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生命最後一刻，他的大腦仍在高速運轉。」一位親屬這樣評價查理·芒格。

圖為95歲時的芒格；圖源 :MICHAEL LEWIS FOR WSJ

導語：伯克希爾副董事長勇於進行大膽投資，締結意外友誼，直面全新挑戰。

查理·芒格在加州蒙特西託擁有一棟能俯瞰壯麗海景的豪宅。這位伯克希爾·哈撒韋副董事長親自設計了整個封閉式社區，當地人稱之為「芒格維爾」。他曾對一位朋友說，本打算在那裏安度晚年。

然而，芒格最終選擇留在洛杉磯的故居。這棟房子甚至沒有空調——三年前熱浪席捲時，朋友們還曾搬來電風扇和冰袋，為他的書房降溫。

但芒格對此毫不在意。這棟房子離他喜歡的人很近，也能讓他接觸到感興趣的項目。晚年的他並未選擇海邊的寧靜生活，而是繼續追逐大膽的投資機會，締結意外的友誼，直面各種新挑戰。

兩年前，距離百歲生日僅剩幾周時，芒格與世長辭。這位億萬富翁投資人是美國最受愛戴的商界人士之一，以其睿智風趣的談吐、深邃的人生智慧，以及協助沃倫·巴菲特將伯克希爾·哈撒韋打造成萬億市值公司的卓越貢獻而廣受讚譽。

但芒格人生中這段出人意料的最後篇章，卻鮮為人知。去世前一年，他押注一個迴避了60年的冷門行業，斬獲超過5000萬美元收益；他加大房地產投資力度，與一位年輕鄰居聯手進行大額長期押注——這對於一位九旬老人而言極為罕見；他直面健康挑戰，同時思索着未來的方向。

「即便在去世前一兩周，他還在追問‘摩爾定律在人工智能時代是否依然適用？’」朋友傑米·蒙哥馬利回憶道，這個問題關乎人工智能能否像計算能力那樣實現指數級增長。

親友們表示，芒格充實的晚年不僅為投資者提供了寶貴啓示，更勾勒出一幅如何優雅、從容且有目標地老去的人生藍圖。

「直到生命最後一天，他的思維從未停歇，」芒格的繼子哈爾·博思威克說，「他從未停止學習。」

芒格畢業於哈佛法學院，曾聯合創辦洛杉磯芒格·托爾斯·奧爾森律師事務所。1962年，他放棄律師執業，專注於投資事業。後來，他關閉了大部分投資合夥基金，於1978年加入伯克希爾·哈撒韋擔任副董事長。

此後，芒格成為巴菲特的首席顧問和智囊團核心，推動巴菲特放寬投資範圍——從只關注廉價資產，轉向收購優質企業。

「在商業決策上，查理和我是可以相互替代的，」巴菲特在1982年表示。

巴菲特未回應本文的採訪請求。

沃倫·巴菲特（左）與查理·芒格在2019年伯克希爾·哈撒韋年度股東大會上。

圖源：GETTY IMAGES

步入人生最後十年，儘管芒格在伯克希爾·哈撒韋的股份在2023年估值達22億美元，但他參與公司日常運營的頻率有所降低。他與巴菲特每一兩周會通一次電話——巴菲特常駐內布拉斯加州奧馬哈，芒格則住在洛杉磯，兩人都有聽力問題，這使得溝通變得更加困難。

「他們會對着電話大喊大叫，」芒格孫子的妻子惠特尼·傑克遜說，她在芒格晚年經常到訪其家中，「他們本想讓談話保密，但方圓一英里內的人可能都能聽到。」

芒格將注意力轉向了其他領域。他是零售巨頭開市客（Costco）的董事會成員，也是該公司的超級粉絲，去世時其持有的股份估值約為1億美元。他還投資了對沖基金經理李錄的喜馬拉雅資本，以及波士頓和墨爾本的幾家小型投資公司。

芒格也親自打理自己的投資組合。坐在書房的躺椅上，他會從旁邊的書桌拿起綠色封面的《價值線》手冊，仔細研讀上市公司的數據。

2023年9月，查理·芒格在書房中翻閱《價值線》手冊。

圖源：GREGORY ZUCKERMAN/WSJ

朋友們說，幾十年來，芒格幾乎從不關注煤炭股，但在2023年，這個行業引起了他的注意。當時煤炭用量長期下滑，投資者普遍看淡該行業的前景。然而，許多煤炭生產商仍保持盈利，股價處於低位。芒格向親友們表示，隨着全球能源需求增長，煤炭仍將不可或缺。

