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 | 远游
编辑 | 阿树
韩国股市行情近乎疯了一样。年初至今,韩国综合股价指数(KOSPI)已大涨超85%,盘中甚至一度突破8000点大关。过去半月, KOSPI既不断冲击高峰,也经历骤然大跳水的熔断。
刺激的曲线之外,是全民炒股的狂热。被称为“蚂蚁”的股民们,源源不断地涌入股海。这个总人口5000万的国家,股票活跃账户数已达1.05亿个,甚至出现为刚出生的婴儿开户买ETF等投资产品的风潮。
在韩国当代舆论场,“개미”(蚂蚁)这个称呼,多指“散户”和“普通股民”,可细分为“外围股蚁”“工薪蚁”和“爱国蚁”。如今,“蚂蚁”们已爬上了舆论场上的显眼位置,成为韩国社会的热门词。

《黑暗荣耀 第二季》剧照
这一轮 “蚂蚁热”, 由存储芯片需求所助推,是人工智能基础建设带动的投资热潮。这股科技财富浪潮带来的巨大经济红利,高度集中于三星、SK海力士等大型财阀企业。无数普通投资者只能孤注一掷,押上全部身家,博一个翻身的机会。狂热背后,则是公共舆论中关于新财富分配的激烈辩论。
“人工智能基础设施时代带来的收益,并非仅由少数几家企业创造,而是建立在过去半个世纪以来全国人民共同积累的产业基础之上。既然如此,这些收益的一部分就应当在制度上回馈给全体公民。”这是韩国总统室政策室长金容范在5月11日的发言。
这番发言,刚好踩在韩国股市涨停触发熔断机制的时刻。过去这一年,韩国股市的狂飙,过度集中于科技股。将高科技收益补贴给全体公民,背后是当政者对经济体过度倾斜于人工智能和芯片行业的顾虑。

截至今年2月底,韩国活跃股票交易账户数量已突破1.02亿
“硅谷”这个词,往往给外人“高科技”“高收入”的印象。但在真实的硅谷,贫富差距正日益拉大,无家可归者比例也在上升。可以说,热钱流向高科技产业的代价就是,其他行业迅速凋谢。行内行外,仿佛冰火两重天。
在韩国,类似问题已被推到风口浪尖,且由于人工智能和相关产业过于一枝独秀,其隐忧也会更大。
韩国散户大军
新冠疫情以来,韩国社会就产生大量散户股民。到了2025年前后,世界主要股市受科技股驱动拉升,韩国股民入场的热情也就更高了。
这些散户来自各行各业,除了手中有闲钱的中年人,也不乏身处已经发展乏力的传统加工业。眼看芯片股在今年经历多次地缘政治动荡后依然利好,不同年龄层的韩国人越来越热衷于开户投资国内外股市。
就任总统刚好一年的李在明,也一直给韩国“股市热”推波助澜。早在竞选时,李在明就把自己称作一只“大蚂蚁”。承诺执政后会改革法律,扭转所谓的“韩国折价”(即国内股市估值偏低)现象,目标是将KOSPI推至5000点,而他就任时,该指数只有2700点。

韩国总统李在明/图源:新华社
一个典型的“蚂蚁投资者”画像,是50岁左右的中年韩国男性,住在首尔江南区,账户里大概有10万美元,往往集中买一两只最有利润的股票,不喜欢分散投资持股,而且通常看中就借钱加杠杆。三星集团和SK海力士的股票,是他们的最爱。
在“蚂蚁”圈内黑话中,如果一个年轻股民,能从高风险和高收益投资产品中赚到暴利,全身而退,在首尔买房,且有底气辞掉全职工作,那就是“毕业了的蚂蚁”。
跟韩国人过去倾向于集体展示各种追风蛮劲一样,高杠杆式炒股,孤注一掷地把钱砸向某一只股,相互比较谁的投资收益更高,风险更刺激,已经成了韩国社会真实存在的“鱿鱼游戏”。可以说,“蚂蚁股民”们更多是在赌博,而不是理性投资。

《鱿鱼游戏》剧照
然而,韩国股市野蛮往上冲的背后,裂痕和阴影开始出现。2025年,KOSPI上涨了78%,但要是剔除三星和SK海力士,KOSPI上涨也只有30%。人工智能和芯片工业带来了泼天财富,接得住的人却很有限。既然不能直接成为从业人员,那么投资相关的行业股票,无数“行外爱好者”试图从风口分一杯羹。
过于集中一个行业,已经让市场的风险系数越来越高。如同把大部分鸡蛋放在一个只有一只腿支撑的桌子上,只要那只腿出现问题,那么鸡蛋就会一损俱损。
而韩国近年涌现“蚂蚁”的疯狂景象,背后关联着美国股市的异动。
泡沫已经形成了吗?
摩根士丹利财富管理公司首席投资官丽莎·沙莱特认为,当前美股市场上涨“几乎完全依赖于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大规模资本投入”,如果人工智能投资最终无法带来生产率回报,后果可能会非常严重。
标普500指数本应该是最稳定,产业分布最平衡,最能够让投资者分散风险的股指,但是在最近两年,整个标普500指数的许多股票,几乎被人工智能投资主导。
高盛最近一份分析报告指出,标普500指数与人工智能相关的公司占比,已从2022年底(ChatGPT发布之时)的25%,跃升至目前的45%。
跟人工智能相关的投资,已经不局限于最吸金的“科技股七巨头”(Alphabet、亚马逊、苹果、Meta Platforms、微软、英伟达和特斯拉),而是蔓延至标普500指数的全部11个板块。
这意味着,在目前人工智能依然没能完全展示商业回报的同时,投资大鳄们正在把越来越多散户的钱,卷进一场豪赌。
也就是说,一个普通美国投资者在购买标普500指数股票的时候,也可能不知不觉地买到了跟人工智能相关的投资产品。一些分析人士警告,现在的情形,已经很像1999年前后的互联网科技股泡沫。

