當AI從技術探索期進入商業變現期,那些曾經被寬容的「理想主義角落」,正在被系統性清掃。
Meta的急轉彎
故事要從2025年4月說起。
彼時,Meta發布了備受期待的Llama 4系列模型,包括Scout、Maverick和Behemoth三個版本。在Chatbot Arena基準測試中,Llama 4 Maverick以1417分的高分一度壓過GPT-4o,風光無兩。
然而,開發者社區的反饋很快讓這層光環褪色。用戶報告稱,Llama 4在處理複雜任務時會產生「完全無用的輸出」,推理和編碼能力明顯落後於競爭對手。
更致命的質疑接踵而至:今年1月,楊立昆在接受《金融時報》採訪時首次公開承認:Llama 4的測試結果「被注水了」。團隊針對不同的基準測試採用了不同的模型變體,目的是優化分數。
這一事件成為Meta內部AI團隊動盪的導火索。楊立昆透露,公司CEO馬克·扎克伯格「基本上對所有參與此事的人都失去了信心」,進而將整個生成式AI組織邊緣化。
既然內部團隊靠不住,扎克伯格選擇花錢從外部「買」一個解決方案。2025年6月,Meta宣佈斥資約143億美元收購數據標註公司Scale AI 49%的股份,並聘請其28歲的創始人Alexandr Wang擔任公司歷史上首位「首席AI官」(CAIO)。隨後,Meta成立了「超級智能實驗室」(Meta Superintelligence Labs, MSL),將此前分散的研究力量統一收歸Wang的麾下。
這意味着,65歲的楊立昆需要向比自己年輕37歲的Alexandr Wang彙報工作。楊立昆在採訪中並未掩飾不滿:「他沒有研究經驗,不知道如何進行科研,也不知道科研人員會喜歡什麼或不喜歡什麼。你不能告訴研究人員該怎麼做,尤其不能告訴像我這樣的研究人員。」
管理層摩擦很快延伸為技術路線的分歧。Wang上任後,將Meta的AI戰略集中在「大語言模型驅動的超級智能」路徑上;而楊立昆長期批評大語言模型的侷限,主張發展能夠理解物理世界的「世界模型」。在新的權力結構下,這一路線逐漸被邊緣化。
2025年10月,MSL實施了一項被楊立昆稱為「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的新政策:FAIR研究人員在發表任何學術論文之前,必須先將草稿提交給Wang直接領導的核心產品部門TBD Lab進行審查。對於習慣了開放交流、視發表論文為核心價值的科學家們來說,這無異於一種學術自由的剝奪。
隨後,Meta AI部門出現大規模人員流動。約600名員工被裁撤,受影響較大的包括FAIR及相關基礎設施團隊。
與此同時,Meta的開源戰略也出現搖擺。據多個媒體報道,公司的最新大模型項目「Avocado」是一款專有模型,與Llama系列的開源路線形成明顯對比。知情人士稱,推動更封閉策略正是Wang團隊的一貫主張。
鏡像的另一面:阿里千問的「組織整編」
將視線轉回國內,林俊暘的離職劇本幾乎如出一轍。
據《晚點Latepost》報道,林俊暘最終選擇離開,很可能與Qwen團隊正經歷的組織調整有關。近期,通義實驗室計劃將Qwen團隊分拆,從涵蓋不同訓練流程和模態的「垂直整合」體系,變成預訓練、後訓練、文本、多模態等一個個分開的水平分工團隊。林俊暘的管理範圍被縮小。
把模型團隊拆開、打散的變化,不符合林俊暘對技術趨勢的判斷。去年至今,他曾多次提及,認為預訓練、後訓練乃至Infra和訓練團隊應該更緊密地結合和溝通。