「他讀到一篇文章說煤炭行業已窮途末路，」博思威克回憶道，「他說‘一派胡言’。」

2023年5月，芒格買入煤炭生產商康索爾能源（Consol Energy）的股票；同年晚些時候，他又購入了鋼鐵用煤生產商阿爾法冶金資源公司（Alpha Metallurgical Resources）的股份。截至芒格去世時，康索爾能源的股價已翻倍，阿爾法冶金資源的股價也大幅上漲。朋友們透露，這兩項投資的賬面收益合計超過5000萬美元。

「他下了一筆很大的賭注，結果非常成功，」博思威克說。

此後，康索爾能源與另一家生產商合併，股價有所下跌；阿爾法冶金資源的股價也出現回落。但芒格的朋友、投資人莫尼斯·帕伯萊表示，即便如今仍持有這些煤炭股，投資依然是盈利的。

帕伯萊說，這段經歷給了他一個啓示：「你不必放慢腳步，只需繼續前行。」

芒格在晚年還進行了另一項不同尋常的投資——這始於2005年，當時81歲的芒格在洛杉磯漢考克公園社區的故居迎來了一位17歲的鄰居阿維·邁爾。邁爾給芒格帶來了一本希伯來語版的《摩西五經》。

「我讀過關於他的報道，以為他是猶太人，」邁爾說。當時他的祖父剛去世，生活中留下了空缺（事實上芒格並非猶太人）。

邁爾當時在學校遇到了困難，患有注意力缺陷多動障礙（ADHD），對未來感到沮喪。

「我很自卑，」他說，「我的朋友們都要上大學了，而我卻不能。」

此後，邁爾開始經常與芒格相處。

「他傾聽我的煩惱，和我談論人生原則和個人價值觀，」邁爾說。

芒格告訴其他人，他欣賞邁爾的才智和抱負。當邁爾考慮放棄上大學時，這位著名投資人表示支持，稱邁爾可以去「芒格大學」深造——邁爾也確實這麼做了。

「我觀察他的行事方式，從中學習，他偶爾也會給我推薦一些書，」邁爾說。兩人關係日益親密，芒格還特意安排猶太潔食送到家中，以便他們一起用餐。

後來，邁爾與兒時好友魯文·格拉登合作進軍房地產行業，芒格密切關注着他們早期的每一步行動。幾年後，他提出支持這兩位年輕人及其創辦的阿夫頓地產公司（Afton Properties）。「我允許你們‘畢業’了，」他說。從2017年左右開始，三人在南加州收購了近1萬套「花園式公寓」，成為該州最大的低層公寓業主之一。

邁爾如今37歲，他回憶說，在去世前幾年，芒格幾乎參與了公司業務的各個方面——從選擇社區、評估建築質量，到甚至親自挑選油漆顏色。他對景觀設計細節尤為關注，堅持低密度建築群規劃，並決定公司應投入數十萬美元種植新樹。

查理·芒格與房地產合夥人魯文·格拉登（左）、阿維·邁爾在洛杉磯家中。

圖源：OSCAR GOMEZ

芒格鼓勵邁爾和格拉登申請長期貸款——儘管當時其他房地產投資者更傾向於能快速再孖展的短期債務。他認為，鎖定優惠利率並長期持有資產纔是盈利的關鍵。

這一策略最終大獲成功：據知情人士透露，阿夫頓地產的資產目前估值約為30億美元。芒格一直參與其中，直到生命最後一刻——他協助談判收購了加州聖巴巴拉縣聖瑪麗亞市的一棟建築，這筆交易在他去世幾天後正式完成。這棟建築正對着一家新開的開市客超級購物中心，對芒格來說意義非凡。

芒格沒有告訴太多人，在人生最後十年，他的健康狀況開始出現問題。早在1978年，一位外科醫生在白內障手術中操作失誤，導致他左眼失明。他學會了適應，在家中安裝了明亮的燈光。但大約在2014年，芒格的右眼視神經出現問題，面臨雙目失明的風險——不過常客李錄說，他從容應對了這一挫折。芒格決定調整生活方式，讓別人為他讀書，並考慮其他應對措施。

「我得學盲文了，」他對一位朋友說。在那次失敗的白內障手術後，他曾學過盲文，但從未精通。現在，他準備再次嘗試。

幸運的是，這最終沒有必要。他的右眼狀況逐漸好轉，但行動卻變得不便。大約在2016年，他再也無法打高爾夫球（這是他長期以來的愛好），只能依靠柺杖行走；與他人打橋牌也變得困難。2010年妻子去世後，芒格曾擔心孤獨和被時代拋棄。

