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里終於想通了

遠川研究所
2025/07/10

  前段時間,高盛隔空給外賣大戰算了一筆賬:預計未來一年裏,阿里外賣、京東將分別虧損410億與260億人民幣,美團EBIT(息稅前利潤)減少250億。

  近千億鈔票撒進焚化爐,只為讓全國人民多喝兩杯奶茶。

  連月的混戰在上個周末再迎高峯,「滿18減18」、「一天三頓不超過10塊錢」的誇張補貼,與外賣平台不斷刷新的大字報兩相呼應,勾勒出外賣市場的烈火烹油。

  不過鐵打的美團,流水的對手,曾經兇悍的京東休養生息,阿里接棒發起衝鋒,豪擲五百億補貼宣言,逼得美團緊急上強度。截至周一,阿里淘寶閃購與美團即時零售的日訂單分別突破8000萬單與1.2億單。

  外賣的雙寡頭格局由來已久,京東高調進場以前,美團和餓了麼合計佔據超過九成市場份額,縱有抖音強攻本地生活、小紅書試水到店酒旅,外賣都是各大平台默契繞行的無人區。

  久攻本地生活不下的阿里也曾選擇躺平,新零售業務出清,餓了麼埋頭減虧。但人到中年最怕被卷,過去三個月,阿里本地生活陣容鉅變,新近整合的淘寶閃購走到台前,已成活化石的餓了麼退居幕後,連同飛豬一起被打包送往隔壁電商事業羣。

  吳泳銘的內部信如此概括這一系列變化:「集中目標,統一作戰。」

  輕描淡寫的八個字背後,是一場遲來七年的變革。

  無限彈藥遊戲

  在送外賣這件事上,餓了麼一度是美團的老師。

  2013年夏天,美團員工張逸羣在一家餐館偶然發現了餓了麼,日均幾萬單、年增長率200%還不虧錢的餐飲外賣系統,徹底推翻了王興對外賣業務「索然無味」[1]的判斷。四個月後,美團外賣正式上線。

  此後三年,外賣平台貼身肉搏,阿里淘點點退場,百度外賣近乎橫死,餓了麼雖然倖存,但美團拿下超過50%的市場份額,在血海里完成加冕。

  外賣是典型的重資產業務,搭建履約系統、拉攏商家、補貼用戶都需要錢。戰況最激烈時,餓了麼和美團每單浮虧高達7-8元[2],一天花一千萬以上[3]。

  2014-2016年間,餓了麼高管在採訪時頻繁提錢;驚聞美團點評合併後,餓了麼創始人張旭豪的第一反應是:趕緊找錢[4]。

  然而,行業上升期的熱錢只會加速向頭部集中。自2016年起,美團點評每年都能拿到一筆數十億級別的孖展。加上美團的老本行是團購,到店酒旅業務在這期間還能貢獻可觀的營收。

  到2017年,美團外賣完成市場份額的反超,毛利率首次轉正。餓了麼此時再收購百度外賣,也難再追回拉開的差距。次年,經過美團友情擡價,餓了麼以95億美元的高價賣身阿里。

  但對行業格局的最終形成起決定性作用的,很可能不是燒錢規模,而是美團和大衆點評的合併。

  長期以來,大衆點評在中國互聯網版圖的存在感不強,但其戰略價值很容易被低估。美團和大衆點評的聯姻,很可能是中國互聯網迄今最成功的一次併購。

  大衆點評的特殊性在於,一些價格和服務沒有統一標準的生意,獲客極度依賴口碑推薦。而大衆點評連接了餐飲和娛樂這類市場規模巨大,又缺乏明確評價標尺的市場,還能通過團購直接介入交易環節。

  這就使得大衆點評有不低的用戶規模,也有高頻的場景,在維持用完即走的工具屬性的同時,居然還有不錯的盈利能力。

  放在互聯網行業,大衆點評屬於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的孤品。美團和大衆點評和合併也改變了當時的市場格局,這一點被經緯創投原合夥人叢真點破[5]:

  美團與大衆點評的合併,讓這場戰爭失去均勢。餓了麼最終賣給阿里巴巴,也是覺得自己孤掌難鳴,藉助阿里巴巴的力量可以更好地與美團對抗。

2018年美團上市,當時還叫美團點評

  美團點評聯姻帶來的直接影響是餓了麼的流量來源被切斷。作為餓了麼的投資方,大衆點評首頁的外賣欄目長期是餓了麼的流量來源。

  結果劍閣還在死守,成都率先投降,餓了麼流量驟降。

  另一方面,美團和大衆點評的業務本身高度互補。雙方合併後,美團可以全力投資運力的建設,大衆點評的重心轉向承接美團的到店業務。美團修改收入口徑前,到店酒旅業務的收入佔比僅有18.2%,但創造了外賣業務兩倍多的經營利潤[6]。

  大衆點評和美團合併之後,「本地生活」的雛形纔開始顯露。因為本地生活並不是自發形成的市場,很大程度上是美團基於自身業務所定義的業態,美團的經營策略也以此為牽引:

  配送從「送外賣」無限逼近「能買到的都能送」,即當下打得火熱的即時零售業務,而它帶來的流量又可以源源不斷輸送至美團各個到店業務,在規模化和利潤率之間尋找微妙的平衡。

  這是一個近乎公開的參考答案。但在接盤餓了麼以後,阿里才逐漸意識到,理解起來有多容易,執行起來就有多難。

  豪門繼子難當

  2019年,元旦假期剛過,餓了麼就在雲南大理髮起了一場針對美團的奇襲,「滿25減24」的驚人補貼、5000塊挖一個騎手的高額預算,足見這輪反撲的烈度[7]。

  收購案落定之初,時任餓了麼CEO王磊稱阿里投入不設上限,勢要拿回一半的市場份額[8]。

  阿里言出必行,首批30億軍費迅速到賬,一年後將百億補貼常態化;又用手淘首頁、口碑和支付寶首頁為餓了麼導流。三者MAU加起來超過10億,在2019年為餓了麼貢獻了近半的新增流量。

  奮戰兩年後,餓了麼的市場份額進一步降低。

  餓了麼不可謂不努力,吸取早年下沉市場失利的教訓,餓了麼早期專攻份額極低的低線城市,選中大理也是因為美團外賣在當地份額高達95%[7]。

  但一個大理拿下後,還有無數個「大理」要打。餓了麼先後在佛山、新鄉、紹興等地,以及寧夏、雲南等省份的上百個低線城市發起進攻,但都收效甚微。

  彈射起步的時候多瀟灑,路口追尾的時候就多尷尬,歸根結底,本地生活是一門披着互聯網外衣的重資產生意。

  外賣的特點是蜂窩型規模效應,供給、需求和運力三端都高度本地化,上海的騎手送不了蘇州的飯,這就導致每到一座城市都要從頭開打,沒什麼網絡效應。

  看似輕資產的到店業務,也沒有輕到哪裏去。地推、代理和客服都需要人力,攜程眼看着歲月靜好,員工人數實為拼多多的三倍,超過1/3都是客服。

  閃電戰的打法贏不了塹壕戰,何況餓了麼還自提難度,身在豪門戰隊,出門依舊散排。

  簡單劃分阿里的本地生活板塊構成:餓了麼和淘鮮達可以對標美團的「到家」業務,口碑、高德和飛豬可以理解為「到目的地」業務。

  看似無限接近標準答案的配置,實際運作時各有各的指揮部,業務有重疊,資源卻被打散。

  同為收購業務的口碑就是一個例子,其做分類信息起家,定位與大衆點評類似,加入阿里後,輾轉於支付寶、餓了麼、高德地圖之間,可謂阿里體系內的流浪地球。

  2018年阿里收購餓了麼以後,口碑曾與餓了麼合併為阿里本地生活服務公司,單論形態很接近美團+大衆點評,但一方面美團的領先優勢過大,另一方面餓了麼內部整合效果也並不好。

  2021年,高德地圖突然品牌升級,定位「出門好生活開放服務平台」,部分到店團購業務與餓了麼產生重疊。到了2023年3月,口碑拍完了流浪地球最終季——離開餓了麼,併入高德地圖。

  阿里崇尚單兵作戰、強調獨立行走,這有利於業務的嘗試和探索,可本地生活是一塊整體戰場,各業務板塊間的協同性非常明顯,比如到店和到家、餐飲和酒旅之間可以交叉銷售,但也需要更高強度的打通和更統一的組織調度。

  此前抖音猛攻美團的本地生活腹地,後者的反應就是打包到店和到家事業羣(以及美團平台、基礎研發平台兩個板塊),組成核心本地商業板塊,由王莆中出任核心本地商業CEO。

  與單防抖音的美團不同,阿里要處理的情況更加複雜。在餓了麼嘗試反撲的那些年,阿里既要防禦拼多多擴張,又要兼顧新零售實驗,還要投入阿里雲這類創新業務,再厚的家底也禁不住這麼喫大鍋飯。

  考慮到外賣業務投資額巨大、利潤率低下、回報期漫長的特性,餓了麼既非阿里開疆拓土的目標,反倒是降本增效的首選。

  2021年,「飛高了」(即飛豬、高德、餓了麼)合併為生活服務板塊,王磊卸任退場,俞永福接棒進場。此後兩年,阿里本地生活虧損額度減半。

  作為當之無愧的減虧主力,餓了麼似乎逐漸與總亞軍的頭銜和解。後來美團和抖音炮火連天,也只在一則收購小作文裏客串出場。

  如果京東沒有出現的話。

  換套公式做題

  作為互聯網行業的斯大林格勒,本地生活的這一輪戰火由電商平台點燃。不只阿里京東,網傳拼多多也在借多多買菜自建商品倉,籌備即時配送服務[9]。

  電商平台的大動干戈,源於即時零售對電商市場的侵蝕。簡單理解即時零售,和外賣的區別在於送貨不送飯,和電商的區別在於一小時送達。

  狂飆猛進的電商曾經無情絞殺以大賣場為代表的線下業態,但商品銷售的線上化率總有天花板。一方面,電池、調味品、洗潔精等品類即時性強,下單不如下樓快;另一方面,許多品類的線上/線下界限其實很模糊。

