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六小龍中的第一家上市公司誕生。
4 月 17 日上午,群核科技登陸港股,成為首家 IPO 的杭州六小龍,開盤升逾 170%。我們在第一時間專訪了群核董事長黃曉煌。
從不被看好的創業起點,到成為中國科技創業的符號之一,群核已成立 15 年。
三位聯合創始人黃曉煌、陳航和朱皓畢業於浙大和清華,後留美深造。他們 2011 年回國創業時都是二十五六歲,此前曾在英偉達、亞馬遜工作。
放在今天,這是很受歡迎的科技團隊畫像,而群核在最初一年多沒融到一分錢,一度辛苦地做外包。
收到第一個大客戶的一筆 8 萬元匯款時,正在浙大操場跑步的陳航高興到 「幻覺」,讀完銀行短信後,他看到葉片上的露水都成了七彩的。
群核的三位聯合創始人時隔 10 年的合照(右滑看新照片),從左至右為朱皓、黃曉煌、陳航。
群核的第一筆投資來自王淮。他是黃曉煌的浙大師兄,兩人在硅谷校友會做志願者時相識。王淮曾兩次向當時合作的基金推薦群核,但其他合夥人沒通過。王淮後來就個人投資了群核 50 萬元,2014 年成立線性資本後又多輪加註。按發行價計算,這筆投資現在帶來了數百倍回報。
群核的第一筆機構投資來自 IDG。當時在 IDG 擔任合夥人的毛丞宇看好家裝市場潛力。而群核的技術——用雲端 GPU 做物理正確的 3D 渲染,正好可以用在家裝設計上。從這輪孖展起,群核開始做標準化產品,推出了後來中國市佔率第一的在線家裝設計軟件酷家樂。毛丞宇後來創立了雲啓資本。
最初投向群核的錢不是典型的科技投資邏輯。這讓群核和後來的很多公司不同,不具備一上來就高額孖展、高舉高打的條件。
在 3 個多小時的訪談中,黃曉煌說了 11 次 「活下來」 和 「活着」:「活下來比活得亮眼更重要。」
目前是群核第三大外部股東的紀源資本管理合夥人符績勳說:「這是一個非常理性的團隊,會以當前技術為點子,步步為營推導下一步」,這與符績勳見證過的另一種創業:先描繪終局和遠期機會,再倒推競爭與投入量級的方式很不同。
面對股民很想放在群核身上的 「具身智能」 主題,黃曉煌自己的描述相對剋制:他認為空間智能是他看到的群核的最大的機會,但也提到,具身智能的落地還很有限,希望空間智能用到更多行業。
黃曉煌經歷過從 O2O 到 SaaS 再到 AI 的數輪變化:「我時刻做好準備,現在火的行業在下一刻突然會變得人人唾棄。」
這不是群核第一次經歷風口,甚至不是它第一次籌備上市。2021 年,群核本來已定好了 7 月初在美股敲鐘,但因不可抗外力戛然而止。
群核過去是活下來能力很強的公司。在上市和轉型空間智能後,他們將驗證,自己是否能 「活得亮眼」。
活下來比活得亮眼重要,「我經歷的 90% 明星企業都消失了」
晚點:群核的創業起點就是把 GPU 搬到雲上,做物理正確的 3D 渲染。但在業務上,你們先後做過家居社區、裝修設計 SaaS 軟件、直接服務傢俱生產製造的工業 4.0 軟件,還有最新的 「空間智能」。為什麼看起來一直在 「追風口」?
黃曉煌:我們的技術核心一直沒變,但變現方式確實在隨時代變化,因為中國創業市場的周期變化太快了,每 3 到 5 年就切換一次。
晚點:你們經歷了哪些切換?
黃曉煌:我們一開始就想做科技公司,但 2011 年成立時,我和投資人講要把 GPU 搬到雲上,80% 的人都聽不懂,創業主旋律還是 O2O。等後來酷家樂上線,想把流量做起來後再做 O2O,結果 O2O 涼了;後來我們又在 2015 年轉向 SaaS 模式,SaaS 近幾年也漸漸不行了。
晚點:群核怎麼穿越這麼多變化的?
