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至2025年間,製藥巨頭在中樞神經系統(CNS)領域掀起史無前例的併購風暴,超700億美元的資本注入,讓這個曾被視為「研發黑洞」的領域重煥生機。
強生、BMS、輝瑞及艾伯維等行業巨頭,均成為此輪併購熱潮的頭部參與者。其中,百億美元級的超級併購就達3起,這一規模已超越自身免疫疾病,僅次於腫瘤,昭示着CNS的戰略地位正在被重新定義。
CNS領域併購交易TOP10
來源:醫藥魔方NextPharma數據庫
為何重倉押注CNS?
作為製藥行業的風向標,巨頭們為何會重倉押注CNS?要知道,長期以來,CNS領域因血腦屏障的天然阻礙、發病機制的複雜難明、研發的高失敗風險,一度讓資本投入趨於謹慎。而這場700億美元併購風暴的背後,卻隱藏着三重關鍵動因。
第一重動因源於大型製藥公司在覈心產品「專利懸崖」壓力下的資產儲備焦慮。
「超級重磅炸彈」對製藥巨頭的收入體量至關重要——它能改寫企業在全球醫藥版圖中的位置,甚至重塑整個行業格局。然而,巨頭們在未來5年有大量重磅藥品的專利保護和市場獨佔即將到期,面臨着巨大的收入萎縮風險,以BMS為例,其接近90%的產品(包括抗凝藥Eliquis和腫瘤藥Opdivo)將在2025-2030年間失去市場獨佔權。
填補支柱產品專利到期後的收入缺口,已成為製藥巨頭的迫切需求。它們正在加速佈局能夠接棒的下一代重磅產品,積極在腫瘤、肥胖、自免及CNS等領域挖掘潛力資產,也是因為這些市場的容量足以容納多款重磅炸彈。
而全球CNS患者基數龐大,且多數疾病缺乏根治手段,患者需長期乃至終身用藥,需求剛性極強;更關鍵的是,當前CNS在研管線與上市品種數量,遠少於腫瘤、自免等主流疾病領域,留下了巨大的市場空白,這也讓其成為了製藥巨頭佈局的重點領域。
第二重動因則來自於CNS市場復甦和長期商業回報帶來的吸引力。
當前,CNS藥物正在超越傳統的多巴胺與5-羥色胺受體靶向模式,向更多元的治療生態演進,多種突破性療法正在推動這一領域迎來商業復興。羅氏的Ocrevus(奧瑞利珠單抗)與諾華的Kesimpta(奧法妥木單抗)這兩款靶向CD20的單克隆抗體正是這一轉變的代表。
2024年,Ocrevus銷售額突破76億美元,成為CNS領域最暢銷藥物;同期Kesimpta銷售額亦突破32億美元,且還在以49%的增速持續攀升。CD20單抗在多發性硬化症(MS)中的巨大成功,為CNS領域開闢了一個高增長且商業化成熟的黃金賽道。
2024年全球CNS藥物銷售額TOP10
來源:醫藥魔方PharmaGO數據庫
更深遠的價值在於CNS產品長周期回報的獨特優勢:2024年CNS領域全球TOP10暢銷藥中,有三款上市於2000年代初期。相比之下,同期腫瘤領域TOP10中僅一款(來那度胺)屬較早上市藥物,直觀印證了CNS頭部產品的持久市場統治力。因為研發壁壘高而導致的迭代緩慢,反而鑄就了這類產品長周期可持續的商業回報。
第三重動因,也是最關鍵的一點:創新療法的突破性進展為CNS領域帶來了新的發展機遇。
過去被視為難以逾越的「研發黑洞」,正隨着精神疾病、阿爾茨海默病、多發性硬化症等關鍵領域的逐步突破,迎來歷史性轉折,這恰恰是該領域未來最根本的生機所在。
典型案例有:BMS的Cobenfy(KarXT)打破了幾十年依賴多巴胺與5-羥色胺受體拮抗的傳統機制,成為首款非傳統抗精神病藥物;衛材/渤健的Leqembi(侖卡奈單抗)、禮來的Kisunla(多奈單抗)驗證了β澱粉樣蛋白(Aβ)靶向策略的可行性,為阿爾茨海默病治療撕開缺口;強生的Spravato(艾司氯胺酮鼻噴霧劑)以全新的作用機制和4小時起效的特性,突破了難治性抑鬱症的治療瓶頸……
可以預見的是,隨着CNS藥物創新步伐顯著加快,新興療法的突破將深度塑造這一市場在未來的治療格局。
三筆百億美元級別「豪賭」
在機遇與挑戰交織的CNS市場,MNC正基於各自的基本盤不斷調整佈局,以強生、BMS、輝瑞等為代表的頭部玩家正通過重金押注,加速搶佔未來的戰略制高點。
