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股IPO:賽道越熱,撤回越多

巴倫周刊
10/23

10月,歡創科技首日暴漲265%,而歌爾股份終止籌劃兩年多的歌爾微分拆赴港,軍信股份過聆訊9天后按暫停鍵,博瑞醫藥放棄港股計劃;同時袁記食品剛拿到全年唯一一張餐飲「入場券」。一邊是歷史級的擁擠,一邊是悄悄拉長的撤退名單——2026年的港股IPO,「熱」和「冷」不再是市場的兩半,而是同一家公司身上的兩個階段:進場時以為自己是故事的主角,排隊排到第三個月,才發現自己只是一串編號。

三年翻了三倍,撤回率最高的,恰好是最熱的賽道

先看一個數字:截至2026年三季度,招股書仍在有效期內、排隊待上市的企業達到615家——其中26家已獲上市委員會批准、589家還在審核處理中。相比之下,2025年同期約是297家,2024年同期還不到200家,一年之內,隊列長度翻了一倍多。

圖片港股IPO有效排隊企業數(招股書仍在有效期內) / 數據來源:港交所月度報告,巴倫中文製圖

把口徑再拉寬一點,擁堵的全貌更清晰:2026年前三季度,港交所累計處理的上市申請達879宗(去年年末結轉378宗+年內新受理501宗),而同期最終掛牌的新股只有118只。此外,今年前三季度的申請,失效145家、自行撤回2家,佔全部處理申請的16.6%——比成功上市(含已獲批)的比例(16.4%)還要高。排隊創紀錄與撤回攀升同時發生,不是巧合,而是同一個現象的兩面:入口的閘門開得又寬又快,出口的涵洞卻只有那麼大。

在這些排隊的樣本中可以看到,連鎖餐飲是確定的「重災區」。老鄉雞、巴奴國際、錢大媽、極物思維、比格披薩六家頭部品牌扎堆遞表,年內上市數為零,袁記食品僅是通過聆訊,三家(老鄉雞、極物思維、比格披薩)招股書到期後乾脆沒有補交。老鄉雞五年裏五次衝擊資本市場,一次都沒摸到聆訊的門。一半的進場者已經離場。

生物醫藥/18A是「體量最大的窪地」。截至9月下旬,港股醫療IPO排隊企業仍有87家,而三季度完成上市的醫療企業只有2家,且首日破發率100%。按火熱期每季度8–10家的消化速度,光存量就要排約十個季度。博瑞醫藥、華恒生物、諾思蘭德相繼終止或轉向,澤璟製藥、邁瑞醫療的申報材料到期失效——醫療板塊貢獻了撤回與失效名單裏最密集的一串名字。值得注意的是,今年前三季度醫療保健行業有19家公司成功上市,佔總家數的16.1%,上市端並不缺席,缺席的是「上市效率」。

消費類(餐飲之外的食品飲料、零售等)次之。三隻松鼠終止赴港,是這一板塊的代表性案例。工業製造與軟件服務的沉沒率明顯更低——這兩條賽道佔了118只新股中的63.6%(資訊科技50家、工業25家),過會節奏快,失效多發生在質地偏弱的尾部。

為什麼最熱的賽道反而撤得最多?因為「熱」吸引的是供給,不是產能。18A和消費在2024–2025年的造富效應讓企業相信窗口是敞開的,紛紛進場;等到2026年二、三級市場同步轉冷,最先被擠出去的,正是響應最晚、質地最薄的那一批。

圖片瑞恩資本前三季度118只新股的行業結構 / 數據來源:港交所,巴倫中文製圖

撤回率只是入口端的分化。出口端——真正上市的公司,分化同樣殘酷。醫療保健行業19家上市,合計只募了191億港元,單家平均10億,只有資訊科技公司(單家平均約41.6億)的四分之一不到。佔着16.1%的上市名額,只分到4.9%的募資——這條賽道不但在入口端沉澱了最多的失效申請,在出口端拿到的資金也是最薄的。一頭窄、一頭薄,撤回率怎麼會不高。

而支撐整個市場的,是另一條主線:37宗A+H上市貢獻了近七成募資額,中際旭創(550億港元)、立訊精密(243億港元)等A股龍頭幾乎憑一己之力抬起了全年數字。換句話說,港股IPO市場已經分裂成兩個平行世界:一個是巨頭的世界,聆訊快、募資多、機構搶着要份額;另一個是中小公司排隊的世界,排着排着招股書就過期了,連一個解釋的機會都沒有。

