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音樂先聲
最近,AI音樂圈大事不斷。
10月20日消息,AI 音樂創業公司 Suno 正在談判,計劃在孖展輪中籌集超過 1 億美元,這將使公司估值超過 20 億美元,較之前的估值翻了兩番。據彭博社近日援引知情人士報道稱,Suno 目前每年產生的經常性收入超過 1 億美元。
繼Udio推出新型可視化編輯工作站、藝術家風格庫之後,Suno近期也發布了號稱史上最強大模型V5,並推出首個數字音頻工作站Suno Studio;AI語音巨頭ElevenLabs聯合創始人兼CEO Mati Staniszewski也確認,公司已獲得英偉達的戰略投資。
就在4天前,Spotify宣佈計劃與三大唱片、Merlin、Believe合作,開發負責任、且藝術家優先的AI音樂產品。合作各方均認可該計劃,表示此舉尊重版權與創作者,能為行業帶來新機遇。
與此同時,針對AI音樂公司的訴訟進入關鍵階段。
隨着Anthropic與多位作家達成15億和解協議,顯然讓各大唱片公司更有底氣對AI公司採取更激進的法律策略。包括三大唱片在內的多家音樂公司及獨立音樂人,升級了對Suno與Udio的侵權訴訟。
一邊是 AI 音樂生成技術捲到新階段,並進一步獲得資本市場的認可;一邊是規則博弈進入實質性談判,各方開始共同擁抱AI音樂技術。
AI音樂野蠻生長,似乎要終結了。
AI音樂的「主角時刻」
今年,無論是技術路線的迭代,還是行業內部的訴訟與資本動作,都在不斷提醒我們,AI音樂已經逐漸逼近音樂工業的核心環節。
雖然兩大頭部公司Suno與Udio深陷由三大唱片主導的版權訴訟,但這場曠日持久的法律戰也沒有拖慢它們的技術步伐。相反,新工具的密集推出,正在一步步重構音樂製作的底層邏輯。
今年6月,Udio在Styles功能和Allegro v1.5模型更新推出後不久推出可視化編輯工具Sessions,該更新承諾在不影響質量的情況下獲得更快的結果。創作者可以在其中移動、擴展或替換歌曲的不同部分,例如主歌、副歌或橋段。它通過自動從波形中識別這些部分來實現這一點,從而實現更流暢、更自然的編輯過程。
這意味着,AI音樂不再只是一次性開盲盒地生成一首歌,而是可以進入循環修改與重組的過程。
同月,Suno就收購了AI音頻工作站WavTool,並在今年9月接連推出V5模型和自研的數字音樂工作站(DAW)Suno Studio。
Suno V5版本的更新帶來了「音質飛躍」,並提供了自然且真實的音樂和前所未有的創作控制;而Suno Studio則包含了生成與現有音頻軌道相匹配的音樂元素(如鼓、聲樂、合成器)的功能,用戶可以控制BPM、音量、音高等參數。
傳統DAW邏輯是人類定義結構,加載音源,編輯MIDI,調整效果器。而Suno Studio則完全顛覆了這一套技術型創作範式,軌道不再加載音源,而是承載AI生成或人聲錄製,無需編曲、無需採樣、無需樂理,用戶僅需「框選-輸入-播放」,AI就可以自動根據調性、BPM、情緒補全樂段。
更大膽一點,用戶甚至可以只需要把腦海中的旋律哼出來,AI就能把它變成真正的樂器演奏。這讓技術門檻幾乎降為零,徹底釋放了每個人的創作潛力。
可以說,Suno、Udio今年的更新徹底修復了AI音樂能改、能真、細節可控的難題,讓AI音樂真正融入了工作流,把音樂創作的核心從繁瑣的技術執行,拉回到了最純粹的創意決策和審美把控上。
在Suno和Udio以技術迭代不斷拉高門檻之際,AI語音巨頭ElevenLabs以AI音樂產品Eleven Music切入戰局;國內趣丸科技也推出國內首個對話式音樂創作Agent「Tunee」並開啓全球公測。