当地时间2026年5月10日,韩国首尔,市民在大型书店的股票·理财专区查看图书/图源:视觉中国
人工智能到底在2035年能够为经济增长带来几乎为零的贡献,还是让经济暴涨30%,甚至带来几何级的跃升?不同经济学家的预测模式,带来了犹如天渊之别的结果。
2024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麻省理工学院经济学家达龙·阿塞莫格鲁预测,未来10年人工智能仅能让美国生产率提高0.71%。
弗吉尼亚大学经济学家安东·科里内克的预测显示,人工智能能让美国10年内的每年GDP增长率高达18%。研究机构Epoch研发的GATE模式则预测,同样时间段内,美国GDP总量会增加30%以上。
面对鲜有共识的未来,理性散户投资者们本该采取更加多元化的投资策略,在不同行业和各种市场分布加仓。
但当下,身在市场的大小“蚂蚁”们,已经很难逃离大部分的钱都会流向人工智能的结局了。
“荷兰病”复发
20世纪60年代,荷兰发现了天然气,举国上下动用大部分资源投入天然气出口产业。在十年的时间里,荷兰赚取了丰厚外汇的同时,也让自己的货币升值,导致本国制造业缺乏国际竞争力。
进入70年代末,世界经济环境发生变化,天然气出口腰斩,缺乏多元产业的荷兰陷入严重的经济萧条。
如今,不少经济学家认为,依靠芯片和人工智能投资的众多国家和经济体,正面临新的“荷兰病”萌芽状态。就好像代表高科技和未来产业的硅谷,曾经是多少国家和地区试图模仿的目标。然而,采取硅谷模式发展起来的地区,往往最容易受当代“荷兰病”的影响。
耶鲁大学一份名为《硅谷综合征》的报告显示,硅谷的高新科技企业获得大量资金投入的同时,也让当地房价拉升,同时带动劳动成本上升。高科技企业的发展,带动当地餐厅、酒店和服务业的发展,但是跟外地发生交易的传统加工业,却会因为高昂的成本而凋零。

图源:图虫·创意
根据统计,硅谷的核心地带——圣克拉拉县,2015年至今,无家可归者增加了63.3%,其中七成曾是在当地居住了10年以上的长期居民。
在中国台湾的新竹县,也就是台积电的所在地,过去五年房价几乎翻了一番,是整个台湾增幅的三倍。台湾2026年的第一季度GDP经济增长达到13.67%,是39年以来的最高纪录。其中,台积电一家企业就占了整个台湾GDP的8%。
但科技园区内外,俨然两个世界。当地传统制造业总体呈现悲观情绪:从2025年1月到10月,机动车及零部件产量下降了8%,家具产量则暴跌12%。科技股高歌猛进,非金融、非电子类子指数在2025年下跌了3.5%。出口芯片造成新台币升值压力,导致了传统加工业在世界市场缺乏竞争优势。
据英国诺丁汉大学的研究报告,除了芯片行业之外的行业,台湾地区平均薪资基本上没有改善,导致 “双轨经济”的局面。
一荣遮百哀的局面,在其他体量较小而且严重依赖单一行业的经济体也出现过。爱沙尼亚曾几何时被认为是“欧洲的硅谷”。这个发明了Skype等软件的小国,一直以IT行业立国。
而依赖单一行业支撑起国家门面的后果,就是多年来形成的“双轨经济”局面:爱沙尼亚的初创企业和IT企业雇员,平均薪酬是其他行业雇用人员的2倍。但该行业的受雇人口,只占爱沙尼亚整个劳动人口的2%。而这样的结果,就是劳动人口两极分化严重,中产阶级严重萎缩。

爱沙尼亚塔林/图源:视觉中国
在这些小经济体中,“科技精英”和“非精英”开始拉出一条深深的鸿沟。在硅谷,9个家庭控制了大概15%的财富,而当地人如果没能吃到科技红利,要么沦为行业外的“非精英”阵营,要么只能离开。
根据2025年发布的“硅谷痛苦指数”,硅谷的贫富差异是整个美国的两倍。当地人口的0.1%,控制了整个地区71%的财富,而他们敛财的速度也在加快。
相比之下,整个硅谷地区有11万个家庭处于居无定所的流浪状态。整个硅谷有22.4万人名下资产不足5000美元,其中2万人没有银行账户,推定其净资产为零或负数。
表面光鲜的“硅谷模式”,让散户不断分泌多巴胺的科技股,以及背后宣示的创新与精英主义神话,也正在制造更多幻灭的悲剧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