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億市場創業窗口正在關閉

光環之下，合成生物產業如履薄冰。

「如果那次孖展不成，現在就沒有我們這家公司了。」未名拾光創始人兼CEO趙亞冉告訴虎嗅。時隔兩年，再回憶起A輪孖展的情形，他還是感慨萬千。

截至2025年11月，這家成立5年的合成生物領域初創公司已完成6輪孖展，估值超1億美元，且藉由幾個月前與歐萊雅的合作獲得了空前的關注。最近的一次孖展中，又獲得了有醫藥基因的華泰金斯瑞等投資方的支持。

公開資料顯示，未名拾光已經有歐萊雅、納愛斯、華熙生物等上百家客戶，158項國家藥監局原料備案。時下正當紅的17型膠原蛋白（即：ⅩⅦ型膠原蛋白）也已量產；在仍屬前沿的植物愈傷組織提取物領域，他們的新原料備案產品數量超過了半數。這些也是其贏得歐萊雅等產業投資者青睞的基礎。

而這一切，都很可能不會發生。

讓趙亞冉感慨萬千的一幕發生在3年前（2022年），那正是美元基金大退潮的時候。處於商業化關鍵階段的未名拾光，急需資金來建設工廠。恰逢疫情期間，趙亞冉每天收拾停當，簡單喫完早飯，就坐在電腦前等待約好的投資人做線上交流。路演的那一個月裏平均每天要見三到四個投資人。一共見了六七十家機構的投資人。「業內的投資人幾乎都見了個遍。」

好不容易敲月供資，就在11月份要交割的時候，跟投機構又忽然改主意了。「一下子出現2000多萬元的缺口，當時我腦袋嗡的一下。」趙亞冉告訴虎嗅，他最擔心的是跟投基金撤退，會導致領投撤資。

那時候還在疫情期間，未名拾光賬上的錢僅能維持基礎運營一年，如果融不到這筆錢，建廠計劃泡湯，訂單無法按期交付，公司基本上會處於慢性死亡的狀態。

很多企業沒有未名拾光這麼幸運。2022年以來，有多家合成生物知名企業破產或陷入危機，包括號稱合成生物鼻祖的Amyris。

在冷暖交替的鉅變和命運的跌宕起伏中，未名拾光和它所身處的合成生物正在AI等新技術浪潮裹挾中，湧入一個擁有無限可能又容錯率極低的全新發展階段。如何走好接下來的路，是耀眼光芒下，每個玩家都必須謹慎面對的課題。

被跨國藥企看中只是起點

趙亞冉認為，未名拾光的底色是「務實」。「我們從來不是資本市場最受關注的仔，過程中也有很多噪音，但我們就在自己認為對的事情上踏踏實實地做。」

這種務實一定程度上表現在對方向選擇的謹慎和執行過程的堅定上。實際上，讓未名拾光出圈的核心事件是其獲得歐萊雅的投資並達成戰略合作，關鍵物質17型膠原蛋白，也正是這種「務實」的見證。

「科學潛力巨大但市場未知」的17型膠原蛋白，而非「市場成熟但註定卷」的3型膠原蛋白。

「內部爭論還是很激烈的。」趙亞冉告訴虎嗅，當時的投票結果可以充分說明這個決定下得多麼艱難。6個核心成員的投票結果是4:2。

在今天膠原蛋白是毫無爭議的超級單品。然而在2021年，膠原蛋白產業方興未艾，後來炙手可熱的巨子生物、錦波生物，都還啱啱啓動或仍在籌備IPO階段。膠原蛋白市場上，1型膠原蛋白是主流、3型膠原蛋白也纔剛起步，17型只是一紙論文。

從商業的角度看，選擇17型無疑是非常冒險的。

「遺傳學的證據推動了我們。」趙亞冉告訴虎嗅。在那篇發表於學術頂刊的論文中，研究者敲掉合成17型膠原蛋白的COL17A1基因後，實驗鼠的皮膚和毛髮狀態已經逼近其瀕死同類了。「我們是做經典遺傳學的，更相信這個。」趙亞冉告訴虎嗅，他們也想做「First-in-class」的產品。

後來，了解了越來越多的商業知識，又經過孖展難等一系列風波，趙亞冉也曾一度遲疑、動搖，直到2025年，被跨國巨頭歐萊雅看中，拿到了備受矚目的產業投資，他才終於鬆了一口氣。「看來當年還是選對了。」

更重要的是，他們在投資熱潮中，選擇了看似最沒出息的「專注消費醫療領域相對零散但需求明確的高價值活性物」。

要知道，未名拾光創辦之時，也正是合成生物投孖展的巔峯時期。

Synbiobeta數據顯示，2020年全球合成生物學的孖展規模達到78億美元，是上一輪峯值的兩倍，到了2021年這個數字達到接近200億美元的水平，孖展事件數量也到了新高。投孖展規模增長幅度超過100%。

