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與鮑威爾之爭何時了斷?恐怕當事人也說不清。
今年迄今聯儲局在利率方面的按兵不動令特朗普大為光火。他多次質疑央行的決策,頻繁抨擊現任主席傑羅姆·鮑威爾,幾乎成了每天的「固定節目」。特朗普說鮑威爾「非常愚蠢」,是「政府中最具破壞性的人物之一」。
昨天,有關罷免鮑威爾的傳言再起。
上午,美國國會共和黨議員安娜·保利納(Anna Paulina)在社交媒體X平台爆料稱,鮑威爾即將被解僱,來自一個非常嚴肅的信源。
晚間,鮑威爾可能被罷免的新聞報道持續發酵,CBS、路透和彭博社先後報道稱,特朗普可能很快就會解僱聯儲局主席鮑威爾,並在周二晚上與國會共和黨人會面時討論了可能的舉措。
市場出現大幅波動:美國股債匯三殺,黃金飆漲。
23點左右,紐約時報爆料,特朗普已起草解僱聯儲局主席鮑威爾的信件,並展示給其他共和黨議員,股債匯跌幅加深。
然而,1小時後,特朗普在白宮會見巴林首相時表示,他未打算解僱鮑威爾,但仍然把話說出一股威脅的味道。
記者:你是否會排除解僱鮑威爾?
特朗普:我不會排除任何事。但我覺得可能性很低,除非他在聯儲局大樓的裝修過程中存在欺詐行為。
記者:你是不是寫了一封解僱信件?
特朗普小聲說:我沒寫。
記者: 你和共和黨人討論過解僱鮑威爾?
特朗普:我和他們討論了這個概念,他們幾乎每個人都認為我應該解僱他,但是我比他們更保守。
市場開始意識到特朗普可能又臨陣退縮(TACO)了,美股完全抹去此波跌幅,美債、美指收回部分失地,黃金部分回落。
特朗普雖然明面上否認,此番表態亦給藉故廢黜鮑威爾留有餘地。他最終真的會解僱鮑威爾,還有待觀察。
在特朗普出面澄清之前,市場發出的信息很明確——一種根深蒂固的不安。解僱鮑威爾,將終結聯儲局數十年來在制定貨幣政策方面的獨立性,並在此過程中面臨引發通脹飆升的風險。
他曾多次放話要因聯儲局貨幣政策問題而炒鮑威爾魷魚,但每次都不了了之。這次如果單純地認為特朗普在虛張聲勢,全世界可能被他騙了。
昨天,特朗普明顯在放風試探,和市場玩了場開除鮑威爾「地震演習」,慢慢挑起交易員對於解僱鮑威爾的關注。如果反覆試探,市場變得審美疲勞(就像關稅新聞),慢慢接受總統干擾貨幣政策的事實,特朗普可能更加有恃無恐。
如果鮑威爾真的被解僱,市場會發生什麼?
無需多言,美國將出現史無前例的「股債匯三殺」,黃金飆升。
4月解僱風波剛起時,市場曾有預演,美債收益率飆升黃金站上3500美元。
特朗普真的有權「炒掉」鮑威爾嗎?