黃曉煌:以活下來為優先原則。活得久比活得亮眼更重要。
晚點:你這個想法是很多新進成立的科技公司的反面。現在流行融很多錢、進大方向、快速發展,高舉高打。
黃曉煌:我創業這麼多年被反覆灌輸的明星企業,90% 都消失或變得默默無聞了。我們還活着、每年都在增長,是因為我們從來不追求一夜暴富。我們做事講究 「堅壁清野,步步為營」,確保我們佔領的市場和業務不會被輕易一鍋端。
晚點:從招股書看,你們 2023 年到 2025 年還是整體虧損,而更早之前你們盈利過,這個現狀和 「要活下來」 的想法矛盾嗎?以及你覺得短期要追求盈利嗎?
黃曉煌:實際上在剔除股權激勵和可轉換、可贖回優先股的影響後,我們 2025 已經盈利了,我們能自己養活自己。我個人還是不希望燒太多錢,儘量在可動用的資源的基礎上,更高效推進產品和技術落地。
晚點:你會擔心自己太過保守嗎?
黃曉煌:這可能和我們的歷程有關。剛開始創業時,我眼見 O2O 起高樓,又眼見它樓塌了。曾經的黃金賽道和明星企業,如果調整不及時,馬上就會變得人人唾棄。所以後面 SaaS 出現類似情況,我一點兒都不驚訝。
對於現在火的行業,我也時刻做好了準備,它會在下一刻突然變得人人唾棄。
晚點:科技公司往往要承擔超前投入的風險,怎麼平衡活下來和必要的冒險?
黃曉煌:我也經歷過瘋狂投研發的階段,2022 年之前孖展好、業務也好時,我們也拼命研發。但後來遇到市場低谷就會發現,還是得自己有利潤,否則你死了,沒人會救你。
當然,看到一個巨大機會時,如果是能抓住的,肯定要搏一把,比如我們現在沽空間智能。
晚點:25 年初之後,群核被貼上 「杭州六小龍」 標籤,給你們帶來很多關注也許也有資源,這會改變你的經營策略嗎?
黃曉煌:影響有利有弊。它主要解決了凝聚力和共識問題:我們在 2024 年開始投入空間智能,起初投資人不看好、招聘難、內部也有阻力,有人說 「我們這樣的公司做什麼模型?做 Agent 就不錯了」。
這些聲音都被 「六小龍」 解決了,有不少人才慕名而來。但另一方面,活動一下子太多了,我還是想把時間花在模型和技術上。
後來我們就定了一個原則:不靠六小龍的名氣牟利,而要用它來多招更多人,尤其是 AI 人才。
2025 年 11 月 7 日,世界互聯網大會烏鎮峯會主論壇邀請 「杭州六小龍」 企業負責人同台對話。
晚點:未來市場和技術可能還會快速變化,怎麼提高變化中的生存概率?
黃曉煌:我們總結了一套方法論,遇到劇烈行業變化時,先判斷這是周期性的還是必然性的。如果是周期性的,就熬一熬;如果是必然性的,一號位就要跳出來做變革,調整那些雖然還在賺錢、但已經不屬於未來的業務,甚至要調整人。
晚點:你們經歷過的哪些變化是周期性的,哪些是趨勢性的?
黃曉煌:硬科技、工業 4.0 是周期性的。工業 4.0 一度很火,後面又涼了,這幾年又起來了,因為需求一直在。O2O、元宇宙就是吹起來的概念,當然元宇宙後面有新技術後可能還會起來。而那種流程和管理類 SaaS 被 AI 替代則是趨勢,是必然的。
晚點:中間有遇到特別大的誘惑和 「分心選項」 嗎?
黃曉煌:2016 年我們有高管特別想做互聯網金融,給用戶提供裝修貸款。正好當時同一棟樓裏就有互聯網金融公司,人數只有我們十分之一,收入是好幾倍,個個走路帶風。
但仔細想想,這跟我的核心技術沒什麼關係,也不符合我們的價值觀,很難想象我們的人去找用戶討債。我就跟那個同學說,你想做就自己創業做吧,我這兒不做。後來也有同事提議拿閒置的 GPU 挖礦,我覺得這對生產力沒有任何提升,純浪費電,也沒做。
晚點:你們做什麼、不做什麼的原則是什麼?
