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品|鳳凰網財經《封面》

主持人丨張濤 製片人|李念雪

2025年6月，馬斯克的腦機接口公司Neuralink重磅技術發布，從「心靈感應」技術讓癱瘓患者用意念下棋，到「意念打字」「盲人復明」「癱瘓者行走」…這些場景如同科幻電影照進現實。

同時，Neuralink還公布了未來幾年的詳細規劃：在2025年第四季度實現言語皮層植入芯片，目標是直接解碼無聲的「意圖言語」；2026年，植入芯片電極數量提升至3000個，首位「盲視」項目參與者將加入；2027年，電極數進一步提升至1萬個，並實現多設備植入；2028年，電極數超過2.5萬個，能夠觸及更深層腦區，用於治療精神類疾病、神經性疼痛等，並探索與AI深度融合。

然而，當全球為腦機接口的醫療突破歡呼時，華大集團CEO尹燁在鳳凰網財經《封面》專訪中揭開腦機接口革命的另一面：如果大腦數據成為「新石油」，誰來保證它不被濫用？尹燁眼中，腦機接口發展堪比「原子彈」，因此發展技術的同時，更應該重視技術倫理，「科技決定能不能做，倫理決定該不該做」。

關於技術的實現前景，尹燁表示馬斯克也許「偏樂觀」，「馬斯克展示了一張關於未來幾年人類腦機接口發展的路線圖，至少從我個人和業內很多專家的觀點看，這張圖比較‘偏樂觀’，比如通過意識解決一系列問題，但有兩個領域幾乎沒人碰：一個是前額皮質（真正的新皮層），我們怎麼產生推理、思考、高級智慧認知的？這部分還沒搞清楚，現在連‘人’字的撇該從哪寫都不知道。」

以下內容整理自採訪實錄：

《封面》：您最近有沒有關注馬斯克發布的腦機接口技術？

尹燁：當然看到了，首先是祝賀，畢竟"假如給我三天光明"，如果我們能讓很多人的視覺通過腦機接口技術恢復，這是非常值得祝賀的事情；第二個，坦率講，我們今天對大腦的認知依然還停留在比較初級的階段。

《封面》：所以即便是很多腦機接口技術已經開始應用了？

尹燁：它其實很複雜。具體來說我們現在做得比較多的，一個是運動皮層，一個是視覺皮層。在大腦中，這兩部分是研究得比較清楚的腦區。

所以你看我們基本上分成侵入式的有創接口（馬斯克那種要開顱的），和非侵入式的。這兩種解決的問題不一樣，但侵入式的絕大部分研究都集中在運動皮層和視覺皮層，這兩部分相對研究得清楚，也容易"出活"。另外馬斯克的（Neuralink）影響比較大，其實類似的公司有好幾個，包括中國也有。

但為什麼昨天業內對這件事關注度很高？還是因為他的活幹得細，需要用顯微手術把極小的神經電極和神經元接在一起，這是很強大的顯微手術技術，當時很多人質疑能不能接這麼準？因為接的時候組織是在動的。這點上體現的是強大的工程能力，就像SpaceX或特斯拉背後體現的工程能力，不是說科學性有什麼特別突破，而是工程性上的突破。

但實際上我們也看到，馬斯克展示了一張關於未來幾年人類整個的腦機接口發展的路線圖，至少從我個人和業內很多專家的觀點看，這張圖比較"偏樂觀"。比如通過意識解決一系列問題，但有兩個領域幾乎沒人碰：一個是前額皮質（真正的新皮層），我們怎麼產生推理、思考、高級智慧認知的？這部分還沒搞清楚，現在連"人"字的撇該從哪寫都不知道。

另一部分是在我們特別深部的基團部分，它決定很多根本性功能，且容錯率極低，出問題可能就致命了，這部分大家也很少碰。所以整體來說，人類大腦860億個神經元，我們現在對它的認知（還不夠），對結構腦的認知還不夠，單一研究功能腦可能在幾個容易的功能上很快有進展，但其他領域我相信還要時間，至少2028年前不會實現。

