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时间不多了。4月,李芳就要离开上海,与在国外的家人团聚。唯一放心不下的,是居住在养老机构、身患阿尔兹海默症的老母亲。“我离开了,谁去看望她呢?”
几周前,李芳偶然间在社交网络上看见一则帖子,称可提供“代探望”服务。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她安排了帖主——一位年轻小伙与老人见面。没想到,两人相谈甚欢,还超过了原定的服务时长。“接下来的日子,就拜托你每周替我去吧。”李芳与小伙达成约定。
与此同时,频繁出入养老机构的小伙注意到,不仅是服务对象,其他老人对他也很客气,甚至会主动攀谈。身为“临时儿女”的他,感受到老人们对温情的迫切渴求。
这与复旦大学老龄研究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复旦大学AI向善与数智养老研究中心主任申琦的感受一致。过去5年,她调研了全国上百家养老机构,发现身处其中的老人,不论身体状况如何,心理上的孤独感普遍存在。而类似的情况,也发生在社区的高龄独居老人身上。
为此,记者与老人及“临时儿女”、养老服务从业者、居民区社工、学者展开对话,试图解答城市深度老龄化背景下,我们该如何兼顾生活照料和心理慰藉,给到老人所需的“心”关怀。
“临时儿女”上线,是喜是忧
“女儿又来看你了,对你多好啊……”听到母亲所在养老机构的老伙伴发出的感叹,李芳心中却泛起酸涩。她今年55岁,居住在上海,父亲过世,母亲住在南京的养老机构,每月开销1万元。寻求“代探望”服务前,她每周都要往返于两座城市。
舟车劳顿还能忍受,但心理上的疲惫与无奈让她难以招架。李芳说,身患阿尔兹海默症的母亲还记得年轻时候的事,却认不得亲生女儿。每次看望,她都要从自我介绍开始,聊着聊着,又难免勾起伤心往事,母女俩要么一起落泪,要么相顾无言。
出国行程在即,她在小红书平台上看到了小邱发的帖,“代看望老人,用陪伴守护亲情,让子女少遗憾”。她转念一想,“我的角色,或许可以被替代”。
出生于1999年的南京人小邱,985高校硕士毕业,有稳定的本职工作,正利用周末闲暇“代探望”老人,一小时收费100元。他称之为“带有社会调研性质的兼职”。因为小邱的奶奶同样患有阿尔兹海默症,他理解李芳的挣扎。
他与李芳母亲头一回见面便出奇地顺利,对方立马接受了他作为“孙女朋友”的身份。喜欢传统戏曲的他以此为切入点,打开了老人的话匣子。两人从昆曲聊到老人当医生的过去,还探讨了当代年轻人的婚恋观,一来一回,有说有笑。
一个半小时很快过去,默默旁听的李芳也舒了口气。如此,也算一种高质量陪伴吧,她想。
小邱表示,目前除了李芳这位固定客户,他还接到过陪老人理发的单子,下单人也是老人的女儿。“这些五六十岁的‘准老人’其实在网上很活跃,会主动和我沟通。相比简单的跑腿,他们更看重我作为‘临时儿女’,能否在完成事务性工作的同时给老人带来一些情感关怀。”

记者搜索发现,包括小红书在内的多个社交平台,当前都有类似的“代探望”帖子。发帖者都很年轻,其中不乏大学生,跟帖的网友也纷纷表示“求加入”。但当记者私信询问详情时,多位坐标上海的发帖者称,“还没有接到过单”。
和一般的“你出钱、我出力”的兼职零工不同,“代探望”处于模糊地带,存在不少风险。“首先是伦理与资质风险,目前代探望从业者没有统一的准入标准,多数人没有接受过老年心理、认知症照护的专业培训,不当沟通可能会对老人造成情绪刺激;其次是隐私与权责风险,服务过程中会接触老人与家庭的私密信息,委托权责没有明确的规范界定,极易引发纠纷;此外还有情感依赖风险,老人如果对从业者形成情感寄托,一旦服务中断,可能会造成二次情感伤害。”申琦说。
对于上述风险,小邱其实也有考虑。“我会把一些身份、学历证明材料给客户确认,目前还是基于对彼此的信任进行服务。但我更倾向于探望在养老机构的老人,公共场合有旁人在,万一有突发情况,对我个人也是一种保护。”
“00后”入职,带来跨代际的情感滋养
去了几次后,小邱发现自己被养老机构的工作人员和其他老人记住了。有的老人会主动与他攀谈,言语中透露出对他这位高频访客的认可,以及内心的羡慕。他开始思考,在这样一个社会场域,老人们是否也会为被探望的频次暗自“较劲”。
