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來自微信公衆號:虹線,作者:評論屍,題圖來自:視覺中國
最近,一篇知乎回答[1]又在社交媒體和一些微信羣裏流傳開來,標題大概是說上海的垃圾分類已經失敗了。
這種「一句話把複雜問題簡單化」的暴論,總是很有市場:
因為知乎政策是不許原文轉載,所以我總結了一下這篇回答的觀點(原回答見尾註),大概有三條:
1.技術萬能論:現在的垃圾焚燒爐技術已經極其先進,什麼都能燒,效率高、污染小,所以前端分揀價值不大。
2. 前端無用:居民辛辛苦苦分的類,到了運輸和處理環節又被混在一起了,純屬折騰人,是「形式主義」。
3. 產能過剩:一些報道指出,上海的垃圾焚燒廠現在「喫不飽」,垃圾不夠燒,這不就反證了整個分類體系的荒謬和失敗嗎?
這些觀點層層遞進,邏輯自洽,再被一些營銷號轉載配上幾張真假莫辨的圖片,很容易讓人覺得「原來如此」,並轉發附上一句「早就說了」。
如果我不是之前寫過一個和循環經濟相關的小冊子,做過上海地區一些垃圾再利用行業從業者的採訪,我也信了。
那本小冊子 2023 年寫的,說實話寫小冊子的時候我和這個知乎的答主一樣對上海的垃圾分類充滿質疑,因為當時已經過去 4 年了,再加上疫情兇猛,我以為這事兒早就翻篇兒了。
但在與那些「收垃圾、賣垃圾」的從業者交流時,我聽到了一個與廣為流傳的「失敗論」截然相反的觀點。一位做廢塑料回收再生的老闆,用近乎亢奮的語氣告訴我們:
「2019年以後,上海的‘貨’,質量是全國最好的。我們收貨,就像買大宗商品,最怕的就是品質不穩定,量也忽大忽小。上海強制分類之後,我們收到的 PET(聚對苯二甲酸乙二醇酯,通常指飲料瓶)塑料,雜質少,打包規範,量也穩定。以前我們得到處去求貨,現在感覺供應鏈一下子就順了,成本下來了,生意好做了。」
這是一個典型的,從產業後端反推前端的邏輯。
回收再利用行業,本質上是一門製造業。它的「原材料」,就是我們丟棄的「垃圾」。如果一個製造業的從業者告訴你,某個地方的原材料「量大、質優、價廉」,那麼幾乎可以肯定,這個地方的原材料生產和初加工環節,也就是我們普通人參與的「垃圾分類」,一定取得了某種意義上的成功。
這兩種截然不同的敘事,到底哪一個更接近真相?是終端處理廠「喫不飽」的窘境,還是回收企業「買得爽」的欣喜?
要回答這個問題,我們不能只看情緒化的「感覺」,而是需要把垃圾分類這件事,放回到一個更宏大的系統裏,從技術、政策和數據中尋找答案。
「喫不飽」的焚燒廠,是分類成功的勳章
我們先來拆解那個最有力、也最容易讓人誤解的論據:垃圾焚燒廠「喫不飽」。
這個現象確實存在。《財新周刊》在 2023 年末的報道中就明確指出,經歷了過去十年的高速發展,國內垃圾焚燒廠產能過剩,部分焚燒廠已經「喫不飽」。這聽起來確實像是政策失敗的直接證據。
但問題在於,「喫不飽」的原因是什麼?是因為我們不再產生垃圾了嗎?顯然不是。是因為垃圾分類失敗,分出來的東西沒人要,最後還是被一股腦拉去填埋了嗎?恰恰相反。
焚燒廠「喫不飽」的,是「原生生活垃圾」,或者說「末端處理垃圾」。一個城市產生的固體廢棄物,大致可以分為幾股流向:一部分在源頭就被回收企業直接拉走(比如你家樓下收廢品的師傅收走的紙板和瓶子),一部分通過分類體系進入專門的回收處理渠道(溼垃圾、可回收物),最後剩下的,纔是需要被焚燒或填埋的「其他垃圾」(幹垃圾)和有害垃圾。
焚燒廠,喫的主要是「其他垃圾」。
那麼,上海的垃圾分類,到底有沒有減少「其他垃圾」的總量呢?我們來看數據。
根據上海市綠化和市容管理局的最新的官方數據[2],自2019年7月《上海市生活垃圾管理條例》實施以來:
可回收物回收量,從政策剛實施時的約 4000 噸/日,增長到 2024 年的超過 7973 噸/日。
幹垃圾清運量,從 2018 年的 2.15 萬噸/日,降至 2024 年的 1.72 萬噸/日。
溼垃圾分出量,從約 9000 噸/日,增長到超過 1.2 萬噸/日。
有害垃圾分出量,也實現了數倍的增長,達到了日均 2 噸。
這四者的此消彼長,意味着什麼?
