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金認為,在高物價高利率持續擠壓下,「可負擔性」成為美國選民核心訴求。為此,白宮頻繁祭出行政干預——限購住宅、設信用卡利率上限、施壓聯儲局降息,試圖逼迫資本"讓利"換取選票。這種激進政策令市場警惕重演70年代滯脹噩夢,美股震盪、收益率曲線陡化,高利潤率板塊面臨政策風險,成本受益型行業反獲青睞。
摘要
2026年是美國中期選舉年,對特朗普而言,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節點。目前共和黨在衆議院僅有微弱優勢,一旦失去多數、導致兩院分治,不僅將削弱政府的施政能力,還可能使特朗普本人面臨被彈劾風險。與以往不同,本輪選舉的民意焦點已轉向高物價、高利率與高房價所帶來的現實生活壓力,「可負擔性」(Affordability)正成為最核心的不滿來源。在這一背景下,單純追求經濟增長或資產價格上漲已不再具備最高優先級,回應民衆切身感受反而更為關鍵。
過去數年,美國物價水平高企,對中低收入羣體形成了持久的擠壓。住房領域尤為突出:房價與按揭利率同步上行,導致家庭住房可負擔能力自2022年以來明顯降低。同時,居民債務償付壓力隨着利率走高而上升,疊加關稅政策與AI技術對勞動力市場的衝擊,進一步放大了普通家庭的經濟焦慮。這也意味着,即便宏觀數據穩健,選民的主觀體感卻可能依舊感到負擔較重。
當可負擔性上升為核心目標,政策取向也隨之發生變化。相比傳統的宏觀政策,直接影響價格、利率與企業行為的行政干預手段,更可能被納入政策選項。近期特朗普在住房、金融與電力等領域頻繁出手,並持續向聯儲局施壓降息,反映出一種清晰的邏輯:當企業利潤、金孖展本回報與選民情緒發生衝突時,政策天平更可能向選票傾斜,通過迫使資本「讓利」來換取支持。
市場往往下意識地認為,選舉年的經濟政策必然會對資產價格友好。但這一假設未必總是成立。歷史經驗顯示,一旦可負擔性成為主導議題,政策往往更為激進,也更容易對市場產生擾動。年初以來,上述干預措施已引發投資者疑慮:股市整體震盪,債券收益率曲線陡峭化,均反映出市場對相關政策風險的擔憂。與此同時,聯儲局立場趨於謹慎,降息預期也已被推遲。在外部壓力加大的背景下,貨幣政策不僅要回應經濟形勢,也承擔着捍衛自身獨立性的考量。
由此,2026年的核心主題或並非「刺激經濟過熱」,而是緩解生活成本壓力。這給美國市場投資帶來三點啓示:一是指數估值擴張空間可能受限,波動率上升;二是壟斷力強、定價權高、利潤率豐厚的板塊面臨更高政策風險;三是成本受益型行業相對佔優,更有可能成為資金配置的方向。
正文如下:
施政約束:為什麼特朗普不能輸?