作為CNS領域的資深玩家,強生在年初以146億美元收購Intra-Cellular的交易可謂是行業焦點。從其現有的業務基礎來看,這一行為並非冒進,而是其整體策略的延伸。
事實上,強生已擁有抗精神病藥物帕利哌酮這一重磅產品,該藥自2006年獲批以來,持續通過劑型創新實現迭代升級,憑藉長效給藥優勢穩居市場競爭力第一梯隊。自2013年銷售額突破10億美元后,近四年更是持續保持40億美元以上的年度銷售額。而抗抑鬱症新藥Spravato(艾司氯胺酮鼻噴霧劑)也在市場上迅速打開局面,2024年銷售額突破10億美元,躋身重磅炸彈行列。
實打實的業績支撐給了強生進一步拓展的底氣。同時,強生通過收購已上市藥物,有效規避了早期研發失敗的風險,可以實現商業化價值的快速落地。Intra-Cellular的核心產品Caplyta(盧美哌隆)早在2019年便獲批上市,2024年其銷售額已達到6.8億美元。強生預測其銷售峯值將達到50億美元,有望成為繼帕利哌酮和Spravato之後的第三大支柱,進一步鞏固其在精神疾病治療領域的綜合競爭力。
強生還在積極佈局未來:自研的兩款AD新型Tau蛋白療法已推進至II期臨牀;通過收購Intra-Cellular納入管線的ITI-1284,已同步開發3項針對廣泛性焦慮障礙、阿爾茨海默病及其伴隨的激越症狀的II期臨牀。整體來看,強生堪稱CNS領域的「六邊形戰士」。
另一邊,BMS豪賭140億美元收購的Cobenfy正在經歷商業化考驗。BMS收購恰值Cobenfy首次向FDA遞交NDA的關鍵節點,這為後續的商業化增加了確定性。2024年9月,這款全新機制的抗精神病藥順利獲批,上市兩個月其銷售額直衝1000萬美元,2025年Q1銷售額升至2700萬美元。
然而,強勁開端之後,Cobenfy在開拓輔助治療適應症時遇到了挫折,III期ARISE研究未能達到主要終點,引發了市場對其前景的擔憂。不過,BMS首席商業官Adam Lenkowsky明確表示這對Cobenfy「短期或長期的商業影響為零」,也從未將其銷售預測建立在輔助治療適應症上。
BMS的信心在於Cobenfy已經在單藥治療的四項關鍵研究中證明了臨牀價值,輔助治療的失敗不會影響已獲批適應症。更大的看點是,BMS今年還將揭曉Cobenfy針對阿爾茨海默病相關精神病的III期ADEPT-2研究數據。此外,Cobenfy的臨牀開發項目還涵蓋自閉症譜系障礙、雙相情感障礙等其他神經精神疾病領域。
BMS正以Cobenfy為支點,在CNS領域多線出擊。多發性硬化症領域,其口服S1PR1/S1PR5調節劑Zeposia(奧扎莫德)已獲批上市,後續還有兩款在研產品蓄勢待發。阿爾茨海默病領域,BMS通過引進Tau蛋白抗體療法和新型小分子eIF2B激動劑積極佈局。
而對輝瑞來說,116億美元大手筆收購Biohaven則代表着強勢迴歸。2018年,輝瑞在經歷AD和亨廷頓病藥物失敗後,決定停止神經科學藥物的早期發現和開發,裁減約300個職位。
2022年,輝瑞收購Biohaven獲得其最為核心的產品——偏頭痛革命性藥物Nurtec(瑞美吉泮),彼時該藥已上市兩年,2021年底銷售額達4.63億美元。輝瑞接手之後,憑藉強大的商業化能力推動該藥快速放量,2024年其銷售額已達到12.63億美元,Nurtec成為了輝瑞重返CNS領域並取得實質性成功的關鍵支柱。
巨頭博弈的進退抉擇
與此同時,部分製藥巨頭也在根據內外部環境變化,動態調整CNS領域的發展航向。進退抉擇的背後是企業對研發投入回報、臨牀需求與市場競爭格局,以及整體戰略的多維權衡。其中,艾伯維、渤健、禮來選擇頂住壓力持續出擊,而阿斯利康則果斷離場,將資源傾注到其他領域。
當BMS的同類產品Cobenfy高歌猛進時,艾伯維87億美元收購Cerevel的核心資產emraclidine卻在兩項精神分裂症II期研究中意外折戟,使得兩款產品的進度差距進一步拉大。值得慶幸的是,其收購自Cerevel的D1/D5受體激動劑tavapadon在帕金森病的多項III期研究中,獲得成功。