“因人而异。”上海欧葆庭顾村国际颐养中心负责人张雅敏表示,机构内有老人的子女定居国外,日常委托机构为老人代买生活用品、代配药,老人也清楚情况,习惯于一个人生活的常态。当然,也有高龄老人期盼已经退休的子女“像上班一样”每日探望,甚至等待时要掐点,若子女“迟到”,会立马请工作人员打电话询问。
申琦分析,当老人离开熟悉的社区网络进入养老机构这样的半封闭环境时,物理空间的转移往往伴随着社会关系的断连。因此,大部分老人对被探望的频率非常看重,这不光是对亲情的渴望,还是他们确认自身与外部世界仍有连接的重要标志。
“有些性格内向或受教育程度较高的老人,能够更快建立新的内心秩序,更看重探访的质量而非频率;而一些高度依赖家庭亲密关系的老人,一旦探视减少,容易陷入‘被遗弃’的恐慌。”
人生在世,面对孤独这个课题或许难以绕过。为调动老人主观能动性,引导他们重新建立起人生坐标,沪上一些养老机构纷纷在院内提供场地与师资,鼓励活力老人们自发组建、参与社团活动,找到新乐趣,结识新朋友。

住在养老社区泰康之家申园的章伟明,去年交了位新朋友,“00后”谭淑惠。小谭毕业于华东理工大学社会工作专业,目前在申园担任社工。老章坦言,子女有自己的日子要过,不想过多打扰他们,有些私事和社区里其他老人也不知如何开口,倒是和“小年轻”讲起来没什么负担。
他表示,遇到智能手机、电脑相关的技术问题,会请教做养老管家的小伙子。想聊天了,可以趁小谭上门的时候多讲讲,对方也会主动问起房内摆放的老照片的故事。比起回忆“当年勇”单方面“输出”,更让他心情舒畅的是通过自己的人生阅历为年轻人“支招”。
记者了解到,这几年,上海欧葆庭顾村国际颐养中心和泰康之家申园迎来不少“95后”“00后”养老、社工及护理专业毕业生,部分人员经过阶段性实习后正式入职。和老人关系处得好的,甚至成了“团宠”,收获了爷爷奶奶般的关爱。用谭淑惠的话说,“选择社工专业的初衷是因为认同‘助人自助’,在以医养结合为理念的养老社区工作,是我选择的职业道路。”
申琦也在调研中发现,一些中高端养老机构的服务团队年轻化,是近年来行业比较明显的发展趋势。有的机构中,35岁以下的养老管家、一线照护岗位占比已经超过三成。她认为,很多老人会把年轻的养老管家当成孙辈一样看待,形成了相对稳定的情感联结,“这种跨代际的情感滋养,恰恰是传统中老年照护团队不太容易提供的。”
让物业成为老人精神慰藉的前哨站
在上海“9073”养老服务格局中,90%的老人仍将以居家养老作为安享晚年的主要方式。可哪怕身处熟悉的环境,老人,尤其是高龄、独居、失独等特殊群体,仍需更多关怀。
家住宝山庙行共康六村的艾华国老人,如今常往隔壁七村跑,有人问起,他便笑着回答,“去看看小成”。老人所说的小成,是居民区的老龄条线干部,“90后”成兴海。两人头一回打交道时,是在成兴海此前工作的六村居委活动室门口,场面一度有些尴尬。“那时他主动来打招呼,问我有什么忙要帮,我是不耐烦的,心想这个小年轻大概只是客气一下。”艾华国有些不好意思。
令他意外的是,小成没有被“吓退”,第二天就上门探访。交谈中,得知老人患有严重的红斑狼疮以及皮肌炎,为了缓解疼痛,常年用夹子夹住手指。由于早年离异,儿子几乎不来探望。面对假装坚强的老人,成兴海选择用真诚“融化坚冰”。从那天起,他们便加了微信,并在小成的提议下每日线上互相问早,坚持了整整700多天。而这,也是老艾依然惦念着小成的原因。
在居民区工作的时间长了,成兴海意识到,光有真心还不够。以他目前所在的共康七村为例,1647户中,有105位独居老人,会使用智能手机并且愿意沟通的老人都被加进了微信群,方便线上问候,其余人则还是通过老办法,面对面走访,而居委干部只有6人。

打通居家养老的“最后一百米”,上海正着力探索新的服务模式。去年4月,上海市民政局联合市房管局印发《上海市推进“物业+养老”服务试点方案》,明确释放鼓励市场力量参与养老服务的信号:通过放宽市场准入、鼓励业态融合,支持物业服务企业延伸服务链,拓展助餐、助洁、助浴、助医、日间照料乃至康复护理等养老服务。
申琦认为,“物业+养老”试点是社区居家养老服务网络非常重要的补位探索。物业具有“零距离、熟情况、响应快”的优势,有助于筑牢社区养老服务的兜底性基础。但与此同时,精神需求也是独居、空巢老人的刚需之一,尤其是高龄、失能、丧亲、独居老人,心理陪伴的需求甚至会超过事务性服务。