對特朗普與共和黨而言,2026年最重要的事就是中期選舉。雖然共和黨在2024年大選後掌控着衆議院和參議院,但兩院的席位優勢都比較微弱,尤其衆議院的多數席位是現代史以來最少的[1]。從博彩市場最新數據來看,共和黨失去衆議院的可能性持續上升(圖表1),歷史經驗也表明,總統所在黨派往往會在中期選舉中失利,從而使國會參、衆兩院走向分治的結果[2]。
一旦兩院分治,將對在任總統形成約束,使其政府在財政、監管以及立法等方面的能力受限[3]。由於行政部門的運作高度依賴撥款法案,如果立法通道阻塞,將導致進一步的減稅、移民和醫療體系改革、基礎設施建設等重大法案,或因無法在兩院同時獲得多數而擱淺,總統亦難以通過立法途徑固化其施政遺產。在此背景下,特朗普政府在剩餘任期內不僅難以推進宏偉計劃,還將疲於應付債務上限談判、政府停擺等威脅。
此外,特朗普還表達了另一個擔憂:如果共和黨在中期選舉失利,他可能面臨被彈劾的風險[4]。特朗普此前已遭遇兩次彈劾(2019年、2021年),是美國歷史上唯一面臨兩次彈劾挑戰的總統。共和黨在2023年控制衆議院期間曾對拜登發起彈劾調查[5],多位民主黨人近期表示,雖然他們現在並不急於彈劾特朗普,但如果民主黨在中期選舉後重新贏得衆議院多數席位,形勢可能會發生變化[6]。因此,中期選舉的結果不僅關乎政策執行力,也直接影響特朗普未來的施政生命力。
與以往相比,本輪選舉的特殊性在於:美國民衆經歷了近五年的高物價、高利率、高房價,對經濟現狀的不滿持續積累。2025年11月,共和黨人在紐約市、弗吉尼亞州等數個地方選舉中失利,顯示民衆對於特朗普政府執政首年的效果並不滿意。這種不滿部分因為通脹問題遲遲沒有得到解決[7]。民調顯示,特朗普在通脹議題上的淨支持率,在所有核心議題中最低(圖表2)。而民主黨正是因為將競選議題聚焦於生活可負擔性,精準擊中了中低收入羣體的痛點,才能夠在地方選舉中屢屢取得成效[8]。
這意味着,「經濟增長下的生活壓力」很可能是本輪中期選舉的核心議題。相比於穩健的宏觀經濟數據和高企的資產價格,選民更在意的是自身的微觀體感,包括對就業前景的信心、收入分配的失衡以及物價高企帶來的切身壓力。在這一背景下,回應並緩解選民的核心關切,顯然比單純追求經濟增長或資產價格上漲,有着更高的優先級[9]。
圖表1:博彩網站預測民主黨在中期選舉中贏得衆議院的概率更高
資料來源:Polymarket,中金公司研究部
圖表2:特朗普在不同議題上的民調支持率:在通脹方面最低
資料來源:Silver Bulletin,中金公司研究部
選民真正關心的問題:可負擔壓力
可負擔壓力是美國家庭面臨的真實困難。從數據來看,儘管CPI通脹率已較2022年的峯值回落,但美國的整體物價水平相較疫情前仍明顯抬升。與此同時,通脹對中低收入羣體的影響更為明顯:由於缺乏資產升值和財富效應的緩衝,其名義收入增長往往難以追上物價上漲,實際購買力因此承壓。
住房領域尤為突出。一般而言,如果購房的年支出超過家庭年均收入的30%,就被視為難以負擔[10]。按照30%的規則,亞特蘭大聯儲計算了購房者的可負擔合格收入(圖表3)。在2022年之前,美國家庭的實際中位收入與合格收入大致相當,說明大多數地區的普通住宅是負擔得起的。但如今,購房者需要比中位家庭多賺43%的收入,才能負擔得起一套普通住宅。住房可負擔力的下降部分因為房價高,也與房貸利率的攀升有關。2021年至今,按揭貸款利率從約3%上升至最高7%,儘管在聯儲局降息後有所回落,但目前仍高達6%(圖表4)。
信用卡、汽車和學生貸款的償還壓力也在上升。疫情期間,拜登政府一度暫停學生貸款還款義務;同時,在低利率環境和「人只活一次」觀念的影響下,消費者轉而通過「先買後付」(buy now pay later)進行消費。2022年之後,隨着聯儲局加息推升利率,家庭部門的償債壓力開始上升。紐約聯儲的數據顯示,信用卡、汽車和學生貸款90天及以上的嚴重拖欠率已接近前期高點(圖表5)。儘管聯儲局已開啓降息,但商業銀行信用卡逾期利率仍高於20%,並未明顯下降(圖表6)。