以Eleven Music為例,不同於Suno和Udio強調的「擬真度+控制力」,Eleven Music走的是極簡路線,主界面只有一個輸入框,幾乎沒有複雜選項,操作完全是對話式的。這種設計大幅降低了新手門檻,卻依然提供了細分的風格控制能力。
它與Suno一樣支持副提示詞功能,用戶可以明確排除某些不需要的風格,從而讓生成結果更具方向感和可控性。
雖然在音質和整體成熟度上,Eleven Music暫時仍落後於Suno和Udio,但值得注意的是,Eleven Music已與獨立音樂組織Merlin 和版權商 Kobalt 達成授權協議,並獲得了英偉達的戰略投資,在行業格局上率先完成了關鍵佈局。
換句話說,ElevenLabs或許未必要做最強的生成模型,卻極有可能憑藉合規性搶先成為第一個真正合法且可商用的AI音樂平台。
2025年,或許會被寫進AI音樂發展的歷史。從創作工具到生產力引擎,AI音樂不再只是給發燒友的玩具,而是在被重構的音樂工業中佔據了舞台中央。
AI 音樂的「野蠻」時代,要結束了?
AI音樂發展進入快車道的同時,技術突破已經不再是行業的唯一焦點,接下來是細摳遊戲規則的時候了。
今年9月,人工智能版權爭議迎來了一次標誌性轉折。多方證據顯示,Anthropic在訓練模型Claude 時,從Library Genesis(LibGen)、Z-Library等知名盜版平台下載500萬至700萬本受版權保護的書籍。
而美國法院在6月的裁決中,明確區分了合法與非法數據來源,購買紙質書後掃描成數字副本用於內部研究,屬於美國版權法中的「合理使用」。而從盜版網站下載並永久存儲書籍的行為,因未獲得授權且破壞版權市場秩序,被認定為侵權。
因此,當盜版來源、模型侵權、法律定性三大證據形成閉環,Anthropic陷入必敗局面,已在今年9 月與作家羣體達成15億美元的版權訴訟和解協議,刷新AI領域版權糾紛紀錄,版權合規成了赤裸裸擺在桌面上的真刀真槍。
隨着Anthropic案的餘波盪漾開來,三大唱片與獨立音樂人在9月同步對去年6月針對AI音樂平台Suno與Udio提起的訴訟,發起升級攻勢。
在Suno的訴訟中,包括三大唱片公司在內的多家版權方與獨立音樂人明確指出,Suno蓄意規避YouTube針對「流媒體翻錄」(stream-ripped)設定的技術保護措施,非法下載並複製三大唱片公司旗下受版權保護的音樂作品,最終將這些侵權素材用於其AI音樂生成模型的訓練。
更具衝擊力的是,一份對Suno極為不利的「自證」證據浮出水面。
Suno早期投資人、Matrix Partners合夥人Antonio Rodriguez曾在《滾石》雜誌的專訪中直言不諱:「如果這家公司一開始就與唱片公司達成協議,我可能不會投資。我認為,他們需要不受約束地打造產品。」這番言論幾乎直接證實了Suno在版權問題上的有意規避,表明其對版權規則的漠視。
同樣,針對Udio的訴訟也在法律框架與證據鏈上進行了雙重升級。在《數字千年版權法》(DMCA)的背景下,唱片公司指控其為獲取版權受保護的音樂素材,蓄意破解技術保護措施。
而唱片公司對Udio平台的技術測試結果揭露出令人震驚的事實,平台生成的音樂作品中,存在與經典熱門歌曲高度相似的旋律片段。
從The Temptations的《My Girl》,到Green Day的《American Idiot》,再到Mariah Carey的《All I Want for Christmas Is You》,這些未經授權的音樂元素悄然被AI模型復刻進新作品中,構成了清晰的侵權證據。