重视生活照料,亦不能忽视心理慰藉。申琦提出,未来要补足这一短板,关键是要构建联动体系。首先要给物业一线人员提供基础赋能,开展老年心理识别、基础情绪疏导、认知症照护常识的系统培训,让他们能及时发现老人的情绪异常与心理需求;其次要打通物业网格与社区社工站、心理咨询室的联动通道,物业发现需求后能快速转介给专业社工开展服务。“如此,推动物业从养老服务的‘信息员’‘服务员’,成为老人精神慰藉的前哨站。”
畅想“物业+养老”前景的同时,也有基层干部向记者表示担忧。当前,还有相当数量的物业公司“在温饱线上挣扎”,他们服务的老小区物业费不到1元,勉强维持着日常的维修、保洁等服务,从业者缺乏其他专业能力。对他们而言,首要矛盾在于“练好基本功”。
数字时代,AI陪伴机器人能做什么
在上海街头细心观察,会发现不少老人其实手机玩得很溜,电子支付、网购、开直播等样样精通。复旦大学AI向善与数智养老研究中心调研显示,相当一部分老人对新鲜事物的接受度要超过大众刻板印象。用上了智能手机的他们,还会主动打破年龄带来的数字壁垒,接触、玩转AI,在参与数字生活的过程中找到全新的兴趣方向与人生价值感。
工作日的午后,记者在胶州路207号上海市康复辅具养老科技创新产品体验馆,遇见了任老伯夫妇。从网上看到介绍后,夫妇俩专程乘坐地铁从闵行赶来。他们在馆内逛了半小时,仔细查看可用于卧室、厨房、卫生间等场景的智能产品。看到工作人员向旁人展示一款小巧的陪伴机器人,任老伯连忙凑近拍摄起来。

它有什么功能?使用起来方便吗?价格是多少?任老伯发出“三连问”。经介绍,他得知这款11厘米高的机器人名为“悠妮”,核心功能是陪聊解闷,能听得懂普通话和上海话,接入无线网络就能使用,每月租金80元。针对75周岁以上的上海户籍居民或经过失能等级评估为二级以上的老人,还有50%补贴,即月租金40元。“它的售价也比较亲民,打完折不到1000元,最近刚卖出去两台。”工作人员补充。
作为一台为陪伴而生的机器人,“悠妮”被调教为“能提供情绪价值”。“打个比方,当老人说自己今天做了饭,它会进一步询问具体做了哪些好吃的、为什么做饭让你开心等问题,会倾听也会提问。”从事辅具租赁服务的刘庆同告诉记者。而当老人向“悠妮”诉苦时,它则会详细询问缘由,还会提议不同的解决。当老人再次遭遇类似情绪,它会调动起此前“记忆”,找方法开解。
根据介绍,对话时长达到50小时后,“悠妮”还能为老人自动生成电子版人生回忆录。而现实情况是,推向市场几个月来,暂时还没有老人聊够这个时长,对话通常在十几分钟内结束。刘庆同表示,线下宣推时,老人们针对陪伴机器人功能叠加提出了不少建议,厂商也意识到,应朝集成信息中枢的方向努力,让“悠妮”作为陪伴老人身旁的养老助手,助力联通更多服务。
在申琦看来,在当前养老照护人员存在巨大缺口的背景下,机器人是重要的补充力量。而这类产品要真正推向更广的市场,既要做到适老化改造,充分适配老人的视力、听力与操作能力,又要优化AI的情感适配能力,基于老年群体的真实语料做专项训练,让机器人给出有温度、贴合语境的回应。同时,不能只做产品销售,还要配套上门教学、定期调试、功能更新的全流程服务,解决老人“不会用、用不好”的问题。
“更重要的是要与现有的养老服务体系打通,让机器人不仅是陪伴工具,更能实现老人情绪、健康数据的实时同步,对接家属、社区、物业的照护资源,形成‘陪伴+监测+照护’的闭环,真正融入老人的日常生活。”申琦说。
从这个角度而言,给予老人真正所需的“心”关怀,不能简单地“机器替人”,而是要在智能科技的辅助下完善支持网络,让人发挥更关键的作用。
(应采访对象要求,李芳、章伟明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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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吴越
微信编辑:泰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