就業前景走弱進一步放大普通家庭的經濟焦慮。過去通脹高企時,勞動者通常會要求漲薪,但在當前AI快速發展的背景下,勞動者的議價能力卻在削弱。隨着AI滲透率不斷提高,企業更傾向於以技術替代人力;而在關稅衝擊下,企業也希望進一步「降本增效」。這導致勞動者更難找工作,對就業前景的信心降低,而企業則可以藉助AI技術和裁員,在壓力環境中維持、甚至提升利潤水平。
這意味着,即便宏觀數據穩健,選民的主觀感受仍可能是感到負擔較重。CPI通脹率的改善並不能自動轉化為支持率的回升,這是特朗普與共和黨在中期選舉前必須面對的一個現實問題。
圖表3:美國家庭中位收入與購房合格收入之間的差距拉大
注:合格收入(Qualified Income)是使每年購房成本不超過年收入30%所需的收入,這是負擔能力的基準。
資料來源:亞特蘭大聯儲,中金公司研究部
圖表4:美國30年期房貸利率約6%,期限溢價的貢獻擴大
資料來源:Wind,中金公司研究部
圖表5:美國家庭逾期90天及以上的債務拖欠率持續上升
資料來源:紐約聯儲,中金公司研究部
圖表6:美國信用卡利率約20%,而特朗普要求10%上限
資料來源:Haver,中金公司研究部
政策導向:降低成本,重塑分配結構
當選民的可負擔性成為核心施政目標後,政策工具的選擇也將隨之發生變化。在傳統的財政刺激與貨幣寬鬆之外,一些直接作用於價格、利率以及企業行為的行政干預手段,更可能被納入政策選項。這類措施在市場視角下往往被視為「反市場」,但在選舉的背景下,它們是緩解選民壓力、重塑分配結構的最直接手段。
近期特朗普的一系列政策舉措,已經體現出了這種跡象:在住房領域,特朗普宣佈將採取行政措施並呼籲國會立法,禁止大型機構投資者購買獨棟住宅[11]。特朗普還指示聯邦住房機構「房利美」和「房地美」購買約2000億美元的抵押貸款支持證券(MBS),目標是推動房貸利率下降[12]。在金融領域,特朗普計劃自1月20日起一年內,將信用卡公司可收取的利率上限設定為10%。在能源領域,特朗普政府計劃推動美國最大電網運營商舉行拍賣,要求科技公司為新建發電設施出資,以解決因AI數據中心擴張導致的電價飆升和潛在電力短缺問題[13]。在聯儲局方面,美國司法部以「聯儲局總部翻修項目」為由啓動對聯儲局主席鮑威爾的刑事調查,試圖迫使聯儲局降低利率[14]。在此之前,特朗普政府就曾以「抵押貸款欺詐」指控試圖罷免聯儲局理事庫克,以此向聯儲局官員施壓[15]。
近期白宮文件稱,未來更多針對「可負擔性」的救助措施即將出台[16],我們認為此類行政干預手段可能頻繁出現,其目的是通過迫使資本「讓利」來換取選民的支持。當前美國企業利潤佔GDP比重處在歷史高位,而勞動者收入佔比卻降至二戰以來的最低點,這本身就為政府通過行政干預調整收入分配提供了現實依據(圖表7)。與此同時,近兩年美國股市走強,但消費者信心持續走弱,這種明顯背離也為「資本讓利」的敘事創造了空間(圖表8)。
圖表7:美國企業利潤率上升,勞動者份額下降
資料來源:Haver,中金公司研究部
圖表8:美國股市上漲,消費者信心卻下降
資料來源:Haver,中金公司研究部
市場含義:圍繞「可負擔性」進行配置
資本市場長期形成了一種慣性思維:選舉年往往伴隨寬鬆政策,從而利好股市和風險資產。然而,這一邏輯隱含的前提是資產價格本身是政策的核心目標。本輪選舉的不同之處在於,美國經濟雖然穩健,但結構分化嚴重,「K型經濟」特徵凸顯。在此背景下,選民更加關注自身的可負擔壓力,政府則傾向於回應選民的訴求,而非簡單地推高資產價格。
