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趙小南、田栩冰
「醫藥投資現在變得非常激進,連早期孖展,都會遇到激烈競爭,國內頭部機構也開始把錢投向天使輪,這在過去已經不可能出現的。一家醫藥公司,什麼都沒有,就有幾千萬甚至幾億美金的估值。」一位醫藥方面的投資人說。
創新藥等項目,原本並非是投資機構喜歡的標的,這是一個長期燒錢的行業,跑出來的公司屈指可數,天使輪的公司風險概率更高。但多重利好驅動下,情況在2020年發生劇變。
狂拋橄欖枝的股市
生物科技企業第一次迎來高光時刻,是港交所上市改革,2018年,港交所醞釀25年以來最大變革。
除了同股不同權,最吸睛的莫過於生物科技企業。新修訂的《上市規則》明確,對於從事醫藥、生物製藥、醫療器械生產和研發,但尚未有盈利或收益的生物科技公司來說,上市須滿足以下條件:預期市值不能低於15億港元,從事核心產品研發至少12個月,核心產品臨床試驗已經進入第二期或者第三期。
彼時,港交所總裁李小加稱,新修訂的上市規則生效以後,將會有雙位數的公司申請上市,其中數量上會以生物科技公司居多,而同股不同權的公司會在規模上取勝。
「2017年港交所說改革的時候,很多藥企就說去港股上市。」倚鋒資本合夥人朱湃稱。
不僅是港股,A股很快也對生物科技企業拋橄欖枝。2019年科創板開板,第五套上市標準為,公司預計市值不低於人民幣40億元,主要業務或產品需經國家有關部門批准,市場空間大,目前已取得階段性成果;醫藥行業企業需至少有一項核心產品獲准開展二期臨床試驗,其他符合科創板定位的企業需具備明顯的技術優勢並滿足相應條件。毫無疑問的是,第五套上市標準的目標企業為生物科技企業,臨床試驗等標準更是指向了創新藥企業。
「科創板開板是生物醫藥里程碑事件。我最怕出資人問我,你投的企業去哪兒上市,我說一是上納斯達克,二是有收入了上創業板,但我這麼說,人家還是帶着疑問,」朱湃稱,「做藥周期很長,很多藥企從開始孖展到上市不會有收入,有些公司根本挨不到藥出來。」
在港交所改革、科創板開板以來,生物科技類企業向來不是資本市場喜歡的企業。生物科技尤其是創新藥行業,研發周期長,企業盈利緩慢,一款成功創新藥從研發到上市需要消耗巨大的代價。可研發成功前,公司只有支出,收入微不足道,無法敲開資本市場大門。
資本市場對上市企業收入和利潤有着要求,A股市場尤為如此。長久以來,成熟的投資者或許不會苛求公司利潤,但至少要看到收入。在美股和港股,收入比淨利潤更重要。可創新藥企業,就連收入都微不足道。
以已經在港股上市的康方生物為例,2017年至2019年,康方生物每年的營收都要遠低於研發支出。2019年,康方生物收入為7087.90萬元,研發支出為3.08億元。與此同時,藥企面臨着巨大風險,新藥失敗意味着此前的所有投入功虧一簣,遑論收入和利潤。
在上市渠道單一時,風險投資不會把籌碼投向生物醫藥企業。當港交所、科創板對生物科技企業狂拋橄欖枝時,康方生物們,至少可以登陸資本市場。不管是藥企還是風險投資機構,迎來前所未有的利好。2018年上市制度改革,是港交所25年來最大的變革;科創板則是2009年創業板開板以來A股市場最大的改革。
「科創板第五套標準要求公司有40億估值,其實一家藥企估值到了40億元,除非是非常明星的項目,否則很難在一級市場融到錢的,估值太高了,一般的機構接不住,」朱湃稱,「2018年港交所改革,藥企紛紛搭建了紅籌架構,要去港交所上市;第五套標準一出來,很多公司把紅籌結構給拆了,就是為了回科創板。」朱湃稱。