意味着本應混在幹垃圾或其他垃圾裏被送去焚燒的幾千噸、上萬噸「料」,被成功地分流了出去。可回收物進入了再生循環體系,變成了再生企業的「原材料」;溼垃圾被製成了肥料或沼氣,實現了資源化利用。
結果就是,上海每日需要末端處理的「其他垃圾」總量,出現了顯著下降。這纔是焚燒廠「喫不飽」的直接原因。
換言之,焚燒廠的「飢餓」,恰恰是源頭減量和分類分流成功的標誌。這是一個由「成功」引發的「新問題」,而不是「失敗」的產物。
除了供給減少之外,「產能」也在提高。因為在同期,上海的生活垃圾焚燒設施從 9 座增加到 15 座[3],焚燒能力由 1.33 萬噸/日提升至 2.8 萬噸/日,也就是處理能力翻倍了。
那麼,既然預見到垃圾總量會因分類而減少,為什麼還要建設那麼多焚燒廠,導致今天的「產能過剩」呢?
這涉及到城市管理者在固廢處理上的一個終極目標:「原生垃圾零填埋」。
垃圾填埋的危害無需多言,侵佔土地、污染土壤和地下水,是所有現代城市都力圖擺脫的宿命。要實現「零填埋」,就必須確保焚燒廠的總設計處理能力,能夠覆蓋掉所有需要末端處理的垃圾。
上海在規劃焚燒產能時,對標的是一個「最壞」的情況:即在所有人都努力分類後,剩下的「其他垃圾」依然是一個龐大的數字。為了徹底告別填埋場,焚燒產能的規劃必須適度超前。當垃圾分類的效果遠超預期,「其他垃圾」減量效果拔羣時,「階段性產能過剩」就成了一個必然結果。
這是一個幸福的煩惱。相比那些還在為垃圾圍城、填埋場不堪重負而頭疼的城市,上海已經進入了下一個議題:如何優化和管理這些先進但「喫不飽」的焚燒廠。
今天的焚燒技術,還遠不是「萬能神爐」
駁斥了「產能過剩論」,我們再來看那個更具迷惑性的「技術萬能論」——反正爐子厲害,什麼都能燒,何必費勁分類?