歷史經驗表明,一旦可負擔壓力成為核心議題,政策往往趨向激進,從而更容易對市場產生擾動。典型例證是20世紀70年代初期,時任美國總統尼克松為扭轉經濟困局、謀求連任,推出一系列行政干預政策:1)施壓聯儲局降息,使聯邦基金利率從1970年1月的8.98%大幅降低至1972年1月的3.51%;2)於1971年8月凍結物價和工資,直到1973年才逐步放開;3)對所有進口商品加徵10%關稅。這些政策旨在利用貨幣刺激壓低失業率,並用價格管制平抑通脹,以求在短期內換取選舉優勢。然而,事實證明這些政策反而引發負面效應,最終令經濟走向「滯脹」危機:通脹率在1974年達到11.8%,失業率也在1975年達到9%,股票市場則經歷了劇烈下跌。行政干預也削弱了聯儲局的信譽,直到1979年保羅·沃爾克出任聯儲局主席,才重新贏得市場信任。
痛苦的記憶會讓市場在類似環境下表現得更加謹慎。投資者不願「重蹈覆轍」,而是傾向基於「重複博弈」的邏輯,對選舉年的政策風險保持警惕。特朗普推出的行政干預舉措已經引發了市場質疑。例如,如果將信用卡利率上限設定為10%,表面上看似減輕了借款人的債務負擔,但實際上會損害金融機構的收益,從而削弱它們發放信用卡的意願。若因此導致信用卡供給減少,消費者將難以獲得信貸支持,反而可能加重現金流壓力。該舉措一經宣佈,美國銀行股普遍下跌,這顯示市場對政策風險的擔憂上升,投資者正在迴避可能受到政策衝擊的行業或企業。
債券市場同樣表現出謹慎定價。儘管特朗普多次嘗試挑戰聯儲局獨立性,但並未成功壓低長端利率,美國10年和30年期國債收益率反而震盪上行,收益率曲線更加陡峭化(圖表9)。我們認為,一個解釋是特朗普的干預手段令人聯想起尼克松政府的政策失敗,從而增加了長端債券的壓力。
聯儲局也會更加審慎,在外部壓力加大的背景下,不僅要回應經濟形勢,也承擔着捍衛自身獨立性的考量。當前美國就業放緩,理論上支持放鬆貨幣,但面對干預降息的壓力,聯儲官員情緒反而比基本面指標反映的更為強硬。芝加哥聯儲主席古爾斯比[17]與堪薩斯聯儲主席施密德[18]等官員明確反對在獨立性存疑時降息。共和黨參議員蒂利斯更以阻撓新任聯儲局主席提名作為反擊[19],挑戰新任聯儲局主席會超額降息的「鴿派敘事」。資本市場同樣沒有因特朗普施壓而計入更多寬鬆預期,反而削減了降息押注。根據最新定價,利率掉期市場預計下一次降息更可能發生在6月,而非此前預測的3月。
由此,2026年的核心主題或並非「刺激經濟過熱」,而是緩解生活成本壓力。這給資本市場帶來三點啓示:首先,指數估值擴張空間受限,波動率上升。政府、企業與金孖展本之間的反覆博弈將抬升政策不確定性,從而推高風險溢價。在此環境下,投資者對「遠期敘事」的容忍度下降,若缺乏確定性強、明顯超預期的盈利兌現,高估值或難以維繫。當然,一旦市場出現較大幅度回調,政策干預力度也可能隨之收斂,對市場形成託底(即「TACO」交易)。但總體而言,當資本回報已不再是政策的優先目標時,指數層面的空間或將面臨約束。
其次,定價權強、利潤率高的板塊風險上升。在緩解可負擔壓力的敘事下,企業盈利已不再被視為「不可觸碰的紅線」。相反,盈利增速較快的行業,可能被解讀為擠壓其他行業生存空間、推高整體成本的「始作俑者」,需要向其它行業「讓利」。資本的超額利潤或被視為對中低收入羣體的利益攫取,科技行業的快速擴張也可能被認為是在爭奪有限資源、加劇結構失衡。這種敘事的變化或將抬升相關行業面臨的政策風險,推動資金流出這些板塊。
第三,成本受益型行業相對佔優。在我們看來,特朗普已在選民心中種下了「買得起房、喫得起飯、看得起病、加得起油、用得起電」的種子,在這一導向下,圍繞「可負擔性」佈局具備天然合理性:此前因成本上行而受壓的行業,反而可能迎來階段性修復。與此同時,相比其他高估值板塊,這類行業泡沫風險更低、防禦屬性更強,更有可能成為資金配置的方向。
圖表9:美國10年期與2年期國債利差擴大
資料來源:Wind,中金公司研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