數據顯示,2018、2019年分別有76家和54家生物醫藥公司在全球各交易所上市,首發募集資金累計超過160億美元,是除金融業以外上市數量最多、孖展額度最大的細分產業。至2020年,生物醫藥公司全球首發募集資金將近190億美元,比2019年全年的100億美元幾乎翻了一番。
單看港股和科創板的數據,生物醫藥企業也在佔據越來越重要的位置。上交所此前曾披露數據,截至2020年9月15日,科創板已上市生物醫藥企業達41家,累計首發募資金額535億元,佔科創板同期總募資額的21.7%,合計市值達7158億元,佔科創板總市值的25.66%。
到2020年10月10日以前,港交所已經接納了23家未盈利生物醫藥企業上市,今年以來上市的9家生物科技公司共募資254.54億港元,佔總募資額的11.69%。在大量巨型中概股回港上市的背景下,這一佔比表現已經是十分優異了。
瘋狂的風險投資
二級市場的熱情很快傳遞至一級市場,創新藥項目開始被機構瘋搶。
「2017年大家還是比較謹慎的,尤其是醫藥這個方向,早期項目、天使輪大家一般不會投的,都知道這是個燒錢的行業。」中科創星投資總監於翔稱。
一家不具名的機構稱,偏財務投資的VC和PE最終訴求還是盈利,投企業看中的是企業未來有上市可能性,而藥企風險太高,除了專門投醫療健康的機構,很多機構不會投天使輪,除非該企業已經到了pre-IPO階段。
但2020年,即便是早期項目也會遇到競爭,IDG、紅杉、經緯頭部機構也開始把籌碼伸向醫療行業,以往不投天使輪的機構也開始投資天使輪。
「我們一直關注的科學家,今年被國內頭部機構投了一個億的天使輪。這在過去是不可能出現的,但是今年已經遇到好幾個——公司什麼都沒有但估值很高,天使輪就有幾千萬美金、幾億人民幣進來。」於翔稱。
一家正在準備IPO的藥企創始人稱,公司原計劃被A股一家上市公司用發行股份的方式收購,但重組失敗後準備獨立IPO,各路投資人蜂擁而至,要求對公司進行股權投資。
創新藥行業是一個資源密集型行業,技術、研發、報批、註冊、管理、招投標存在很長的鏈條,對資源和人才要求比較高。相較於互聯網行業,更需要專業型人才。傳統投醫療的投資機構,會對項目做充分的盡調,着重關注創業團隊有沒有資深的職業經理人,更會看企業藥物臨床研究數據。但市場空前繁榮,醫藥項目被瘋搶之際,投資機構開始放低要求。
在此背景下,創新藥項目估值隨之水漲船高。「60分的項目都有人過來搶,只要有人搶它就有估值。」於翔稱。前述匿名機構則稱,此前很多創新藥藥企到了三期臨床才10億元估值,但現在,同樣在三期臨床的藥企,估值遠不止10億元。
會有投資人把醫藥行業的繁榮,和芯片行業的繁榮做比較。相較於後者,前者彎道超車的機會更大。「生物醫藥不像芯片,它的產業鏈沒那麼長,也沒有哪個環節會受制於人,只要你有科學家有技術,就能生產出來。」朱湃稱。
機遇背後的創新風險
研發成功後,藥企收益顯而易見。Evaluate Pharma發布的報告顯示,全球第一任「藥王」立普妥,在上市後的20年裏,為輝瑞貢獻了1644.3億美元的銷售額。第二任「藥王」 修美樂,上市後十五年為艾伯維貢獻了1365.5億美元的銷售額。
「藥王」的故事固然誘人,但在全球範圍內,一款頂級新藥的研發總成本超過30億美元,這還尚未計入因研發失敗而倒閉的企業產生的社會成本。