黃曉煌:第一,能用得上我們核心技術;第二,能產生社會價值;第三,有壁壘、有積累,不要幹一炮就沒了。
其實這麼多年各種試下來,我發現適合我們的就是連接數字世界和物理世界,這是一個以百年為周期的大主線。我個人認為,對這一批科技創業公司來說,離物理世界越近越安全,純虛擬很危險。
創業起點:把 GPU 搬到雲上,提前遭遇 「token 經濟」
晚點:回到 2011 年創立群核,你們 3 個聯創當時都約 25 歲,全是留美海歸,在英偉達、亞馬遜等工作過,非常符合現在的科技投資畫像,結果你們回國第一年沒融到一分錢,為什麼起步這麼難?
黃曉煌:所以我說我們生不逢時,其實那會兒投資人都認為我們履歷不好。朱皓好一些,陳航是實習過、沒工作過,而我在英偉達工作過是減分項。英偉達當時在投資人眼裏跟富士康差不多。
我記得見了一個著名基金,投資經理還是我同學,聊完他說:你們教育背景和能力都不錯,但工作不太行。你們最好再工作一兩年再創業,去 Google、去 Facebook 都行。
晚點:那你們的創業方向呢?就是在雲端用 GPU 做渲染,得到了什麼反饋?
黃曉煌:更不被看好。當時絕大部分雲計算上的資源都是 CPU,GPU 上雲在全球都是新方向。我們剛回國時,首先很多投資人不了解 GPU,了解的也會質疑說:我靠!英偉達還在不在都不知道,你瞎整這東西。
晚點:當時英偉達什麼狀態?
黃曉煌:一季度虧了 1 億多美元,華爾街各種唱衰。當時他們 GPU 做到頭了,想做通用計算、做 CPU,但很多專利都被英特爾卡,第一款 CPU 也失敗了。(注:英偉達 2011 財年第二季度,即自然年的 2010 年 5 月到 7 月單季虧損 1.41 億美元,但整個財年是盈利的。同在 2010 年,英偉達開始交付基於 ARM 的 Tegra SoC,此前因與英特爾的 x86 專利爭議,英偉達沒有開發複雜指令集 CPU。)
晚點:你那幾年在英偉達做什麼?
黃曉煌:開發 CUDA 語言,但那時沒什麼人用。
晚點:那是 08 年到 11 年,還在 CUDA 生態的早期,那會兒你怎麼看自己在做的事?
黃曉煌:我覺得這東西是劃時代的,能改變世界。
晚點:當時就能看到這一點?
黃曉煌:那肯定。我們自己在內部做應用,能把計算速度加速幾十、上百倍,只是很難讓別人用起來。因為英特爾已建立了一個強大的生態,你一往下推,總有地方卡住你。我就想,與其費勁說服別人用,還不如自己創業。
晚點:如果在英偉達裏都很難做,創業機會是什麼?
黃曉煌:我在英偉達裏也提過這個方向,但大家覺得雲化會影響業務:比如本來十個人會每人買一張卡,但上雲後,十個人可以共用雲端的一張卡,錢都被 AWS 賺走了。再加上我級別不高,這事就打住了。
晚點:後來群核怎麼逐漸步入正軌的?
黃曉煌:最初我們是一邊做項目,一邊打磨基礎設施,想把雲端 GPU 渲染用在不同的 To B 場景裏,後來拿了 IDG 投資,我們就不再做 To B 項目,開始直接做產品了。接着酷家樂在 2013 年底上線後就比較順利了:2014 年開始爆發,2015 年開始賺錢。
2013 年,酷家樂工具內部 Demo 上線,今天酷家樂已經成為中國市佔率最高的空間設計軟件。
晚點:這是一個科技公司 「拿釘子找錘子」 的典型過程,怎麼定位到家裝設計場景的?
黃曉煌:其實也是稀裏糊塗的,當時覺得渲染技術可以用在影視、家居、建築、仿真等領域,就去做 demo,一個個跑,最後誰肯掏錢就服務誰。
我們在英偉達做 CUDA 時也是這麼搞的,做一個 demo,就發新聞傳播,然後一個個客戶去訪談。英偉達後來找到區塊鏈、AI,也都是試出來的,不是一開始規劃好的。
晚點:酷家樂上線之初是服務業主的,後來轉向服務專業設計師和裝修公司,這個變化是怎麼發生的?