  手機就是一個例子,許多手機經銷商在微信羣賣的貨會被計入線下,可見統計學之奇妙。

  這些電商所無法取代的、「線上與線下之間的中間地帶」,恰好成為即時零售的溫床。實際上,最早給即時零售添火燒柴的,就是遭遇線上化率瓶頸的電商平台。

  論成立時間,京東到家比美團閃購早上三年,早年本劉強東形容是「微信之於騰訊」[10];阿里的新零售實驗同樣轟轟烈烈,大潤發與盒馬也都各自風光過幾年。

  電商平台最初的思路是將超市百貨等線下場景搬到線上,以高頻剛需的生鮮作為市場教育的突破口。但大潤發的經驗表明,這套線上線下並行的方案很難做到成本、利潤與效率的平衡;至於賣菜這件事有多難,停屍房裏多的是踊躍發言的選手。

  而當新零售實驗偃旗息鼓,美團閃購橫空出世,2021年至2023年間訂單量年複合增長率超過50%,截至去年三季度,美團閃購日訂單突破1000萬單,憑空再造半個餓了麼。更難得的是,美團閃購的「盈利路徑十分清晰」。

  美團閃購解決了新零售的兩個痛點:一是更低的履約成本,外賣帶來穩定的高頻流量,也在用餐時間外積累大量閒置運力;二是更多的商品供給,以倉代店的閃電倉,用相對更低的固定成本,提供同等乃至翻倍的SKU。

  從2022年Q2美團財報首次提及閃電倉算起,美團在兩年半的時間裏新增了超過3萬個前置倉。去年即時零售大會,美團甚至定下了2027年開10萬個前置倉(閃電倉)的目標。

  在美團閃購的商品結構中,日用百貨消費頻次高,數碼3C客單價高,無論哪個都是電商平台不願割讓的城池。

  於是京東率先下場,隔空內涵、百億補貼輪番上演,創始人親下基層送外賣,換來一份活躍用戶增長超過20%的一季報[11]。

  但與抖音來賺廣告費的心態不同,京東創造性地發明了一套進有增量、退有流量的業務邏輯,劉強東說得直白:40%的外賣用戶會買京東的電商產品,「做外賣虧的錢,比去抖音、騰訊買流量划算[12]」。

  阿里對於本地生活的重新審視與佈局,很有可能也是基於京東的這套打贏血賺,打輸不虧的鬼才邏輯。

  當線下與線上的邊界高度模糊,電商、零售與本地生活也將串聯成一個整體市場,這是一場沒有邊界的戰爭。

  這也就可以解釋阿里的一系列變化:淘寶閃購取代餓了麼衝鋒陷陣,指揮部設在淘天而非本地生活集團,最新一輪組織架構調整,餓了麼和飛豬併入中國電商事業羣。

  十年前,沒有人會buy in外賣和電商交叉銷售、送飯和送貨互相成就的故事;二十年前,即時零售鼻祖、美國公司Webvan還是互聯網行業公認的笑柄,是芒格口中的「愚蠢的想法」[13]。

  時代的進程總是快於人類的想象。不賣菜的前置倉成了一門公認的好生意,一度因性價比問題勸退一衆互聯網公司的外賣業務,又因其性價比優勢重新吸引阿里、京東們下場。

  問題其實沒有變,換個公式就可以。

  尾聲

  前段時間的分享會上,劉強東表示京東進軍外賣前曾邀請王興和程維喫飯,親自遞交了宣戰書。一個是市場龍頭,一個是行業新貴,總亞軍餓了麼成了那個微妙的缺席者。

  倒不是劉強東考慮不周,放眼阿里本地生活集團,上一個大家長式的人物俞永福已經退休,至於繼任者韓鎏,不出意外的話還是喫牢飯的優先級更高。

  上一輪市場競爭中,阿里本地生活最大的問題,是既缺少一個統一的指揮部,也缺少一個集權的大家長。

  指揮部是不斷搬遷的,餓了麼、高德、淘寶閃購輪番上陣;指揮官也是輪換頻繁的,王磊之後是李永和,一個月後又換為俞永福,2020年,連張勇都會每周抽出一天時間給本地生活[14]。

  期間,美團誕生了一位百度外賣出身的SVP,這個名叫王莆中的狠人後來官至CEO,如今掌管着美團的核心本地商業集團,集中兵力調度資源幹狠活的間隙,還能隔空和劉強東喊話。

  以創始人意志為絕對基準的京東,也因劉強東的帶隊而零秒起步,上足強度。

  而今阿里終於頓悟打羣架的精髓,由集團業務中心的淘寶主導,組織權力中心的蔣凡調度,徹底解決指揮官不在指揮部的問題。按照隔壁美團「打過仗,打過勝仗,打過硬仗」的評價標準,蔣凡是個不輸王莆中的狠人。

  此時,距離阿里收購餓了麼已經過去整整七年。

  但願這一天來得不算太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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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何俊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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