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炸山」為何變「炸鍋」:始祖鳥蔡國強煙花秀風波的五個追問

南方都市報
2025/09/23

  一場名為《升龍》的煙花秀,將戶外運動品牌始祖鳥和藝術家蔡國強送至輿論風口浪尖——這場表演宣稱「秉承對自然的敬畏」,在「喜馬拉雅深處」引燃彩色焰火,撕裂了高原的平靜。

  譴責聲音不斷:煙花爆炸會否對土壤植被及水體造成污染、影響在此繁衍生息的生物?當地有關部門審批此類項目的依據為何?

  多位研究專家、當地居民等向南都N視頻記者分析,煙花燃放地屬於青藏高原生態系統脆弱的特定環境,此舉確實對當地植被、動物及生態環境造成了影響。而始祖鳥的致歉信又被發現「內外有別」。這一由商業品牌介入讚助的營銷活動,已然演變為品牌信任危機。

  9月23日,當地回應南都N視頻記者稱調查組正覈查。煙花燃放現場留下了什麼?外界擔憂集中在哪些方面?選址審批有無疏漏?營銷策劃者是否預判風險?對商業營銷帶來何種警示?南都N視頻多方採訪,展開追問。

  一問:燃放現場究竟留下了什麼?

  9月19日,在西藏日喀則市江孜縣,五顏六色的煙花沿着山脊綻放,形成「龍」的形狀……這是始祖鳥聯合蔡國強開展的煙花表演,項目名為《升龍》,以三幕煙花在山脊間點燃,「呼應龍文化與‘生生不息’的精神」。

  煙花活動燃放時間為52秒,燃放煙花1050盆。煙花秀現場工作人員表示,煙花共有四次燃放,第一次是「升龍」,從山腳一直延續到山頂;第二次是「天降彩龍」,從山頂一直延續到小溪旁邊;第三次是「游龍戲水」,從小溪旁邊延續1400米左右;最後在小溪旁邊燃放了「彩虹」。

  這場震撼的煙花表演並沒有等來掌聲,而是迅速掀起了環保爭議風波。大量網友質疑「在喜馬拉雅山脈放煙花」,會造成對高原土壤植被生態的物理干擾、污染大氣和水體。

  當天,活動涉事方率先回應,「團隊制定了全鏈條生態保護方案:燃放前將牧民牲畜轉移至安全距離,並通過鹽磚引導鼠兔等小型動物離開燃放區;燃放後立即清理山體和溪流邊殘留物,並對山體植被進行翻土與植被修復,不留生態隱患。」

  9月20日,始祖鳥客服則向南都記者表示,「經蔡國強藝術團隊確認,此次活動中選用的彩色粉為生物可降解材料,其排放符合環保標準。」

  而這些回應並未平息輿論,反而激起了更大的爭議。多位專業專家指出,活動涉事方給出的生態保護方案並不符合脆弱且特殊的青藏高原生態系統。

  青海民族大學民族學與社會學學院副教授、該校遊牧研究中心研究員華旦才讓告訴南都記者,「生物可降解材料在高原環境中不一定能被降解,如若此地高寒草甸被破壞,導致草場質量下降,這種草地資源是很難恢復的。」

  世界自然保護聯盟物種生存委員會兔形目專家組成員、伊犁鼠兔發現和命名者李維東提出,「鼠兔從不喝水,用鹽磚引導鼠兔等小型動物離開燃放區方法很不科學,也沒有作用。」

  「強烈譴責,不勝痛心」「為了藝術影響生態環境,這是不值當的」「這是一場完全沒有必要的表演,實在應該引以為戒」……社會各界紛紛發聲譴責。

  活動已過去數天,山上、山腳、溪流旁仍留下了彩色粉塵及垃圾的痕跡。9月22日,煙花燃放地附近的旅行社工作人員向南都記者表示,目前村裏已經開始了現場清理工作。他也提到,「平時遊客過來也不能隨便亂丟垃圾,果皮在當地環境下是很難降解的。」

  二問:外界擔憂集中在哪些方面?

  52秒絢爛的煙花燃放之後,質疑和批評如潮水般湧來,徹底引爆輿論。

  活動地點所在地的山體海拔4500米,植被以高山草甸為主,雖然不涉及自然保護區、風景名勝區等自然保護地和生態保護紅線,也不涉及林業,但距離最近水體約30米,距離最近的冰川約6公里。

  青藏高原被稱為「世界第三極」,是我國目前唯一實現溫室氣體淨零排放的區域,這裏具有十分極端的氣候條件,是世界上氣候最為敏感、生態最為脆弱的地區之一。

  公衆始終擔憂,這場煙花秀開始前,小型動物是否被有效引離?煙花爆炸時的聲響和光污染是否會破壞野生動物的生活習性?生根在此的植物會否因高山草甸被破壞而受到影響?如果生態污染了,又該如何補救?