黃曉煌:一開始確實面向業主,本來講的故事,是讓業主都來用這個產品,後面再去做 O2O,比如賣貨、賣傢俱。
晚點:所以是這樣繞回 O2O 的。
黃曉煌:你當時不講 O2O 根本沒人投資。但實際上我們還沒有邁出賣貨那一步,O2O 就開始被唱衰了。我記得那是 2015 年股災後,沒收入的公司很難再拿錢,於是我們趕緊做了 SaaS 訂閱模式,開始收費。
從免費的業主到付費的設計師,也是個很自然的過程,因為業主一般密集使用酷家樂半年後就不會再用了,裝修設計對業主來說是低頻需求,最後反覆使用的都是專業從業者。比起賣傢俱,我肯定更喜歡賣軟件。
晚點:2015 年是中國 「SaaS 元年」,是不是終於感覺趕上風口了?
黃曉煌:SaaS 商業模式是更適合我們,但也有缺陷——因為群核使用的算力是 GPU,而非 CPU。CPU 是用的人越多、邊際成本越低;而 GPU 的成本會隨用量增長,這是兩種芯片的硬件架構決定的。我們只能痛苦地權衡體驗和成本,比如別讓圖片渲染得特別大,把計算量大的任務放到半夜跑,讓用戶等一個晚上等等。
晚點:這不能通過彈性調度等技術優化嗎?
黃曉煌:不可能像 CPU 那樣做到幾倍的優化,通常就是優化百分之幾十。所以 CPU 和 SaaS 時代的產品都是包年、包月計費;但 GPU 和模型時代都是按 token 和用量付費。
類似的,我們也嘗試過廣告變現,一度做到幾千萬的年收入,但依然虧損。因為一般的網頁廣告的邊際成本幾乎為零,而我們的廣告是設計師在渲染設計圖時選合作品牌的櫥櫃、電器等,每次都要 GPU 重新渲染,當時差不多要 1 塊錢,而廣告主只願意為這次曝光付幾分錢。所以廣告商業模式對我們根本不成立。
晚點:所以當時群核的商業模式是 SaaS,但底層的算力和成本結構其實更類似現在的 AI 模型產品。
黃曉煌:對,所以 AI 爆發後,SaaS 商業模式變化後我們反而很開心,相當於過去一直套在身上的枷鎖被解開了。
巨頭競爭:這場成人禮後,更看清什麼是真的壁壘
晚點:從 2015 年到 2018 年,群核的增長都非常快,但後來相對放緩了,遇到了什麼問題?
黃曉煌:首先是 2018 年,我們有一大波做 O2O 家裝平台的客戶被互聯網金融爆雷拖垮了,當時我們的一大收入就是給這些公司提供軟件和算力,結果前十大客戶裏有八家倒閉。
同時,巨頭也開始進入家裝行業,投資大賣場、做電商、供應鏈,也做設計軟件,想打通全產業鏈。當時我們被巨頭挖牆腳,團隊成批成批地走,把客戶聯繫方式也都帶走,一些業務瀕臨停擺。
晚點:後來怎麼應對巨頭競爭的?
黃曉煌:其實是不競爭。不死抗、避其鋒芒、我就躲。反正我們的核心是 GPU 渲染技術,具體服務哪個行業不是最重要的。此路不通,就換一條路。
晚點:找了什麼新的方向?
黃曉煌:一是避開流量、避開電商,側重做工業 4.0,就是給傢俱、櫥櫃等生產企業做生產圖紙和生產調度工具,把生產製造、柔性製造做紮實,這是需要不斷打磨的累活,巨頭不太會做;二就是出海做國際化業務。
我們的極端假設和底線思考是:哪怕線上設計軟件業務全部丟失,還有工業 4.0 的製造業務;哪怕中國業務全部丟失,還有海外業務。
2016 年,工業 4.0 項目正處於攻堅階段,項目組全員在 「小黑屋」 中辦公。
晚點:那是你們最危險的階段嗎?
黃曉煌:是挺危險的,主要士氣有點崩了,人被挖得太多了。當時有投資人很慌,說要不賣給某公司吧,估值只有我們上一輪一半。
晚點:競爭到什麼階段後,你們的心態相對穩了?
