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鄧海清 中航基金副總經理及首席投資官
過去一周,美國20年期國債拍賣遇冷,日本同期國債標售創2012年以來最差表現,穆迪百年來首次下調美國最高Aaa信用評級,美日長期債券價格大跌等大事件為市場敲響了警鐘,這是否會是新一場金融危機的信號。
一、凱恩斯主義變異和滯脹幽靈的重現
上世紀七十年代的滯脹風暴曾將凱恩斯主義刻在經濟學史的恥辱柱上,約翰遜總統的「偉大社會」計劃疊加石油危機,讓美國陷入物價螺旋和衰退失業共振的深淵。直到弗裏德曼的貨幣主義登場,各國央行紛紛將新古典貨幣政策奉為圭臬,財政紀律成為紅線。但是,2008年金融危機後,集體記憶似乎被一鍵清空。現代貨幣理論(MMT)與功能財政聯姻,「財政赤字無害論」成為新信仰,央行資產負債表擴張與政府舉債狂歡成了的政策時髦標配。
現代貨幣理論( MMT)最具代表性的兩位優等生美國和日本,將此理論進行地最為徹底。日本債務逼近日本國債與GDP之比高達260%,利息支出佔財政收入比重約 40%。 美國聯邦債務總額快速飆升突破 36 萬億,利息支出已吞噬財政收入的四分之一,國會被迫不斷上調債務上限。當市場用腳投票,美日長期債券大跌發出警告時,這會是金融危機到來的信號?還是說「這次不一樣」?
二、「特權貨幣」幻象與「債務永動機」的大清算
MMT的信徒們宣稱,只要通脹可控,主權貨幣國家便可無限印鈔。這種理論在美元、日元、歐元的「特權貨幣」光環下看似成立——全球共同承擔其通脹成本,而拉美國家的災難則被歸咎於「貨幣非國際化的原罪」。然而,市場的定價機制正在撕碎這一幻象,美國30年期國債收益率突破5%,日本40年期國債收益率站上3%,期限溢價(term premium)的迴歸宣告了「免費午餐」時代的終結。
這並非偶然。當聯儲局的資產負債表從2008年的8000億飆升至7.7萬億美元,當日本央行持有過半國債卻仍無法壓制收益率曲線,市場已看穿皇帝的新衣——所謂「債務貨幣化」不過是把通脹壓力轉移到資產泡沫與匯率動盪中。農林中央金庫1.8萬億日元的鉅虧、硅谷銀行的爆雷,都是期限錯配的獻祭品。債券義警(bond vigilantes)的覺醒,本質是對「財政永動機」信仰的清算。
三、黃金閃耀——美元霸權的照妖鏡和市場審判
當30年期美債收益率突破5.09%,黃金價格卻在同期創下歷史新高,這種背離本質上是對現代貨幣體系的終極審判。黃金的閃耀揭穿了MMT最危險的謊言——所謂「主權貨幣永不違約」的承諾,在美元兌黃金貶值98%的百年長周期面前,不過是央行行長們自欺欺人的咒語。
日本經驗尤其具有警示價值。這個踐行MMT最徹底的經濟體,在2025年不得不面對「安倍經濟學」的遺產——商業銀行持有國債規模超過GDP的60%,使得貨幣政策已淪為財政赤字的提線木偶。當日本央行被迫縮減購債規模時,市場立即用30年期國債3.1%的收益率給予回應,這種條件反射式的審判和懲罰,恰似1971年黃金窗口關閉時的歷史重演。
歷史的弔詭在於,當黃金重新成為價值錨點時,大國博弈的劇烈競爭,全球央行行長們卻失去了1944年佈雷頓森林會時的理性清醒。特朗普與鮑威爾的口水戰表明,這艘名為「美元霸權貨幣體系」的泰坦尼克號,依然正在既沒有救生艇也沒有冰海導航圖的迷霧中全速前進。
四、魔法 VS 正道的大結局:金融危機還有多遠?
在穆迪下調美國主權信用評級至Aa1後,達里奧指出評級機構僅評估技術性違約風險(即債務無法兌付),卻忽視了更致命的「貨幣貶值型違約」。他通過橋水基金量化模型測算,若美國政府通過印鈔償還債務,即便名義本金全額支付,投資者實際購買力損失可能達到30%-40%。當外國投資者持有美債比例從34%(2015年)降至24%(2025年),美國正重演1971年「尼克松衝擊」前的貨幣信任危機。
當中國某些學者還在豔羨日本的「債務管理藝術」時,現實給出了殘酷答案:日本三大壽險公司已開始大規模減持海外債券,這種資本逆流本質上是MMT信徒的集體叛逃。而美國財政部每月2萬億美元的短債滾動操作,則像極了龐氏騙局最後階段的瘋狂。
人類最大的教訓,就是不吸取教訓。從凱恩斯主義的隕落到MMT的狂歡,從佈雷頓森林體系的崩潰到美元霸權的裂痕,歷史反覆證明:沒有免費的赤字,沒有永恒的信用,更沒有脫離實體經濟的金融魔法。路遙曾以深刻的筆觸寫道:「每個人都有一個覺醒期,但覺醒的早晚決定個人的命運」。國家也是如此,中國決策層比較早醒悟正道,真正的經濟復甦,永遠建立在新質生產力創新、生產率提升與分配正義之上,而非央行印鈔機的轟鳴聲中。
責任編輯:石秀珍 SF18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