  首都師範大學副教授、植物學博士顧壘(筆名「顧有容」),長期在青藏高原從事植物學和瀕危物種保護研究工作。他用深入淺出的科普語言撰寫了《在青藏高原用煙花炸了一座山,始祖鳥和蔡國強錯在了哪兒?》,引發大量轉載。

  顧壘在接受南都記者採訪時指出,「有人或許會說,西藏那麼大,表演所在的地方也不在保護區裏,區區一座山沒什麼大不了的。這種說法不對,看似平平無奇的一座山,也是脆弱的高原生態系統網絡中不可或缺的一環,不能如此輕易地加以破壞。」

  談到如何消除對當地植被、動物及生態環境的影響,儘量還原或者彌補,顧壘對南都記者說,自己的看法比較悲觀,「我覺得自然恢復很慢,人工修復也不見得快,而且並沒有什麼成本低、見效快的辦法。只能盡力去做。」

  與此同時,為何煙花表演舉辦前「一路綠燈」,當地審批部門是否嚴格履行了環評職責?這些疑問與猜測進一步加劇了公衆的擔憂。

  9月21日晚,中國探險協會也公開發聲,並追問,「此項存在生態風險的活動為何能獲得審批通過?審批部門是否組織相關領域的專家進行了深入的實地調研與科學評估?」

  該協會還指出,在藏族傳統文化中,喜馬拉雅山脈的衆多山峯被視為神聖不可侵犯的「神山」。根據藏族傳統習俗,神山禁忌爆破巨響,認為巨大的聲響會驚擾山靈,破壞自然與人類的和諧共處。「藝術家帶着相機和炸藥來‘敬畏’自然、探索在地文化之前,或許應該先問問當地居民的想法。」

  三問:選址審批有無疏漏?

  輿論爆發後,始祖鳥及蔡國強工作室迅速刪除了此次煙花秀的宣傳內容。

  9月21日,蔡國強工作室致歉稱,將主動配合第三方機構及相關部門,就此事對自然生態造成的影響進行多方面的評估。始祖鳥隨後也回應稱,將在政府部門監管下,配合藝術家團隊對該項目全過程的環境生態影響進行復核。

  同日,「雲端珠峯」公衆號通報稱,日喀則市委、市政府高度重視,已成立調查組第一時間趕赴現場覈查,後續將根據覈查結果依法依規處理。

  9月22日,日喀則市江孜縣政府信息公開辦公室工作人員告訴南都記者,調查組目前還在調查處理此事。日喀則市生態環境局江孜縣分局工作人員也表示,「領導正在處理相關事宜。」

  日喀則市生態環境局江孜縣分局一位負責人公開透露,此次活動在生態環境局已備案,由於煙花使用的是環保材料,未進行環境評估,鄉、村、縣三級政府同意即可。政府此前開過多次會議,研究選址,評估調查周圍有哪些野生動物等,最終的選址不屬於生態保護區,周圍無人居住。

  生態系統脆弱的特定環境,是否可以舉辦煙花燃放活動?如何進行事前評估以及環境污染控制?9月22日,南都記者採訪了國家城市環境污染控制技術研究中心總工、研究員彭應登進行解析。

  彭應登談到,「在生態系統相對脆弱的區域開展這種藝術創作,或者演藝、拍攝活動等,只要可能會對當地的植被、動物、生態環境造成擾動,都不應該提倡。一般來說,至少也要預先經過生態環境部門、林草主管部門等單位的充分論證。如果要進入到高原地區,可能還需取得自然資源部門的同意。」

  彭應登介紹,按照我國現行《自然保護區條例》,對有代表性的自然生態系統、珍稀瀕危野生動植物物種的天然集中分佈區、有特殊意義的自然遺蹟等保護對象所在的陸地、陸地水體或者海域,依法劃出一定面積的自然保護區,予以特殊保護和管理的區域。

  他指出,另一個概念是「生態保護紅線」,一般將具有重要水源涵養、生物多樣性維護、水土保持、防風固沙等功能的生態功能重要區域,以及水土流失、土地沙化、石漠化、鹽漬化等生態環境敏感脆弱區域納入其內。

  「有關部門進行審批時,應該對施放煙火的具體環境做一個詳盡的了解,比如是否劃入自然保護區或生態保護紅線,區域內有沒有可見動物、珍稀植物等明確的保護對象等,以此來判斷其環境敏感度。」彭應登表示,還要考慮燃放煙火後的廢棄物是否具有毒性和污染性,對當地環境造成的影響是否屬於長期持續、累積性的影響,以及生態環境的恢復難度等,最後綜合評估,是否都在一個可接受的範圍內。

  四問:營銷策劃者是否預判風險?

