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2月9日,东京债券市场出现了罕见的一幕:
日本10年期国债收益率第一次跌破零。
这意味着,如果一名投资者买入日本政府发行的债券并持有到期,不但收不到多少利息,理论上还要倒贴一点钱。
日本政府借钱,债主负责付费,多少有些甲方给乙方打工的意思。
但市场并不觉得荒谬。
日本央行刚刚推出负利率,欧洲央行也在大举买债,全球老龄化社会的养老金、保险资金和银行存款,像无处安放的洪水一样涌进债券市场。日本国债利率一路跌到地下,德国、法国甚至一些信用不算优秀的国家,也陆续加入负利率俱乐部。
那几年,全球金融市场流行一句话:
债券不是用来赚利息的,是用来卖给下一个愿意接受更低利息的人的。
十年后,故事彻底反了过来。
2026年9月1日,日本10年期国债收益率站上3.00%,为1996年以来第一次;美国10年期国债收益率则升至4.78%左右,创下2025年初以来的新高。
如果说负利率是资本无处可去的终极产物,那么当下收益率连创新高的各国长期债券,就是那个旧世界墓碑上的一行新字:
钱重新有价格了。
1
单看3%这个数字,没那么吓人。
美国投资者见惯了4%、5%的国债收益率,很多新兴市场投资者甚至会觉得,日本人为了区区3%大惊小怪,多少有点没见过世面。
但金融市场里的数字不能脱离它的主人。
对美国来说,3%的国债收益率可能意味着宽松;对日本来说,它意味着一个维持了三十年的金融结构正在松动。
1990年泡沫破裂后,日本经济进入漫长的资产负债表衰退。
企业忙着还债,家庭忙着存钱,银行不敢放贷,社会缺乏投资需求。
日本央行从降息走向零利率,最终走向负利率,最后又发明收益率曲线控制(YCC),几乎把传统和非传统货币政策工具试了个遍。
这个过程中,日本逐渐变成全球金融体系里最便宜的资金批发市场。
投资者可以借入低息日元,再去购买美债、澳债、欧洲债券、股票、房地产乃至新兴市场资产。
只要海外资产收益率高于日元融资成本,日元又没有突然升值,这笔生意就能持续运转。
这种交易有个听起来很洋气的名字:
日元套息交易。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从日本借便宜钱,去全世界寻找收益。
但当日本10年期国债回到3%,需要重新考虑一下这个策略了。
过去,本国国债几乎没有收益,出海是必选题;现在,留在家里也能拿到三十年未见的回报,出海变成了选择题。
日本机构不需要立刻抛售所有海外债券。只需要下一笔新增资金不再急着出海,或者一部分到期资金选择回国,全球资本的边际价格就会发生变化。
我们过去两三年一直很关注日本,就是因为他是全球廉价资金最大的来源地。
有点矿坑里金丝雀的意思。
2
过去二十年,世界最不缺的就是钱。
2005年,时任美联储主席伯南克提出了一个后来影响深远的概念:全球储蓄过剩。
这个词容易给人一种“全世界人民都很有钱”的错觉。
事实上,它说的不是每个人都富裕,而是宏观意义上的储蓄增长,长期超过了实体经济愿意承接的投资。
造成这种局面的力量很多。
东亚等出口型经济体积累了大量贸易顺差,并将其转化为海外金融资产。
欧美这边婴儿潮一代步入中老年,养老资金持续进入债券市场。
企业在全球化体系下将生产转移到低成本地区,本土资本开支下降。
投资需求下降,储蓄却源源不断,结果便是资本追着资产跑。
无风险收益率下降,债券收益率不断走低,股票估值一路上升。那些十年后才能盈利的商业故事,也能在今天卖出天价。
这也是过去十多年资产繁荣的重要底色。
很多人将其归功于科技创新、商业模式和企业家精神,这些当然都很重要,但低利率功不可没。
毕竟当分母足够小的时候,分子只需要负责讲故事。
在这一时期,各国央行也逐渐形成了一种路径依赖:
经济不行就降息,市场下跌就扩表,金融机构遇到麻烦就提供流动性。
从2008年金融危机,到欧债危机,再到2020年的全球疫情,央行一次又一次成为资产价格的最后买家。市场也逐渐把央行的紧急工具,当成了自家资产配置里的一项免费保险。
“美联储Put”、“鲍威尔保险”、“特朗普交易”,起了一大堆名字,都是这个意思。
久而久之,投资者形成了一个坚定信仰:
利率可以偶尔上升,但廉价资金迟早会回来。
现在,这个信仰到拐点了。
3
2026年8月底,美联储主席沃什在杰克逊霍尔发表演讲,回顾了金融危机前后盛行的“长期停滞”和“储蓄过剩”理论,随后给出一个截然不同的判断:
世界可能已经来到历史的转折点。
在他的描述中,人工智能相关基础设施正在吸收巨额资本,美国设备和无形资产投资的四季度增速已达到约9%,是2021年以来最快水平;当年超过一半的资本开支增长,可能都与AI建设有关。