不過,單個產品的失利並未動搖艾伯維在神經科學領域堅持佈局的決心。憑藉成熟產品矩陣與多元管線,艾伯維根基依然穩固。抗精神病藥物Vraylar(卡利拉嗪)2024年銷售額為32.67億美元,覆蓋精神分裂症、雙相障礙I型抑鬱和重度抑鬱三大適應症;兩款偏頭痛藥物(Qulipta、Ubrelvy)和一款帕金森藥物Duodopa在2024年銷售額合計突破了21億美元;另一款帕金森病複方療法Vyalev(左旋多巴和卡比多巴的前體藥物)也在2024年10月順利獲批。
除成熟產品外,艾伯維的研發版圖還囊括阿爾茲海默病Aβ單抗、肌萎縮側索硬化症(ALS)eIF2B激活劑ABBV-CLS-7262等突破性項目,以持續夯實其在CNS領域的戰略雄心。
渤健與禮來作為阿爾茨海默病攻堅的「長期主義者」,目前兩款Aβ單抗雖成功上市,但療效和適用人羣範圍仍有侷限,商業化潛力也有待進一步釋放。數據上看,Leqembi(2023年1月獲批)和Kisunla(2024年7月獲批)在2024年的銷售額分別為2.14億美元和930萬美元。
渤健其實是CNS領域老牌玩家,在其業務板塊中,神經科學佔據着舉足輕重的地位。阿爾茨海默病、癲癇、多發性硬化症、帕金森病以及神經肌肉疾病等諸多疾病領域,都被納入了渤健的研究視野之中。此前,渤健做出了重要的戰略抉擇,放棄了一款Aβ單抗Aduhelm,轉而將資源與精力聚焦於Leqembi以及Tau蛋白反義寡核苷酸療法之上,期望藉此在阿爾茨海默病的治療上實現更大的突破。為縮短輸液時間,提升給藥便利性,渤健已將Leqembi皮下注射劑型推進至III期臨牀。
禮來同樣在阿爾茨海默病的研究道路上持續進擊,繼Kisunla之後,禮來積極佈局多種新療法,例如新一代pGlu3-Aβ單抗LY3372993、D1受體正向變構調節劑LY3154207以及Tau蛋白RNAi療法LY3954068等創新療法,希望從不同的作用機制入手,不斷探索阿爾茨海默病的破局之道。
儘管阿爾茨海默病尚未被完全攻克,但Aβ靶向策略的成功驗證已然邁出關鍵一步。未來,針對Tau蛋白、神經遞質受體、神經炎症/免疫等通路的療法有望進一步探索出新的可能。
而細觀近期阿斯利康退出CNS領域這一舉措,實則有跡可循。其神經科學業務的衰落軌跡隨着老牌精神病藥物Seroqu el XR/Seroquel IR(喹硫平)的生命周期下行,這款精神病藥物早在1997年上市,早年曾是阿斯利康最暢銷的藥物之一,2011年銷售額達到58.28億美元巔峯,而之後迅速滑落,最終於2018年出售給綠葉製藥。
與此同時,阿斯利康在腫瘤、心血管等強勢領域帶動下,業績高速增長,反觀CNS管線卻青黃不接,新一代主力軍阿爾茨海默病的Aβ單抗MEDI1814、偏頭痛PAR2抗體MEDI0618尚處於早期研發階段,在前期研究中也並未呈現出令人眼前一亮的成果。在研發成本高企與成功率低迷的殘酷現實下,阿斯利康最終選擇徹底退出CNS業務,將資源傾注於更具確定性的賽道。
阿斯利康在CNS領域的失利情況並非個例,我們往往更容易看到那些成功推向市場的藥物,可實際上,在它們背後掩埋着數量更為龐大的失敗研發管線,像勃林格殷格翰研發的GlyT1抑制劑iclepertin,在III期研究階段遭遇了滑鐵盧,最終只能無奈地終止了精神分裂症認知障礙相關研究項目,亦或是羅氏的Aβ單抗gantenerumab,在研發過程中屢屢受挫,不得不收縮戰線,還有衆多藥企在亨廷頓病藥物開發方面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和財力,卻始終未能攻克難關等等。
結語
700億美元資本湧入,重塑了CNS領域的競爭格局,也將其打造為孕育下一代重磅療法的創新沃土。儘管CNS藥物研發以高失敗率著稱,但作為未被滿足臨牀需求的核心領域,它註定是全球創新藥未來競逐的關鍵戰場,製藥巨頭也正在戰略調整之間尋求最優解。隨着市場規模加速增長和創新療法的不斷突破,CNS領域在沉寂了多年之後,終於迎來了復興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