而且很多網友也提出這個問題，就算能意念控制，那大腦被他人編程是好事嗎？那相當於，將來有人用超級計算機通過腦機接口控制所有人，怎麼保證不濫用？

《封面》：很多科幻電影的場景可能成真。

尹燁：馬斯克也曾短暫加入DOGE（特朗普2025年1月20日成立的"政府效率部"），每個人都可能突然失控，某種程度上「科技有邊界」，我們想把錯的改對和把好的變優之間，這個邊界就是「倫理」——科技決定能不能做，倫理決定該不該做。

《封面》：但按照技術方向，大家似乎還是會繼續推進。

尹燁：有些東西確實需要廣泛認知。比如大腦中的海馬體存儲記憶，誰想讓別人知道？最好別發展這種技術。如果都發展了，你喝頓酒回家，老婆給你戴個頭罩就能查看記憶，是不是想想就細思極恐？

某種程度上，很多科技誕生後，因為大家對技術的正確認知，逐漸形成和諧。比如只有一個國家有原子彈就能核訛詐，但多個國家都有原子彈後，打仗一般用常規武器而不是核彈，因為我們都能意識到技術發展的後果。

所以技術發展雖然難以阻擋步伐，但怎麼用、何時用？應該在大家更多理解技術後，儘可能讓技術向善。我只能說"應該用"，因為現在確實看到很多技術並未向善。

《封面》：所以你對它的前景其實並不樂觀？

尹燁：我是謹慎樂觀。一方面，大腦問題確實越來越多，比如殘疾人控制斷肢、失能人群通過意念操控事物、視覺系統恢復（眼耳鼻舌身均可操控），包括帕金森、阿爾茲海默病等退行性疾病，相比過去單純打針喫藥或手術，腦機接口可能提供全新的「人體增強」方案。

不好的方向就是我擔心的：如何不被控制？因為腦機接口需要算法，怎麼敢保證科技巨頭拿到大量數據後始終向善？實際上我一直有巨大擔憂，比如美國控制互聯網根域後，今年四月就停止向中國公開癌症數據庫了，找誰說理？它認為你強大就會影響它。所以你會發現，當它強大時好像講的都是冠冕堂皇的內容。

所以某種程度上講，這樣的技術可能又加上了一個特別強大的濫用的一種可能性。所以如果技術加上濫用可能性，我就會擔心發展下去，尤其是當好人不掌握技術時，該怎麼處理？

《封面》：所以你對技術發展樂觀，但對技術控制悲觀。

尹燁：是否能被正確使用，或能否控制技術濫用？我想這種謹慎應該所有人都普遍存在。

1999年電影《駭客帝國》將成真？尹燁：腦機接口會帶來「瓶中之腦」問題

《封面》：如果腦機接口真的能實現意識控制了，那其實是不是整個人類歷史都會改寫？過去幾千年的歷史來看，大家是爭奪土地、爭奪財富，如果人類沒有身體，還需要這些慾望上的東西嗎？

尹燁：這就是心理學上一個最著名的思想實驗「瓶中之腦」，最近《駭客帝國》大家又開始熱捧，這是1999年的影片，我上大學看的時候也是驚為天人，當時看第一部就沒怎麼看明白，是啥意思？後來完全看懂了，它說的那個Matrix矩陣，就是今天的一種元宇宙，已經分辨不了到底哪個是真的？程序裏的你是真的還是原子裏是真的？比特是真的還是物理實體是真的？所以瓶中之腦的一個基本的定義就是在於，比如說在夢中，你能感覺到的事情你都以為是真的，你又怎麼說，今天咱倆在聊天，我們倆就是真的？（看起來）我們倆認識，可是我們倆認識嗎？

《封面》：莊周夢碟了。

尹燁：對，就是這個意思。我哪知道我們倆不是一對設定好的NPC呢？看起來是一系列的，好像是偶然，但實際上這個節點已經就在了。

所以往點上去思考，它（腦機接口）最大的問題就是在於就像您剛纔講的，簡單的通過信號，不管是腦電或者腦磁或化學物質的調節，就能讓你產生對應的感覺，也許聽起來你會覺得匪夷所思，但這個在心理學上，在光遺傳學上，在我們的生物學上，有太多案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