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中旬,美國重新對伊朗實施港口封鎖,並在伊朗襲擊海灣地區目標後發動新一輪空襲。[1] 按很多投資者的直覺,這種新聞出來,黃金價格應該立刻大漲。但市場報道顯示,金價當時大致徘徊在每盎司4000美元附近,並沒有像許多人想象的那樣明顯衝高。[3]
圖1:7月中旬衝突升級期間,黃金沒有出現單邊突破。
這並不是說地緣風險不重要,也不是說黃金失去了避險屬性。關鍵在於,當地緣衝突被消化進黃金價格時,並非只有一條路徑。它可以通過恐慌和流動性需求推升黃金,也可以通過油價、通脹、利率和美元這條鏈條壓制黃金價格。投資者如果只想着「大炮一響,黃金萬兩」,就容易把複雜的現實過於簡化。
我們先來看第一條路徑。當地緣衝突讓市場擔心金融體系、貨幣信用或極端尾部風險時,黃金的確容易受到支持。因為黃金沒有發行人,沒有違約風險,也不依賴某國央行的信用。在這種環境下,投資者買黃金,買的不是收益率,而是一種不依賴他人承諾的資產屬性。這個邏輯在歷史上多次出現過,有它成立的道理。
但問題在於,2026年7月這類衝突同時觸發了第二條路徑。霍爾木茲海峽是全球能源貿易的重要通道。當衝突發生時,布倫特油價升到每桶85美元以上。[1] 油價如果繼續上升,市場首先想到的不是「風險資產要跌」,而是「通脹會不會重新抬頭」。一旦通脹壓力上來,央行降息的空間就會變小,甚至可能讓市場重新考慮加息風險。
加息對黃金就沒有那麼友好了。黃金本身不付利息。當真實利率上升、美元走強、持有現金和短債的收益率仍然有吸引力時,持有黃金的機會成本就會上升。也就是說,同一個地緣衝突,一邊給黃金提供避險需求,另一邊又通過利率和美元給黃金增加壓力。最後金價怎麼走,取決於這些因素的綜合互動影響,而非某單一因素。
同樣是地緣衝突,市場害怕的東西不一樣,黃金的作用也不一樣。如果市場擔心的是金融系統出問題,或者資金急着尋找安全資產,黃金可能發揮保險作用。但如果市場主要擔心的是油價上漲,邏輯就變了:油價可能推高通脹預期,通脹預期又可能壓縮降息空間,甚至讓利率壓力重新上升。這樣一來,黃金未必是最直接的答案。投資者更需要檢查的是,組合裏哪些資產怕利率上升,哪些資產怕能源成本上升。
圖2:同一窗口期,油價反應強於黃金,說明主導機制未必是單純避險。
這種情況並不是這一次纔出現。第一個例子是2022年俄烏戰爭。
那一年,通脹很高,地緣風險很強,全球央行也大量買入黃金。根據世界黃金協會數據,2022年全球黃金需求升至2011年以來最高,央行買入1136噸黃金。但即便有這些支持,現貨黃金全年只上漲約0.4%。[7]
為什麼會這樣?一個重要原因是,聯儲局快速加息、美元走強、真實利率上升,抵消了不少避險和抗通脹需求。[8] 如下圖所示,2022年3月衝突和通脹衝擊推高黃金,但隨後聯儲局聯邦基金利率一路上行,黃金價格在年初上漲後就開始回落。[10]
圖3:2022年黃金的避險和抗通脹需求,遇上了快速上行的聯儲局利率。
第二個例子是2022年的美債。
很多人把美國國債當作避險資產,直覺上會覺得經濟放緩、股市下跌、地緣風險上升時,資金會流入美債。但2022年並不是這樣。通脹太高,聯儲局加息太快,債券價格反而被利率上行壓住。
2022年,Bloomberg美國綜合債券指數下跌13%,20年期美債下跌29%。[9] 這說明,即使一個資產有「避險」標籤,最後定價也可能被通脹和利率這條線主導。
圖4:2022年美債類資產的防守屬性,被通脹和快速加息壓制。
這兩個例子說明了同一個道理:資產價格很少只由一個因素決定。
黃金不是單一的對沖戰爭資產,美債也不是任何時候都能避險。它們既受風險偏好影響,也受通脹預期、利率預期、美元和真實利率影響。地緣衝突如果只是讓市場害怕,黃金可能受益;但如果它同時讓市場擔心油價、通脹和更高利率,黃金就可能漲不動,甚至下跌。投資者看到「美國空襲伊朗」這樣的標題時,真正要問的不是「黃金為什麼不漲」,而是「市場現在定價的是恐慌,還是通脹或利率」?
這背後對應的是一個更基本的投資原則:系統化。市場越緊張,越不能讓新聞標題來影響你的投資決策。聰明的投資者不需要在每一條突發新聞後重新發明自己的資產配置。更好的辦法,是早早定好配置規則,在衝突時檢查機制,在價格波動中堅持紀律。這纔是投資的長久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