黃曉煌:對面大公司搞了一兩年,業務沒什麼進展,2020 年時負責人也被擼掉了、整個部門被砍,這時我們定下心來,知道對方不會再大力投入了。
晚點:沒想過 「打不過就加入」 嗎?我知道那幾年,百度、阿里、騰訊都考慮過投資群核,但你們沒接受。
黃曉煌:對,都談過,但我們不想捲入互聯網戰爭。因為和百度業務關係不大,所以我們沒拿百度的投資;2018 年之後我們已明確不做電商,所以也沒拿阿里的;我們在杭州,不想得罪阿里,所以也沒拿騰訊的。
晚點:抗住大公司這段進攻後,你們最大的成長是什麼?陳航說,「迎戰過大廠纔是真正的獨角獸」。
黃曉煌:這是一次成年禮,讓我們看清了什麼是真的壁壘,什麼是虛的。
用戶流量、某個孤立的小工具、一些零散功能——這些都不是壁壘,真正的壁壘是和物理世界與生產製造對接的能力,是數據、是好的客戶服務,比如當時有些客戶即使簽了大公司,也不會和我們斷約。
晚點:為什麼沒提設計產品本身?你們的渲染技術和效果不是比大公司強嗎?
黃曉煌:那也扛不住他們把我們渲染團隊幾乎都挖走了,他可以做一個很接近的。所以那時我也認識到,在中國,只做算法很危險,純軟的技術和算法很容易跟着人擴散。單純的算法不是壁壘,它就像一層窗戶紙,一捅就破。不過有一陣我有些矯枉過正了,沒怎麼招新的算法人才,結果大模型出來後亮瞎眼了。
現在的認知是:還是得做算法,算法是發動機,數據是燃料,一個都不能少。
空間智能:「一度懷疑,我是不是在技術自嗨」
晚點:群核發展的下一個重要節點是 AI 轉型,投入空間智能。你最早注意到這一輪 AI 技術變化是什麼時候?
黃曉煌:2018 年。當時我們看了蠻多論文,在想怎麼用空間數據來訓練大模型,比如識別一個空間裏哪裏是牆、哪裏是柱子,同年我們也發了開源空間數據集,21 年組建了實驗室來專門沽空間模型。
晚點:你們再提空間智能是在 2024 年了,這中間發生了什麼?
黃曉煌:一是前面提到的。2018 年遭遇大公司競爭,算法工程師被挖走了很多。二是 2020 年 SaaS 熱潮,原有業務發展得很好,那時有些自我懷疑了。很多時候,技術創業者容易陷入對技術的自嗨中。
晚點:所以 2020 年前後,你懷疑對 AI 的看法是自嗨了。
黃曉煌:同事也都懷疑我,他們認為我在看今日頭條指揮公司。因為當時的政策都是房住不炒、房產調控,人工智能是未來,但實際 2020 年到 2021 年,房產仍如日中天,AI 卻很差。
當周圍所有人都說你錯了,業務數據也擺在那兒,你難免覺得自己真錯了。那兩年,我們只剩幾個人在研發 AI,屬於維持狀態,而房產、建築這塊投了幾百人。
晚點:當時群核也在籌備赴美上市,這是不是也是個影響因素?
曉煌:肯定是。本來都定好了 2021 年 7 月初敲鐘,之前的路演反饋都很好,一切特別順,結果因為滴滴那件事戛然而止,心情一下從山峯跌到谷底。
後來又遇到房地產調整和疫情。當時我們還有一個重心是國際化業務,從世界各地招人在上海建了一個團隊,結果 22 年上海那種情況,他們都跑了。
晚點:你身處其中是何感受?很多因素你無法控制。
黃曉煌:極度懵。那一年(2022 年)大概有 3 個月我是被隔離的。
晚點:什麼時候感到狀態回來了?
黃曉煌:2023 年 AI 之後,那時我用 Copilot 寫代碼,馬上就意識到 SaaS,尤其是流程類的 SaaS 會被顛覆。像 ERP、CRM 這種企業軟件,過去都是把一套管理或業務流程數字化,這種軟件在上一個時代要很大的團隊來做,現在用 AI 就可以幫助生成。所以我們內部就強調:要做引擎,不再做這種套殼的軟件了。
晚點:具體怎麼定位到空間智能的?當時 AI 大方向裏有很多機會。
黃曉煌:我們首先排除了大語言模型和圖像生成模型,這是大公司的必爭之地;然後試了兩條路:一是更垂直的空間模型,二是給大模型做配套,比如訓練各種 LoRA,用於圖像處理,類似於後來 liblib 做的事。(注:LoRA,Low-Rank Adaptation,低秩適配,一種輕量化的模型微調方法。)
結論是:第一條路,即自己訓模型很慢、很燒錢,但有壁壘,還是得自己掌握算法、模型,做數據和基礎設施;第二條路則得拼速度,因為新模型一出,之前的配套就得重來;而且這部分團隊很快都跳槽到大公司了,比如你圍繞阿里的模型做配套,那幹嘛不直接去阿里?