二級市場萎靡不振是撤回IPO的急性原因

如果說排隊周期是撤回的慢性原因,那麼三季度二級市場的急轉直下,就是壓垮企業耐心的急性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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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級市場的承接力,決定了一級市場敢不敢按發行價收貨。當抽新股從套利變成賭博,基石投資者開始壓價、縮量、要求更長的考覈周期,發行估值談不攏,招股就募不滿;募不滿就破發,破發就嚇退下一批發行人。撤回潮的本質是二級市場用價格投票,把一級市場的排隊名單重新篩了一遍。

把年內終止、暫緩、失效的公司擺在一起——盛新鋰能、玲瓏輪胎、紫光股份、科泰電源、華海清科、萬興科技、南都電源、華恒生物、諾思蘭德、大洋電機、拉卡拉、三隻松鼠、漢得信息、國航遠洋、中文在線、歌爾微、博瑞醫藥、軍信股份、四方精創——名單很長,但如果要追問「到底為什麼走」,答案會迅速收斂到四個方向。

第一種是「等不起」:孖展的錢有更急的用處,而排隊的時鐘不由自己掌握。這是最常見、也最體面的退出理由。諾思蘭德董事長直言港股「排隊企業扎堆、等待周期過長」,轉身回北交所做不超過3億元的定增;紫光股份終止赴港後,隨即拋出不超過55.7億港元的A股配股計劃,孖展規模與原本打算在港募集的約10億美元幾乎相當;華海清科、盛新鋰能同樣改道A股定增。對它們來說,這不是「上不了」,而是「等不如不等」——A股再孖展一周甚至一天就能完成,港股的六個月有效期卻可能什麼都換不來。

第二種是「賣不上價」:企業不是被拒之門外,而是在門口算清了賬,覺得不划算。拉卡拉是最典型的樣本——港股給支付類公司的定價更看重現金流穩定性與派息能力,A股卻願意為科技屬性與成長性給溢價,兩地估值邏輯一錯位,赴港的吸引力就被削掉了大半。軍信股份9月13日剛通過聆訊,9天后就以「鑑於市場環境」為由暫緩,是距離掛牌最近的一次撤退;四方精創則更直接,招股階段公開發售孖展倍數只有個位數,最終推遲上市、退回全部認購款。它們共同面對的是「強行上市=破發+拖累A股估值」。

第三種是「有瑕疵」:財務數據可以修飾,實控人和歷史沿革卻藏不住。華恒生物6月22日剛掛出通過聆訊的公告,兩天後實控人、董事長郭恒華因涉嫌非法吸收公衆存款罪被刑事拘留,公司同日宣佈終止H股發行——離敲鐘只差一步;博瑞醫藥在二次遞表後,實控人袁建棟因涉嫌操縱證券市場被取保候審,9月底終止港股計劃並不再申報加期;大洋電機則因實控人離婚訴訟影響控制權穩定性而退出。在穿透式覈查和監管倒查配售的背景下,任何一處瑕疵都可能被放大成致命傷,且越臨近上市,代價越高。

第四種是「變了心」:問題不在市場,在自身戰略。歌爾微分拆赴港籌劃兩年多,2025年1月首次遞表、失效後7月二次遞表,最終在10月由母公司董事會決議終止,理由是對外部環境與自身發展規劃的「綜合考量」,終止後繼續留在歌爾股份體內做傳感交互與半導體;中文在線在宣佈終止赴港的同時推進A股定增,卻因再孖展規模達淨資產10倍以上遭深交所問詢,被要求說明兩地同時推進股權孖展的合理性。當「港股平台」從戰略必需品變成可選項,撤退就成了理性選擇。

把這四類再壓扁,其實就是一句話:市值偏小、故事不夠性感、增長不夠確定、賬上有過不去的坎——四樣佔任何一樣,在2026年的港股都很難走到敲鐘那一步。更值得留意的是它們的共同時間點:絕大多數撤退發生在聆訊前後或招股階段,也就是企業已經付出了絕大部分審核成本、離成功最近的時刻。市場不再為「賽道」付錢,只為「證據」付錢——中晚期的臨床數據、跑通的單店模型、確定的商業化節點,以及一個經得起追問的實際控制人。

從目前看,有意思的是監管的應對。港交所沒有去「堵」撤回,反而開始給排隊的企業減負:8月把符合條件的新申請有效期從6個月延長到12個月,豁免至2029年;9月又刊發第二階段上市機制檢討,擬放寬上市後的併購、分拆限制——潛台詞很直白:上市不是唯一的資本出口,併購重組也可以。

審核端則在「用科技提效、用標準守底」:聯交所與證監會承諾材料到位40個工作日、兩輪意見完成審視(A股已上市公司可壓縮至30天一輪),上市科開始用AI篩查披露質量。615家排隊是港股國際吸引力的證明;146家沉沒,是市場這隻手在悄悄關門。入口寬、出口窄,從來不是制度缺陷,而是定價權從發行人一端,交還給投資者一端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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