從開始研發、臨床試驗申請直至新藥上市申請,每一款新藥的腳下,都是無數失敗企業的枯骨。美國生物技術工業組織(BIO)的一份報告顯示,臨床試驗藥品獲批上市的成功率僅為9.6%,其中腫瘤藥品上市成功率僅有5.1%。每一款新藥成功上市,平均就有9款同類藥物研發失敗。
越是臨近藥物上市,競爭也越是激烈,三期臨床之後就是新藥上市申請,但大多數研發倒在了黎明前的黑暗——臨床試驗二期的藥品中,僅有30.1%成功進入三期臨床。失敗項目中,有65%是由於療效不佳而失敗,30%則是由於藥物毒性失敗,這些都不是資金在短期內能夠解決的問題。
阿爾茲海默症在全球有超過5000萬患者,這一數字因人口老齡化而持續增長,但研發失敗的案例在這個領域十分常見。2016年,禮來宣佈阿爾茲海默症藥物solanezumab的研發失敗,當時該藥物已經處於三期臨床試驗階段。全球最大的製藥公司輝瑞也在2018年宣佈,放棄繼續資助針對阿爾茲海默症和帕金森症的潛伏期、一期、二期的早期臨床試驗。
我國乙肝病毒攜帶者有約7000萬人,然而,在乙肝這樣的大適應症中,卻發生過讓國內投資者最痛心的失敗案例——重慶啤酒。早在1998年,重慶啤酒便開始收購研發乙肝疫苗的佳辰生物,從一隻根正苗紅的消費股轉型成為乙肝疫苗概念股。經歷了十三年的艱辛研發,乙肝疫苗項目終於進入臨床二期,重慶啤酒的市值也因此一度上漲四倍。然而事情卻很快急轉直下,試驗結果表明該疫苗療效一般,不具備商業化的價值。
一例疫苗,一朝沉浮,讓高位買入的投資者硬生生「喫」下了九個跌停板,「關燈喫麪」的評論引起了市場共鳴,成為投資圈流傳至今的老梗。
歷經九死一生,新藥好不容易熬到了成功上市,預期的收益也不一定能夠兌現。
最有希望成為下一代「藥王」的PD-(L)1,可能是目前生物醫藥最擁擠的賽道了。已上市的PD-(L)1藥物中,有兩款進口藥和四款國產藥,此外還有50多家企業正在研發相關藥物。有人曾調侃,PD-(L)1未來的產能,都夠用來洗澡了。
從進口藥到國產藥,PD-(L)1藥物一年的治療費用從60萬元降到了9.7萬元。而據大灣腹地與恒瑞旗下的科信醫藥銷售確認,在第四款國產藥(恒瑞醫藥艾瑞卡)的最新銷售政策中,年用藥費用已經降至最低3.96萬元,進一步下探同類藥物的價格底線。
與當前的價格競爭形成鮮明對比的是,2018年,曾有投資者根據每年10萬元的用藥費用,乘以國內每年新增202.69萬適用患者計算,中國的PD-(L)1市場規模應達到2000多億。
如今,國內市場剛出現四個玩家,千億市場已然接近「膝蓋斬」。相對成熟的熱門藥物都是這樣的市場境遇,天使輪的測算,等到藥品真正上市,又要打多少折扣?
多家接受訪問的機構稱,一級市場的藥企肯定存在着泡沫,市場有着非理性繁榮。「醫療健康是很專業的賽道,專業投資人會全面判斷風險、排除高風險因素,去投一些有確定性的領域和賽道獲得高回報。專業投資人並不會覺得它是高風險的項目,但對於非專業投資人,失敗機率很大。」山藍資本創始合夥人劉道志稱。
一將功成萬骨枯,歷史總在不斷重演,當全球的交易所都放低門檻,向生物醫藥企業拋出橄欖枝時,其意在吸引未來的「輝瑞」、「諾華」和「強生」們。然而,並非每一家未盈利企業都能夠在未來成長為巨頭,研發路上的障礙和風險,也應被清楚地認知。作為一個研究門檻極高的行業,生物醫藥絕不是能夠閉眼跟風的賽道。
而市場越繁榮,理性,就越會被不斷考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