所以整個 23 年,我們後來在做兩件事:一是繼續訓練空間模型,二是基於之前的技術和積累,做合成數據和空間重建的服務。
24 年的思路更清楚了,就是要投入更多訓練空間智能模型。但困難很大,算法遇到瓶頸,核心是缺人才,我自己看論文看得頭髮都掉了好多。二是有投資人不同意轉型。還有商業模式從原來 SaaS 變到按量付費,銷售團隊一開始也有阻力,擔心客戶不接受。
晚點:這些問題怎麼解決的?群核後來在 2025 年陸續發布了空間語言模型 SpatialLM 1.5 和空間生成模型 SpatialGen。
黃曉煌:最痛苦的還是招人。幸運的是,25 年初,杭州 「六小龍」 出圈後,我們知名度提升了,很多人慕名而來,之前做不清楚的算法,牛人進來後很快就解決了。
所以我們當時定了一個 「小龍計劃」:不靠知名度賺錢,但要靠知名度吸引人才。去年一年,我把所有業務工作放下來,天天就在招聘和麪試。
晚點:你們怎麼能搶過大廠?
黃曉煌:得有自己的標準,在大公司的誤判裏找到真正的人才。我們招聘是我自己出題,有上機實測,考察學習能力和動手能力。比如你看了一篇論文,能否復現、甚至優化。我自己也得先學到比較專家的程度。
2025 年,我們收到的 C9 學校簡歷是前一年的 9 倍,來自海外的候選人多了 20 倍。
晚點:從 2023 年至今,你們在空間智能上一共投了多少資源?
黃曉煌:算力投入一年大概是幾千萬,做算法和模型的團隊從最開始不到 10 個人到現在是 60 多人。
晚點:有了空間智能新業務後,那群核的老業務,如酷家樂,是不是要變成一個更像 Agent 的東西?
黃曉煌:準確來說,空間智能不是一個新業務,而是我們的底層能力。包括現在酷家樂上的一些新功能,如自動設計、局部修改等也都是基於這一套新 AI 算法實現的。
所以本質上,我們不是在酷家樂之外做了新東西,而是升級了底層引擎。
晚點:完整描述一下,基於空間智能,群核現在的業務架構是怎樣的?
黃曉煌:有三層,最底層是核心技術能力,包括基於 GPU 的物理正確渲染、空間理解和推理模型 SpatialLM、空間生成模型 SpatialGen 等。中間一層是 API,包括空間理解、推理、重建、編輯、渲染等。
最上面是產品和應用層,一類是服務人的,包括服務設計師的酷家樂和海外版 Coohom;還有 24 年後新做的服務電商棚拍或短劇的 LuxView;第二類是服務機器的,如幫助機器人理解物理環境的 SpatialVerse 和提供數字孿生仿真環境的 SpatialTwin。
通過 3D 高斯技術,群核空間智能平台 Aholo 完成了對江南古寺時思寺的空間重建。
晚點:如果更早投入 AI,建立這套新能力,現在的群核會如何不同?
黃曉煌:從純軟角度看,那時投入還是偏早。但 2018 年是投入硬件的黃金時期。
晚點:你是指買 GPU 嗎?
黃曉煌:不,是做具身相關的硬件。我覆盤過很多次,2018 年貿易戰之後最大的機會就是給軟件和算法套硬件。
晚點:這個窗口現在過去了嗎?群核接下來會不會做?
黃曉煌:這是個開放問題。未來算法的輸出端口肯定會是各種設備,所以還是得佈局硬件,怎麼佈局還在研究。
具身智能:百家公司不算多,不到 1 萬家都不多
晚點:群核之前是每隔幾年都要在原有主線上拓展新東西,現在的 「空間智能」 能支撐你們長期深耕嗎?
黃曉煌:這要看空間智能模型最後能智能到什麼程度,以及能多快達到。二是路線上,我們選擇了用空間重建和 3D 生成方式沽空間智能或世界模型,也有不少公司選了視頻生成路線。
3D 路線的優點是追求物理正確,有更好的尺寸感、可控性,可以直接表達距離、位置和遮擋關係。而視頻模型更追求視覺連續性,它的底層原理就不是物理正確的。
晚點:你們已經在服務一些中外的具身智能公司了,實際得到的反饋是什麼?