這種論調,犯了一個典型的,脫離實踐空談理論的錯誤。
現代化的垃圾焚燒爐,確實很強大。但它的強大,體現在對「合格燃料」的高效處理上,而不是對「一鍋亂燉」的無差別消化上。
垃圾被送進焚燒爐,本質上是作為「燃料」存在的。燃料好不好,有兩個關鍵指標:一是熱值,二是穩定性。
熱值:一公斤燃料能發多少熱。如果把含水量高達80%以上的溼垃圾(廚餘垃圾)混在幹垃圾裏一起燒,就像往一堆乾柴裏摻了一盆水。不是不能燒,但為了把它烘乾並點燃,你需要消耗額外的燃油或天然氣作為「助燃劑」。這在經濟上是極不划算的,也違背了垃圾焚燒「變廢為寶」進行發電的初衷。把溼垃圾分出去,能大幅提升入爐垃圾的平均熱值,讓燃燒更充分,發電效率更高。
穩定性:燃料的成分不能太複雜,否則會產生各種難以處理的污染物。比如,廢舊電池裏含有重金屬,一旦入爐,這些重金屬會隨着煙氣排放,或者富集在飛灰裏,形成更危險的固廢。廢舊塑料(尤其是含氯的 PVC 材料)在不充分燃燒時,是「二噁英」這種世紀劇毒物的主要來源。
知乎回答中提到的通過工藝改進減少垃圾焚燒時的二噁英是真的,但垃圾焚燒並不只產生二噁英一種有毒物質。如果垃圾不做乾溼分離就一股腦地倒進爐子裏,還會有垃圾焚燒滲濾液二次污染的問題。
所以,實際情況是,如果你不進行垃圾分類,你甚至不知道你會燒出什麼有毒物質。
把這些有害垃圾、可回收的塑料、廚餘或溼垃圾提前分揀出來,對於焚燒爐來說,相當於提供了更「純淨」的燃料,能從源頭上大幅減少污染物的產生,降低後續煙氣、液體、固體處理系統(成本極高)的壓力和風險。
所以,垃圾分類,對於焚燒廠而言,絕不是「多此一舉」,而是一種至關重要的「燃料預處理」工序。它能讓焚燒變得更經濟、更高效、也更環保。雖然,知乎原貼裏不少人嘲笑垃圾分類是文科生拍腦子的想法,但如果真以文理論英雄,很難說「牛逼爐子隨便燒」和垃圾分類到底哪個更文科。恐怕任何一個搞化工的都不會這麼簡化自己的工作,畢竟我們又不是用核熔爐來焚燒垃圾。
至於「前端分類、後端混裝」的指責,在政策推行初期,由於運輸和處理能力未能完全匹配,確實在部分地區、部分時段出現過。但將其描述為一種普遍和持續的現象,則是一種以偏概全的抹黑。
今天,上海已經建立起了分類投放、分類收集、分類運輸、分類處理的全鏈條體系。不同類別的垃圾,由不同顏色、不同標識的專用車輛,在規定的時間運輸到不同的處理設施。
這個相信每個長居上海的朋友都會有體會(抱怨),畢竟幾乎每個被垃圾分類困擾過的普通人,都不希望自己辛辛苦苦定時定點扔掉的垃圾在後端被混裝。
如果有大規模混裝情況,那前端費勁分類的居民早一個電話舉報了。
「完美答案」之前,就不做題了嗎?
聊到這裏,我們基本上可以得出一個結論:基於當下的數據、產業反饋和技術現實,上海的垃圾分類,即便有諸多不完美,但距離「失敗」二字,相去甚遠。它實實在在地改變了垃圾的流向,提升了資源回收率,並為末端處理的提質增效創造了條件。
但是,我想把討論再往前推進一步。
我們先承認一點共識,從普通居民的立場來說,應該沒有人主動想要費時費力地進行垃圾分類。
這個事情大家都能理解,上海人恐怕也不是能從垃圾分類中體會到勞動的快樂。所以,如果有一種技術解決方案,可以讓人完美地回到以前丟垃圾的模式——想怎麼丟就怎麼丟——那一定是最完美的答案。
從這個角度來講,那個知乎回答裏,有一個觀點,我認為不能簡單地用「對」或「錯」來評判。
也就是說,從更長遠的歷史和技術進步的視角來看,動員如此巨大的社會成本和人力,去讓每一個人在垃圾桶前「訓導」自己,可能是一種終將被取代的「徒勞」。
我們今天所做的一切,都有可能在未來被一種更優雅、更高效的技術方案所顛覆。甚至先不提完美的焚燒方案,在「必須垃圾分類」的前提下,一些技術也在給出「完美的垃圾分類」方案。