这背后是一场规模惊人的投资浪潮。
大模型需要GPU,GPU需要服务器,服务器需要数据中心,数据中心需要电力、变压器、冷却系统、光纤网络和大片土地。
一个看起来漂浮在“云端”的聊天机器人,背后全是钢筋、水泥、铜、硅和电。
人工智能却把科技行业重新拽回了重资产世界。
AI之外,排队等着资本的队伍还有很多:
俄乌冲突和中东战事推动各国增加国防预算,俄乌和中东让大家看到了新时代的战争打法,无人机的攻防和AI应用到军事中,都要花不少钱。
能源安全要求电网扩容、核电重启和油气投资。全世界除了部分欧洲国家宁愿夏天热死人,也不愿意重视能源问题,其他国家都在考虑增加冗余。
中美竞争让制造业供应链从“哪里便宜去哪里”,转变为“哪里安全放哪里”,这个动静就更大了。
过去全球化的核心,是把同一套产能放在成本最低的地方。
现在地缘政治要求企业准备两套甚至三套产能:一套讲效率,一套讲安全,还有一套负责在前两套出问题时救场。
供应链的安全感,通常是用重复建设换来的。
结果就是,全球经济面对的主要问题正在发生变化。过去是钱太多、项目太少;现在则是项目突然变多,每个都张着嘴要钱。
资本不再追着项目跑,项目开始争夺资本。
4
债券市场在给所有人重新报价。
2026年9月初这轮全球债券下跌,直接导火索都是过去几个月反复说过的。
中东局势升级推高油价,布伦特原油重新站上每桶90美元,引发市场对通胀回升和央行加息的担忧;与此同时,美国、日本和欧洲都面临财政赤字、债券供给和政府信用的重新审视。
不过更具体点看这个问题,油价只是浪花,财政和投资才是潮水。
各国不太遵守财政纪律,国债规模不断扩张,政府需要持续向市场融资,投资者自然担心未来债务的风险。
目前投资者看到美国财政花钱的速度,都开始考虑长期美国国债的信用风险问题了。
至于日本和欧洲,比美国人更敢花钱,投资者就更不安了。
过去央行可以买走大量政府债券,把利率压在低位。但通胀回归后,央行自身也受到了约束。
美联储主席沃什在最新讲话中明确表示,通胀仍高于2%的目标,货币政策当前的主要注意力应该放在价格稳定上。
结果美国10年期国债官方数据在8月28日已经升至4.73%,随后市场交易价格继续上行。
当下这个局面,政府在大量发债,企业在大量融资,原本负责提供廉价资金的央行,就不能像以前一样随意打开水龙头了。
根据教科书上的观点,债券高收益率不一定代表坏事。
经济特别好的时候,企业愿意花钱建设产能,未来的供给和收入可能随之提高,这种利率上升背后对应的是更强的真实增长——机会好,大家都要抢钱,纷纷开出高利息借钱。
但目前的问题来自财政失控、油价冲击和通胀粘性,含义就完全不同:政府借钱越来越贵,企业融资成本不断提高,最终挤压居民的投资和消费。
高收益的来源是投资者越来越担心你还不上钱,于是要求更高回报率——这显然不是好事请。
5
廉价资金持续太久,会悄悄改变所有人的行为。
政府觉得赤字不着急处理,因为债务利息很低。典型比如美国国债,债务规模不断膨胀,但是利率低啊,那就先滚着。
企业觉得回购股票比建设工厂划算,因为融资成本几乎可以忽略。很多科技公司发债融资,然后回购股票注销,公司也高兴、股民也高兴。
投资者则越来越习惯给遥远的现金流开高价,只要利率足够低,亏损也可以被包装成“长期主义”。
如今各国长债收益率连续创下新高,意味着这台运行三十年的机器开始反转。
首先受到冲击的,是依赖低利率维持估值的长久期资产。
未来十年、二十年才兑现的利润,需要面对更高的折现率。
其次是依靠不断再融资生存的公司,过去借新还旧像续杯一样简单,现在每续一次,价格都可能更贵。
最后是财政纪律,利率上升会把被低成本暂时掩盖的债务问题,重新搬到桌面上。
说白了,钱终于要恢复原来的身份了。
他是一种需要认真定价资源,而不是无限供应的公共品。
6
1996年,日本10年期国债收益率上一次站在3%左右时,任天堂刚刚推出N64游戏机,雅虎上市还不到半年,Google尚未成立,苹果正在亏损,黄仁勋的英伟达距离上市还有三年。
那时的世界,互联网刚刚露出轮廓,全球化正在加速,制造业投资不断向低成本地区转移。
此后三十年,储蓄越来越多,资本开支越来越少,央行不断压低利率,最终把各国国债的收益率打到了“地板价”。
三十年后,人工智能开始消耗巨量芯片和电力,制造业重新分配。
过去10年,太多人听腻了一种说法:你不理财、财不理你,钱留在手里会发毛。
新的时代,想不明白的时候,有个策略很有用:
现金为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