  當煙花在海拔4500米的山脊綻放時,始祖鳥或許沒想到,這場精心策劃的營銷會變成一次品牌信任危機。

  9月20日,始祖鳥客服曾回應南都記者稱,「始祖鳥品牌的初衷始終是敬畏自然、關切自然和環境。高山是重要的戶外元素之一,始祖鳥希望藉此活動深入探索高山,讓更多人了解高山與在地文化。」

  21日,始祖鳥在國內社交平台回應輿論時承認,在作品呈現過程中出現偏差甚至偏離。而在海外社交平台發布的英文說明中,始祖鳥提及,近期在青藏高原舉行的煙花表演與品牌價值觀相悖,「我們對此深感失望,將直接與涉事的當地藝術家以及我們在中國團隊溝通此事。」

  始祖鳥海內外道歉信內容有別,也被指「雙標」「兩副面孔」。在始祖鳥官方賬號的宣推內容中,「環保」是高頻詞。其長期將「敬畏自然」「關注可持續發展」等作為品牌理念和宣傳口號。

  《升龍》煙花秀。

  始祖鳥市場營銷副總裁Adam Ketcheson曾表示,「我們肩負着艱鉅的責任:儘可能減少我們對環境的影響,並確保我們的產品能夠使用很長一段時間。」

  據始祖鳥官網介紹,該品牌是《聯合國時尚業氣候行動憲章》的早期締約方、戶外產業協會氣候行動小組的成員、催化劑商業聯盟的聯合創始人,以及首批設立科學碳目標的400家公司之一。

  此次事件的另一方當事人——蔡國強,也持續受到輿論的質疑。公開視頻顯示,在煙花秀開演當天,蔡國強在現場發言說,「感謝牧民配合,也感謝聰明的動物們幫助,感激讚助的品牌始祖鳥,支持我們在這裏大鬧天宮,最後要感謝這片土地、這裏的人民和永恒的大自然,也期待未來有機會和大家再次相聚世界屋脊。」

  南都記者注意到,蔡國強工作室2021年11月曾發布一篇文章稱,早在上世紀80年代末,蔡國強就於日本做了在法國普羅旺斯聖維克多山上爆破《升龍》的火藥草圖,試圖用一個「閃電」對話塞尚和現代主義,這是他為西方藝術史做的第一件作品。

  此次《蔡國強:升龍》煙花表演,是始祖鳥「向上致美」系列活動的第三季。2023年,「向上致美」首季活動落地雲南香格里拉,首次將秀場搬到海拔3300米的高原山谷。2024年,始祖鳥以南迦巴瓦為主題,踏入了喜馬拉雅山脈東部的祕境,並發布概念短片《向山而行》。

  9月19日,始祖鳥官方微博曾發布「向上致美」第三季活動的相關介紹,「走進喜馬拉雅深處,向上、與更大的空間對話。始祖鳥攜手國際著名當代藝術家蔡國強,秉承對自然的敬畏,以藝術為媒,共締高山信仰。」不過,目前該條微博內容已不可見。

  五問:對商業營銷帶來何種警示?

  在社交平台上,「抵制始祖鳥」的話題熱度居高不下,不少戶外愛好者明確表態「不會再購買始祖鳥產品」。而在此之前,始祖鳥一直被打上「戶外界的愛馬仕」標籤。

  公開資料顯示,始祖鳥來自加拿大海岸山脈,創立於1989年,是亞瑪芬體育旗下的高端戶外運動品牌。2019年,安踏體育完成對亞瑪芬體育的收購。受此次煙花秀事件影響,9月22日,安踏體育(02020.HK)跌2.22%收94.65港元/股,總市值蒸發約60億港元。

  9月22日,中國廣告協會在其官網發文表示,始祖鳥此次意圖借創意提升品牌聲量,以「敬畏自然」之名行有可能損害生態之實,讓多年信任一朝受損。這一事件深刻印證了一個道理:營銷創意若脫離對生態、道德、政策的基本敬畏,越過原則界限,不僅無法實現品牌增值,反而會讓品牌陷入輿論泥沼,得不償失。

  文章還指出,環保已成為社會發展的核心議題與國家政策導向,消費者對品牌的社會責任感與生態敬畏心期待日益提升,此時忽視生態保護、觸碰道德紅線,既違背全民共識,更會引發公衆對品牌乃至整個行業的信任危機,最終讓品牌價值大打折扣。

  煙花秀現場。

  此次由商業品牌介入讚助的藝術活動,不僅炸響了原本沉睡的高原山脈,也炸響了輿論場。事件既已發生,目前輿論的焦點集中在如何對生態進行修復、有哪些補救方案、採取哪些措施避免類似情況再次發生等。

  中國探險協會於近日發布《關於加強生態保護與科學開展文旅活動的倡議書》,其中提出建立跨學科評估機制,整合自然生態、歷史地理、民族宗教、法律等多領域的專業力量,以「底線思維」,明確評估標準與流程,劃定生態脆弱區的植被閾值、水源保護範圍等「生態紅線」,與民族宗教活動核心區、文物保護單位管控要求等「文化紅線」,以不突破兩條紅線為前提,實現對文旅、戶外活動的前置風險評估與管控。

  與此同時,彭應登也向南都記者指出,凡是涉及環境敏感區、生態脆弱區,都要持謹慎態度,但也不必「一刀切」,只要動作稍大一點,就什麼都不許可了。「目前網絡上有一些聲音,其實也包含着主觀臆斷,過早下結論了,我認為也是不可取的。還是要理性、客觀地去看待。」他建議,由多個部門從不同維度進行評估,協同管理,在給予一定空間的同時,做到更加穩妥、周全。

(文章來源:南方都市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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