國際音樂版權商協會(ICMP)的祕密調查也揭示了Udio與Suno非法抓取YouTube版權音樂的事實,進一步加劇了平台的法律風險。
如今,AI音樂的商業化進程與版權合規壓力之間的相互作用,已經愈發複雜且密切,其關鍵走向正由技術和商業層面向法律、道德蔓延,成為無法迴避的核心問題。
AI音樂公司憑藉低成本高效的創作模式吸引市場,但其背後的核心優勢,往往是以「免費」使用大量現有版權作品為基礎。隨着商業化逐步深入,尤其是技術成熟後,曾經的技術優勢恰恰成為了合規的死穴。
在此背景下,唱片公司、平台方已經不再是被動的應對者,行業的監管力量已開始在更大層面上集結,平台方也開始加大了監管力度。不過,儘管訴訟正在進行中,金融時報本月早些時候報道稱,環球音樂和華納音樂與包括 Suno 在內的 AI 音樂公司達成了許可協議。彭博社 6 月份報道稱,這些談判包括就Suno及其同行Udio的許可費用和股權份額進行協商。
除了此前報道的Deezer和ROKK相繼推出新政策,並採取刪除垃圾AI曲目的措施外,Spotify在今年9月的新聞發布會上也透露,過去一年已刪除超過7500萬首「垃圾曲目」。
此外,Spotify還公布了三項新政策,將強化對仿冒違規行為的打擊力度、推出全新垃圾內容過濾系統,以及針對符合行業標準制作信息的音樂,要求提供AI使用披露信息。一方面打擊AI助力的欺詐行為,另一方面支持藝術家對AI工具的合法創作使用。
同時,如前文所說,Spotify還聯合三大唱片公司、獨立音樂代表機構Merlin及數字音樂發行公司Believe,計劃開發規則更完善的AI音樂產品。
儘管當前圍繞AI音樂的衝突異常激烈,但技術的發展終究要融入現有法律和產業框架。當平台、資本和法律共同將野蠻生長的技術納入規範軌道,新的行業平衡便開始形成。
可以預見,最終的解決之道將離不開授權協議的落實、數據治理的透明,以及行業各利益相關者的協同合作。AI音樂的狂飆已然進入了下半場,如果說前半場靠技術破局,後半場拼的則是誰能在規則之內走的更遠。
結語
以色列音樂公司Amusica Song首席執行官Ran Geffen Levy有過一個觀點——AI正在重新分配音樂領域的權力。他認為,AI正以驚人的速度重塑音樂行業的基石,從內容創作到藝人經紀、集體權利組織,每個環節都在經歷脫胎換骨的變化。
如今,Udio、Suno等平台已經從簡單的音樂生成器進化為功能完備的數字音頻工作站,創作工具的革新才啱啱開始,音樂的生產方式與底層邏輯正被徹底改寫。職業經理人的角色邊界也在延展,他們不再止步於簽約和日常管理,還要為藝人明晰並守護那些過去未曾寫入合約的新型權利,聲音肖像權、AI訓練使用權、虛擬形象授權等等。
對於全球的集體管理組織(CMO)而言,Ran Geffen Levy認為,今天的業績越是亮眼,越可能在明天招致變革的反噬。因此,積極維權、精簡運營、推進去中心化、拓展業務邊界、多元化戰略佈局等舉措,或將成為音樂人關乎生存的必修課。
歷史的啓示從未過時,正如哲學家瓦爾特·本雅明在《機械複製時代的藝術作品》中早有預言:「當技術改變藝術的生產方式,曾經籠罩其上的藝術‘光暈’將逐漸褪去,藝術的權力終將下放給更廣泛的人羣。」
今天,音樂不再是少數人的遊戲,力量的天平開始傾斜向那些善於擁抱技術和規則的玩家。
那麼,誰將主宰明天的音樂行業?答案並非唯一,所幸權力的歸屬從來不在機器,而是取決於我們如何用良知和智慧,握持這把技術雙刃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