比如,基於人工智能和機器視覺的垃圾分揀機器人。在一些先進的資源回收廠裏,垃圾被平鋪在傳送帶上,高速攝像機進行識別,強有力的機械臂以人眼難以企及的速度,將不同材質的瓶子、紙張、金屬精準地抓取出來。理論上,只要這種流水線的處理能力足夠強、成本足夠低,前端的分類要求就可以大大降低。我們只需要把非常有害的垃圾(電池等)單獨分出來,剩下的「乾溼合體」直接交給機器處理即可。
再比如,材料科學的進步。我們今天之所以要費勁回收塑料,是因為它便宜、好用,但又極難自然降解。但如果有一天,一種新的生物基材料被髮明出來,它的性能和成本與傳統塑料相當,但在自然環境中可以在幾個月內完全分解,那麼「白色污染」這個命題本身就不復存在了。
事實上,這種進步正在發生。大家還記得幾年前被全網吐槽的紙吸管嗎?遇水就軟,體驗極差。但今天,新型的 PLA(聚乳酸)等可降解材料製成的吸管,在硬度和耐用性上已經與塑料吸管相差無幾,成本也在快速下降。從紙吸管到 PLA 吸管的進化,就是技術在解決自身問題的絕佳案例。
從這個角度看,我們今天這場聲勢浩大的「垃圾分類人民戰爭」,更像是一種在「終極技術方案」尚未成熟落地之前,用社會管理和公共動員的方式,去填補技術空白的「過渡態」。它不是目的,而是一個過程。
那麼,問題來了。既然技術最終會解決一切,我們為什麼還要如此「徒勞」地做着這些「當下」的努力?我們為什麼不能直接跳過這個階段,坐等那個完美的「技術奇點」到來?
這是一個典型的「技術決定論」陷阱。
我們都相信技術會進步,但我們永遠無法準確預言,那個能解決特定問題的技術,究竟何時能夠真正成熟、普及,並具備經濟可行性。
AI 分揀機器人很酷,但要把它的成本降低、量產,然後部署到全國成千上萬個社區和轉運站,需要多久?5 年?10 年?還是 20 年?
可降解材料很美好,但要讓它在成本和性能上全面取代每年數億噸產量的傳統塑料,需要多久?這背後涉及到的是整個石化工業體系的重塑,其難度不亞於汽車的全面電動化。
在那個完美的「技術戈多」到來之前,我們有一段漫長得可能超乎想象的等待期。在這段時期裏,垃圾依然在海量地產生。如果我們選擇什麼都不做,放任自流,結果會怎樣?
結果就是,垃圾圍城可能會從一種恐嚇式的預言成為現實。
在此類問題上,公衆的輿論,或者說作為普通人的個體認知總是在兩端搖擺:我們有時會認為類似「垃圾圍城」這樣的環保議題是西方阻礙我們發展的 propaganda。但另一方面,如果真讓家門口的景觀河變得像恒河一樣「神聖」,你又不樂意了。
所以自從我知道了上海很多小區裏,真正去做垃圾分類的其實是就住在小區裏的本地爺叔和阿姨,我反而覺得上海的垃圾分類真的是起了個好頭。
因為,普通人確實不需要關注垃圾圍城,不需要關注氣候變暖,也不需要關注這一切究竟是拯救地球的必須途徑還是政治正確的宏觀敘事,這些都不是普通人的義務。
我們就讓自己每天能看到的地方,比如自己住的小區,搞得環保一點,乾淨一點,就足夠成功了。
尾註:
[1] 當年由上海發起,全國仿效的垃圾分類,現在為什麼沒人搞了?,
https://www.zhihu.com/question/1908542016717068054/answer/1919339884096759233
[2] "新時尚"變好習慣 上海生活垃圾源頭減量率達5%,
http://sh.people.com.cn/n2/2025/0520/c138654-41233007.html
[3] 上海垃圾分類5年:生活垃圾日均焚燒能力由1.33萬噸提升至2.8萬噸,
https://www.chinanews.com.cn/sh/2024/06-29/10242947.s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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