也有行業消息稱,林俊暘的離職或與團隊內部近期的人事變化有關。阿里近期引入了新的核心研究人員,其中包括曾任Google DeepMind高級研究科學家的周浩。有接近團隊的人士透露,周浩是由通義實驗室負責人周靖人直接招募進入團隊,並與林俊暘爆發了內部衝突。
林俊暘的離職或與Qwen團隊所面臨的壓力也有關係。一方面,Qwen在全球開源社區擁有大量擁躉,全球下載量突破6億次,衍生模型超17萬;另一方面,阿里內部也在持續評估Qwen的成果和價值,其中有對開源模型商業化效率的追問——開源會影響阿里直接通過售賣模型API獲得收入。
況且,據上述媒體報道,阿里內部有高管對除夕夜亮相發布的 Qwen-3.5 並不完全滿意,稱其是一個 「半成品」。
3月4日下午,有博主在X上披露了阿里千問內部大會最新的要點。根據該博主的整理,在會上,阿里方面表示,這一輪調整的初衷是為了擴大團隊規模、投入更多資源,並將Qwen從「基礎模型團隊」升級為整個集團級別的核心項目,未來將以更大規模的人才和資源投入推動模型能力的發展。管理層同時強調,隨着團隊擴張,組織結構發生變化幾乎不可避免。阿里巴巴CEO吳泳銘還表示,對與Qwen資源被集團卡脖子一事並不知情。

針對外界關注的人事問題,會上也提及了近期加入團隊的研究人員周浩。管理層解釋稱,站在周靖人的角度,需要考慮把周浩放在什麼位置上會比較高效,全程沒有考慮過政治因素。
不過,在問答環節中,有員工直接詢問林俊暘是否有可能迴歸團隊。對此,阿里方給出了相當明確的回應:公司不會把任何個人「推上神壇」,也不會為了挽留某一個人而接受非理性的要求。

針對以上信息,林俊暘暫未給出正面回覆。僅在今日早些發表朋友圈表示「今天不回覆消息和電話了,我真的需要休息」,以及讓Qwen的前同事們按照既定安排繼續執行。
同一股潮水的兩個浪花
將這兩起事件並置,我們會發現驚人的結構相似性:
在Meta,楊立昆離職前,Llama 4陷入「刷榜」醜聞;在阿里,林俊暘離職前,內部有高管對除夕夜亮相發布的Qwen-3.5並不完全滿意,稱其是一個「半成品」。
在Meta,28歲的Alexandr Wang空降接管所有AI研究與產品部門;在阿里,組織架構從「垂直整合」拆分為「水平分工」,林俊暘的管理範圍被縮小。
在Meta,約600名FAIR等「舊秩序」團隊員工被裁;在阿里,林俊暘、鬱博文、惠彬原等早期核心成員相繼離開。
在Meta,Avocado模型可能轉向閉源;在阿里,開源戰略同樣面臨商業化重估的追問。
楊立昆在採訪中警告:「很多人已經離開,很多還沒離開的人也會離開。」這句話放在阿里語境中,同樣成立。
技術理想主義者們往往有着相似的選擇。楊立昆離開後創立了AMI Labs,專注於他心心念唸的「世界模型」。前Meta FAIR團隊研究總監田淵棟也拒絕了大廠的橄欖枝,宣佈創業。林俊暘的去向同樣值得期待。
誰在清掃「理想主義角落」?
這不僅是兩家公司的故事,而是全球大廠AI戰略的「時代症候」。
當AI從技術探索期進入商業變現期,那些曾經被寬容的「理想主義角落」正在被系統性「整編」。大語言模型的Scaling Law邊際效益遞減,迫使巨頭們從「模型有多強」轉向「模型能幹什麼」的追問。開源社區的影響力無法直接轉化為財報上的收入,技術理想主義者的存在空間被不斷擠壓。
楊立昆與林俊暘的離開,本質上是同一股潮水的兩個浪花。他們身後的組織,都在用各自的方式回答同一個問題:當技術紅利期收窄,公司需要的是能將80分技術賣出100分價值的「商業操盤手」,還是追求100分技術的「極致工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