於是，他選擇花更多時間與朋友相處，這讓他的精神狀態好了很多。每個周二，他都會和六位左右的商業夥伴及其他朋友一起喫早餐，地點通常在洛杉磯鄉村俱樂部。這群人通常早上7點半到達，一聊就是幾個小時，討論投資、互相調侃、分享笑話。常客包括投資人約翰·霍金斯、約翰·康林、優步董事長羅恩·舒格，後來還有動視暴雪前首席執行官鮑比·科蒂克；安進公司首席執行官羅伯特·布拉德韋偶爾也會參加。芒格坐在餐桌主位，分享故事和人生哲理。

「他總是說，‘剔除伯克希爾最成功的五項投資，其回報率其實相當平庸，’」蒙哥馬利說，這個觀點告訴大家，成功往往來自少數幾個關鍵的正確決策。

年輕時的芒格可能有些暴躁刻薄，但晚年的他變得溫和而善於反思。

「到了我這個年紀，要麼結交新朋友，要麼就沒有朋友了，」他對這群人說。

2018年，查理·芒格與他的「早餐俱樂部」成員一同前往奧馬哈參加伯克希爾·哈撒韋年度股東大會。

圖源：JAMIE MONTGOMERY

不過，芒格依然保留着一絲犀利。有一次，一位福特汽車的高管加入了早餐俱樂部，芒格出人意料地詳細列出了這家汽車製造商過去25年按產品線劃分的盈利能力，隨後拋出了一句尖銳的話：

「我不明白你們為什麼還要費心造車，」他說，並重申福特的大部分利潤來自卡車業務。

這些聚會讓芒格精神煥發，最後一次聚會發生在他去世前10天。

「我們都從查理身上學到了很多，而查理也喜歡從我們這裏獲得新認知，」當地商人保羅·梅傑說，他也是早餐俱樂部的常客。

美食成為了芒格晚年的一大愛好。每個周五，朋友們都會開車去芒格家參加自帶食物的午餐聚會，帶來塗着黃油的雞肉三明治（有時會去掉麪包皮）、水果或沙拉，還有櫻桃派和香草冰淇淋。

「偶爾我們會帶一些時思糖果（See’s Candy）作為特別款待，」蒙哥馬利說。

多年來，家人一直試圖讓芒格保持健康飲食，但他始終抗拒。「他喝白開水就像喝毒藥一樣，」他孫子的妻子傑克遜說。

到了晚年，家人不再堅持，開始給他點外賣。

「他最後一次點的外賣是韓國炸雞：一整隻雞、泡菜炒飯和華夫餅薯條，」傑克遜說。

傑克遜還和芒格一起列了一份他最愛的菜單，並照着製作。例如，芒格對軍隊服役期間喫的午餐肉（Spam）有着美好的回憶，所以她做了一道午餐肉炒飯。

2021年，芒格看着面前的午餐肉菜餚，面露失望。

圖源：WHITNEY JACKSON

「他不停地說這和他記憶中的味道不一樣，變了，」傑克遜回憶道，「我說‘爺爺，是你的味蕾變了呀。’」

傑克遜還找到了紐約廣場酒店前主廚，索要了他的鹹牛肉土豆泥配方（其中還加入了龍蝦）。但芒格最喜歡的大多是更容易買到的食物。

「他愛開市客的熱狗，」她說，「在醫院裏，他最後喫的食物之一是一個漢堡王（In-N-Out）漢堡和一杯健怡可樂。」

芒格一直期待着2024年1月1日的百歲生日派對。包括開市客聯合創始人吉姆·辛內加爾在內的親友和長期商業夥伴，都計劃飛往洛杉磯參加慶祝活動。

然而，當時芒格的健康狀況已經每況愈下。他意識到自己時日無多。當一位朋友問他感覺如何時，他回答：「我身上有很多毛病。」

在談論自己的遺產時，他表示對自己的成就感到滿意，並對伯克希爾·哈撒韋的未來持樂觀態度。

「一旦公司建成了這樣的體系，就不再需要沃倫和查理了，」他對一位朋友說，「我們留下的是一套看待投資的框架。」

生命盡頭，芒格用幽默支撐着自己。他告訴家人，健怡可樂是他長壽的祕訣，以此緩解緊張的氣氛。

他還向一位來訪者表達了自己的願望：

「哦，真想回到86歲啊。」

兩年前的感恩節深夜，距離去世僅剩幾天，芒格被送進了蒙特西託附近的一家醫院。他讓家人離開病房，以便最後一次給巴菲特打電話。

他們進行了最後的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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