鮑威爾的聯儲局主席任期將於2026年5月屆滿,此前他已表態,即便特朗普要求,他也不會辭職。
在法律層面,總統無法輕易罷免聯儲局主席,歷史上也從未有過先例。根據《聯邦儲備法》第10條,聯儲局理事會成員(主席也屬於其列)只能在「因故」的前提下由總統罷免。法院對「因故」的解釋通常包括效率低下、瀆職或翫忽職守等情況。
賓夕法尼亞大學沃頓商學院教授、聯儲歷史研究專家Peter Conti-Brown指出,關於總統是否有權撤銷某位理事的「主席」頭銜,這是一個法律上的模糊地帶,因為相關法律並未明確賦予這一職務「非經正當理由不得罷免」的保障條款。
而由於「理事」這一身份本身享有罷免保護,即便總統撤銷其主席職務,該人仍可繼續擔任理事。失去聯儲局主席之位也未必意味着會自動喪失聯邦公開市場委員會(FOMC)主席身份。FOMC是聯儲局負責制定利率的核心機構,其主席由委員會成員投票選出,而非由總統任命。
美國最高法院在近期的一項裁決中,對鮑威爾的職位安全提供了一定程度的法律釐清。今年5月的判決中,法院暗示,在未來處理特朗普「無故」罷免其他聯邦獨立機構高官案件時,可能會傾向於將聯儲局排除在外。法院在裁決中稱聯儲局是「一個結構獨特的準私營機構」。
然而,特朗普幕僚似乎給「因故罷免」鮑威爾找到了理由。
白宮管理與預算辦公室主任Russell Vought在7月10日的一則社交媒體貼文中表示,鮑威爾對聯儲的管理「極度失職」。他在一封致鮑威爾的公開信中將聯儲局總部翻修項目形容為「一場鋪張浪費的改造」,並指出聯儲局近年來已出現運營虧損。
鮑威爾6月25日出席國會聽證會時,明確否認媒體關於裝修中包含奢華設施的報道。鮑威爾已正式請求聯儲局監察長對該翻修項目進行審查,包括成本超支問題。
歷史先例:總統施壓非特朗普獨有
總統向聯儲局施壓並非特朗普首創,歷史上 無論民主黨還是共和黨政府都有先例,形式包括公開或私下表達不滿,甚至肢體威懾:
1965年:林登·約翰遜總統曾將聯儲局主席小威廉·邁克切斯內·馬丁召至其德克薩斯州農莊,對其加息決定進行斥責。
20世紀70年代:理查德·尼克松總統對時任聯儲局主席阿瑟·伯恩斯施加壓力,此舉 被部分經濟學家認為導致聯儲局未能果斷遏制通脹。
特朗普第一任期: 其本人就曾在公開場合猛烈抨擊聯儲局及主席鮑威爾,表達對利率決策的不滿。
相比之下, 拜登政府官員大多避免就聯儲局政策公開發表評論,體現了對央行獨立性的更多尊重。不過, 部分民主黨議員則不那麼剋制,例如參議員伊麗莎白·沃倫(馬薩諸塞州)曾在聯儲局2024年9月降息前,公開呼籲央行儘快下調利率。
聯儲局是否容易受到壓力?
聯儲局主席鮑威爾多次強調該機構致力於保持政治中立,在制定政策時僅以經濟最優為考量。2024年5月,當被問及聯儲局在面對行政部門時是否仍能保持獨立性,鮑威爾以「毋庸置疑」作答,並指出其獨立性得到了國會兩黨議員的支持。
然而, 一個普遍共識是,聯儲局的運作無法脫離其所處的政治環境。聯儲高層與財政部保持着緊密合作,並需要花費大量時間與國會議員溝通。更重要的是, 聯儲局在制定貨幣政策時,必然需要評估總統與國會的政策(如減稅或大規模支出計劃)對經濟產生的實際影響。因此, 其決策過程在客觀上受到政治框架的制約。
這種現實情況引發了對聯儲局獨立性的深入討論。 聯儲局歷史研究專家 Peter Conti-Brown 指出,其在金融監管等領域的決策有時也會反映不同政治派別的觀點。他認為,「聯儲局本質上是一個深植於政治體系的機構」,但他同時澄清道, 「政治性(political)與黨派性(partisan)是截然不同的概念。」
為何現代中央銀行普遍追求獨立性?
對央行獨立性的支持者而言,這被視為其能夠採取必要但可能不受歡迎措施(如為抑制通脹而加息)的關鍵前提。這是因為, 政治人物通常傾向於維持低利率環境,以降低借貸成本、刺激消費和短期經濟增長。
支持獨立性的核心邏輯在於: 只有當投資者和消費者確信央行會頂住政治壓力、堅定採取必要行動時,經濟才能在長期內獲得更大收益。基於此, 財政部長貝森特今年4月明確表示,聯儲局在貨幣政策上的獨立性是一個「必須加以守護的基石」。
從當下的形勢來看,特朗普的話未說死,鮑威爾的去留大戲未完待續。最有可能的一種情況是,特朗普任命一個鴿派的「影子主席」架空鮑威爾,來影響市場定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