黃曉煌:全球具身智能行業的落地應用都還很有限,所以我們希望空間智能可以用在更多領域,比如工廠規劃,SpatialTwin 就能做這個。工廠裏有很多 AGV(移動機器人)等設備,這些機器人也需要排布和調度。但 AGV 公司的數量還是太少了,更好的下游場景應該有足夠大的客戶群。
晚點:具身智能行業何時會成為空間智能的好場景?
黃曉煌:第一,這些公司自己得進入量產階段;第二,整個行業裏的公司數量得足夠多。
晚點:雖然大部分公司沒量產,但公司數量確實挺多的。
黃曉煌:也不多,才一兩百家,這叫多嗎?沒到一萬家都不算多。
晚點:你覺得具身智能行業會如此分散嗎?
黃曉煌:只看人形機器人不會,但智能機器人大類的數量會很龐大,會有很多不同形態的機器人服務很多不同場景,公司會比我們現在想象得多很多。
晚點:這個想法主流嗎?
黃曉煌:我覺得是大勢所趨。比如吊集裝箱的吊車其實也是一個機器,但不需要做成人形。未來還會有各種大型、小型和微型的機器人,比如進入人體內疏通血管的機器人。
晚點:一個吊車需要那麼多智能嗎?很多自動化設備和專機已經非常適應現有的生產流程了。
黃曉煌:所有設備都需要智能,只是多少而已。比如未來能不能一個人操作多台吊車?沒人會拒絕智能,智能沒什麼負面的東西。
晚點:智能有成本,要耗費算力和電力。
黃曉煌:能源本身也是個生產過程。當生產的整體效率提升,能源成本也會降低。比如可以全自動化鋪設太陽能板,最後的限制可能在於土地。而馬斯克已經準備把太陽能板和數據中心發射到太空了。
晚點:很多具身智能公司自己也在做世界模型和空間模型,群核未來在整個產業鏈裏是什麼位置?
黃曉煌:現在是百家爭鳴,肯定會有一些公司做軟硬一體的整合,而我們想做通用的空間能力,這是任何形態的機器都需要的,就像自然界裏不同種類的動物都有理解空間、在空間裏運動的能力。
晚點:模型之外,具身智能的另一個關鍵是數據,有的具身智能公司傾向真實數據,也有公司更側重合成數據。這會影響你們在行業裏的位置嗎?
黃曉煌:不會影響,因為真實數據和合成與仿真數據我們都能提供,比如 SpatialGen 的重建能力就是基於真實拍攝和掃描來的。
我們確實發現,歐美企業更喜歡仿真數據,國內企業普遍喜歡真實數據。這可能是因為國內很多具身團隊來自自動駕駛行業,他們有使用真實數據的慣性。我們不可能去改變其他團隊的想法,你相信什麼,我們就提供什麼。
晚點:群核以前是做垂直業務,而現在沽空間智能更偏通用能力,這種從縱到橫的轉變困難嗎?
黃曉煌:我覺得不是轉變,是順勢而為。在大模型出來前,方法論就是在細分賽道里做精、做透,把每一個環節服務好。
晚點:那時也有商湯、曠視等公司試圖做技術平台,你們當時考慮過這種方式嗎?
黃曉煌:我們 2018 年左右調研過。那會兒他們的人臉識別主要是用在安防、風控等領域,是面向政府和大型企業的商業模式,這我咋做?
晚點:你會擔心做垂把公司做小了嗎?
黃曉煌:我們的戰略是先活下來,在這個前提下再選個最大的賽道。
其實創業就跟投胎一樣,你很難控制第一把是王室還是乞丐。比如我的經歷讓我第一步做了 GPU 計算,你讓我去做電商、O2O,我也想不出怎麼能做得過別人。英偉達一開始也是做遊戲顯卡,當時也是一個細分小賽道。
晚點:英偉達從一個產品公司變成平台和生態公司的過程給了你們什麼啓發?