另據智研諮詢數據，2020年中國合成生物學的市場規模近40億美元，到了2021年已有64.16億美元，按年增長150%以上。

在那個全世界都為合成生物學打破生命與非生命界限而瘋狂的時刻，萬能平台和大宗原料纔是備受關注的領域。

對於未來發展方向，趙亞冉仍然看好「冷門」。他認為，相比膠原蛋白，大衆還很陌生的植物愈傷組織未來會有更大的市場前景。

這種被稱為「植物幹細胞」的細胞團，可以「復活」植株，其活性代謝產物可廣泛用於化妝品、食品、醫藥等領域。這也是該公司從最開始就堅定選擇的領域，作為公司的植物細胞工廠。從國家藥監局數據看，植物愈傷組織在新原料備案中佔比也在增加。

此外，按照歐萊雅相關負責人接受媒體採訪時所說，未名拾光的人工智能設計平台和「全能的生物能力」是他們所看重的，這些將與歐萊雅在皮膚、頭髮和頭皮生物學領域的科學積累結合起來。但，雙方的合作不僅侷限於新生物活性物質的發現，更會拓展到簡化從設計到大規模生產的過程等領域。

對於未名拾光等合成生物學玩家來說，無論是自身的發展還是對現有產業模式的影響，都才啱啱開始。

截至2023年底全球合成生物投資情況。

（雖然最新數據顯示，2024年投資回暖，總金額122億美元按年增長14%，但相比巔峯仍有差距。）

來自：Synbiobeta的合成生物學投資情況報告。

未來的路更難了

「窗口期幾乎關閉了，生物合成領域百舸爭流的創業時代已經過去了。」在談到當下創業形勢時，趙亞冉這樣向虎嗅表示。這意味着，合成生物領域的競爭，正在進入存量時代，是經過生死局最終活下來的玩家的戰場。

我問趙亞冉，如果再回到2021年的11月，是否還會如此堅定地選擇17型膠原蛋白。他想了想說，還是會這樣選。不過，從他對產業的判斷，也不難看出，如果是今天才開始創業，是否還會堅定選擇商業前景不明朗的產品也要打一個問號。

不得不面對的現實是，相比金孖展本，國資和產業資本花錢都更加務實和謹慎。其投資邏輯不再是只看故事和未來的可能市場空間，而是要看效果交付能力和穩定供貨的能力。

實際上，未名拾光也是含着「金湯匙」出生的貴子。趙亞冉本人是北京大學鄧興旺院士的博士生，其他核心成員陳家悅、李羽帆、林曉媚等都是畢業於清華、北大的博士，背後是「北京大學蛋白質與植物基因研究重點實驗室」和「清華大學工業生物催化重點實驗室」兩大科研實驗室。

這些光環曾經讓他們在創立第一年就完成了兩輪孖展，甚至有投資人願意給出1億美元的估值。「那時候估值真是飄到天上去了。」趙亞冉告訴虎嗅。

但是，在產業資本的投資邏輯中，團隊背景和技術能力僅僅是門票，能得到「一個見面的機會」；最終決月供資的，是產品效果經得起市場檢驗、穩定生產供應的綜合能力。「我們能把原材料生產出來，效果有交付，生產製造也沒出過大紕漏，他們纔會認可。」趙亞冉說。

在這樣的邏輯下，一家初創公司如果不能在下一輪孖展前達到里程碑，很可能會資金鍊斷裂，企業走向破產。新玩家不得不作出更加慎重、務實的選擇。這也是經過上一輪洗牌後留下來的新一代合成生物公司的底色。

從這個角度看，未名拾光能夠順利度過2022年孖展的危機，也不乏幸運成分。它恰在那時走到了商業化落地的節點，也恰好趕上了金孖展本大規模投資合成生物的末班車。

事實上，該公司早在2023年就引起了歐萊雅的注意，此後經過了兩年的合作，才最終達成了投資。

趙亞冉告訴虎嗅，拿到新一輪孖展，未名拾光將繼續深化AI技術平台建設，他認為，「 AI是材料設計的引擎」。此外，未名拾光還在做應用場景的多元化和渠道的全球化。

「我們要做生物製造領域的巴斯夫。」趙亞冉告訴虎嗅。他將公司的發展分為三個階段：0到1完成初步商業化驗證，1到10是成為國內頭部，10到100是走向全球。眼下，他坦言公司「「剛完成第一階段」。

（巴斯夫，全球化工巨頭，成立於1865年，2024年營收近5000億元——虎嗅注。）

歷史正在上演新的輪迴。一個多世紀前，巴斯夫以只能從上萬只骨螺中提取的昂貴的「骨螺紫」出發，通過化學合成，將它變成了風靡全球的牛仔藍，讓色彩從貴族的特權變為平民的日常。此後，合成化學重塑了人類的衣食住行。作為代價，氣候問題、食品安全問題等，令人類苦惱的問題也越來越多。

如今，合成生物學瞄準化學工藝尚未完全攻克的疆域，結合AI等新技術，以「美麗平權」和「健康平權」為起點，發起了新一輪改變人類生活的探索。它又將給人類帶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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