黃曉煌:這需要很長時間。我讀博士時拿的就是英偉達獎學金,他們在困難時也資助了很多人用 CUDA 做通用計算研究,CUDA 變得普及花了將近 10 年。
所以企業轉型是一個漫長過程,部分靠運氣,部分靠耐力,前提是你得活着。
人的性格很難改變,但可以改變身邊的人
晚點:有的創始人是戰略制定者,有的是超級產品經理,你現在在群核的角色是什麼?
黃曉煌:更接近研發 leader,連接研發成果和產品。
晚點:作為一號位,你是什麼風格?
黃曉煌:我是一個比較喜歡傾聽、比較理性的人。壞處是我容易被別人影響。我不是那種特別執着、一根筋的人,很多事我會反複分析。
晚點:你現在變得更相信自己了嗎?
黃曉煌:沒有。我覺得人的性格很難改變,但你可以改變身邊的人。既然我會被環境影響,那就給自己創造一個小環境。所以我現在在做的一件事就是更主動出擊地招人。
晚點:你曾頂着比較大的壓力做過什麼關鍵決策,尤其是那些別人不認同的?
黃曉煌:2023 年轉型空間智能的壓力就非常大。當時市場環境鉅變,我們此前投入很大的建築、房產行業開始下行,又要燒錢去做新的 AI 新研發,甚至不得不調整團隊。
晚點:你的調整速度夠快嗎?
黃曉煌:手還是太慢了。我總希望再花點時間去培訓和改變,但實際上這世界上能真正改變的人非常少。所以我後來就把這些團隊轉給其他合夥人去處理了。
晚點:這是不是一種逃避?
黃曉煌:其他合夥人覺得我在逃避。
晚點:有什麼是一號位必須承擔、無可逃避的?
黃曉煌:戰略決策;選方向、選人。
晚點:這很考驗判斷力。你現在怎麼學習?
黃曉煌:在夜深人靜時自己看書。
晚點:這兩年看了什麼對你影響比較大的書?
黃曉煌:有一本叫 Breaking Twitter,講 Elon Musk 怎麼改造 Twitter,對我觸動很大。
晚點:哪一部分觸動你?
黃曉煌:他推動一個公司轉型時的雷厲風行。
晚點:剛好是你很難改變的部分。
黃曉煌:所以才觸動。我自己做不到,但有時組織裏需要雷厲風行的角色,那就找更適合做的人一起做。
晚點:對你影響比較大的企業或企業家是誰?
黃曉煌:還是英偉達,這是我唯一正式工作過的公司,我對組織運作、業務拓展和客戶的最初認知都來自那兒。
晚點:黃仁勳是一個怎樣的創始人?
黃曉煌:他大部分時候也在傾聽,對看準的方向很堅持,當時開會就會說下一個增長曲線是什麼,即使大家都不信,他也會投入。
其實每個公司都會遇到從一個曲線到下一個曲線的轉型問題,運氣好的公司會碰到能維持十年、二十年的浪潮,但更多公司是幾年就要換一波。
晚點:朱皓說,第一次上市未果後,你們倆在 2023 年一起去紐約孖展,不順利。有一天在自由女神像下,朱皓對着你算了一下,說創業這些年下來,他的收益不如留在亞馬遜,你的收益也不如一直待在英偉達。經過 15 年,你怎麼看這麼早開始在中國做科技創業?
黃曉煌:我記得這個事,但我不是這麼算的。錢只是撬動事業和理想的一種工具,就算我有更多錢,我也是想着怎麼撬動我想做的事。
晚點:你想撬動什麼事?
黃曉煌:做一些改變世界的、有影響力的事和產品。比如 SpaceX、DeepSeek。其實我跟梁文鋒,跟很多人都聊過,大部分科技創始人的最終成就感都來自有世界影響力的產品。
晚點:你們過去做過的事情,酷家樂、工業 4.0 軟件、空間智能,有哪些接近你心中的狀態了嗎?
黃曉煌:和前面舉的一些例子比,還沒有帶來那麼多改變。但比如工業 4.0 軟件,確實改變了一個行業。當第一個工廠真正跑通,一鍵下去整個東西就可以生產出來時,對方老闆給我打電話、非常興奮,我也非常興奮。只是它改變的還是一個細分行業。
晚點:過去十幾年,群核已經證明自己是一個能活下來的公司,接下來,市場期待你們也能活得亮眼,這要靠什麼?
黃曉煌:就是把公司變成空間智能企業,去影響更多行業。什麼時候我們一半的收入能來自空間智能,我在這個階段的使命就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