啓示錄。

作者/周佳麗

報道/投資界PEdaily

這一幕還是來了。

近日，美國機器人公司iRobot在遞交給SEC的文件中首次承認：公司現金流幾近枯竭，總負債超過3.5億美元（約25億元人民幣），而手頭現金僅餘2480萬美元。如果2026年1月15日前無法與債權人達成展期或再孖展協議，公司將不得不申請破產保護。

成立於1990年，iRobot是全球最早將機器人帶入家庭生活的企業，巔峯時期全球市佔率超過80%，市值一度衝破40億美元。然而伴隨石頭、雲鯨、追覓等中國掃地機器人的兇猛出海，一代鼻祖也扛不住了，這幾年業績不斷惡化，甚至跌入資不抵債的窘境。

令人驚訝的是，現在iRobot最大的債主正是其代工廠——來自中國深圳的杉川機器人有限公司（以下簡稱：深圳杉川）。兜兜轉轉，中國製造依然是最強對手。

掃地機鼻祖，爆雷了

iRobot一度是科技改變生活的典範。

故事追溯到1990年，麻省理工學院（MIT）人工智能實驗室的主任Rodney Brooks與兩位得意門生Colin Angle、Helen Greiner共同創辦了iRobot，立志要創造屬於自己的機器人。

創業初期，為了維持公司運營，幾位創始人只能依靠銀行貸款和信用卡孖展，擔任公司CEO的Colin Angle更是帶領團隊四處尋找外包項目，相繼研發出探月、排雷等機器人，並拿到了穩定的政府訂單，由此開始嶄露頭角。

2002年，iRobot正式推出家用掃地機器人Roomba。這款產品讓「機器人進入家庭」從概念變為現實，iRobot也由此被尊為掃地機器人的「開山鼻祖」。售價199美元，Roomba上架第一年就賣出了5萬台，到2005年銷量破200萬台。

也是在2005年，iRobot成功登陸納斯達克，開盤即升逾20%。在那個硬件公司並非主流的年代，這樣的表現稱得上驚豔全場。2016年，iRobot還來上海開了辦公室，將全球業務擴展到了中國。

很長一段時間裏，Roomba幾乎成為家用掃地機器人的代名詞，橫掃美國乃至全球的掃地機器人市場，母公司iRobot股價也隨之攀升，到2021年一度飆漲到133美元，最高市值超40億美元（約合人民幣280億元）。

然而巔峯之下，早已暗流湧動。隨着全球市場競爭加劇，iRobot的地位漸漸被後來者撼動。2021下半年起，其毛利率便一路下滑，財務表現愈發慘淡，2022年開始由盈轉虧。

為緩解危機，iRobot多次嘗試自救，曾寄希望於賣給亞馬遜——2022年8月，亞馬遜擬以每股61美元、總價約17億美元（約合120億元人民幣）收購iRobot。在監管審查期間，目睹iRobot愈發糟糕的景況，亞馬遜強勢下調報價，不過最終交易還是以失敗告終。

希望泡湯，這家機器人鼻祖公司業績每況愈下，不僅裁掉了一半的員工，就連CEO Colin Angle也選擇離職。面對幾近觸底的業績，iRobot不得不在財報中承認，已連續虧損11個季度，對自身「持續經營能力存在重大疑問」。其股價也是一瀉千里，從歷史高點差點跌穿2美元，市值蒸發超96%，岌岌可危。

走在破產的邊緣，iRobot現在還面臨着集體訴訟，被指控在業務前景方面誤導投資者。一代掃地機器人開山鼻祖淪落至此，令人唏噓不已。

為何隕落？

事情遠比想象中嚴峻。

最近iRobot向SEC遞交的文件中披露：2025年11月24日，iRobot的主要合同製造商Picea通過其子公司Santrum收購了iRobot總額1.91億美元的未償還貸款（本金+利息），由此成為iRobot的主要債權人。

此外，截至同一時期，iRobot還欠Picea/Santrum 1.62億美元的產品製造費用，其中9090萬美元已逾期。兩筆債務合計3.52億美元（約25億元人民幣）。

但iRobot的處境已是相當窘迫。截至今年三季度末，iRobot現金餘額僅剩2480萬美元，同期經營活動現金流為負1.04億美元。此階段，公司總資產4.81億美元，總負債5.08億美元——也就是說，iRobot之於Picea/Santrum的負債已佔其總負債的70%以上，股東權益為負2680萬美元，技術上已是資不抵債。

Picea/Santrum，正是來自中國的深圳杉川機器人有限公司。

成立於2016年，深圳杉川是一家掃地機器人技術與服務供應商，2020年入選「廣東省專精特新中小企業」，次年通過南山區總部企業認定。業內有一個說法：全球高端掃地機器人市場裏，每十台就有三台來自深圳杉川。

自成立起，深圳杉川便立足全球市場。公司官網披露，其掃地機器人年產能超850萬台，歷史累計交付超兩千萬台，2025年居掃地機器人解決方案領域第一，其合作品牌包括小米、海爾、飛利浦等知名品牌，當然也包括了此次風暴中心的iRobot。

換言之，深圳杉川既是iRobot的代工廠，也是其最大的債主，擁有隨時啓動違約救濟或破產清算的主動權。

失敗的種子也許早已埋下。

回想iRobot早年的成功模式，其主要依賴高價硬件銷售和持續更換耗材（如邊刷、濾網等）從而獲取高利潤。潛移默化間，其在產品創新層面的敏感度總是慢一拍，自2002年Roomba問世後，並未再出現顛覆性新品，僅在現有產品上小幅迭代。

更為硬傷的是，在技術路線上，這家掃地機器人鼻祖一直守舊。當科沃斯、石頭、追覓等中國品牌早早採用 「激光雷達+AI避障」 ，提升清潔效率和智能體驗時，iRobot還在堅持自家的視覺導航技術，對用戶關注的新需求響應遲鈍。

缺乏對應的技術優勢，iRobot卻依然定位於高端，性價比失衡，導致用戶流失慘重，原本佔領優勢的市場也一步步被侵蝕。時至如今，這位掃地機器人「老師傅」的全球市佔率僅7.9%，早已被擠出前五，站在了懸崖邊上。

不敵中國對手

啓示錄

最致命的打擊，來自大洋彼岸的對手。

回想多年前，iRobot啱啱創造出Roomba時，中國的掃地機器人市場幾乎還是一片空白。直到2018年以後，以科沃斯、石頭科技、追覓、雲鯨、小米生態鏈等為代表的中國掃地機器人公司兇猛崛起，它們以更快的產品迭代速度、更創新的技術應用和更具競爭力的價格，不僅在國內開闢了一條嶄新的路徑，更扭轉了全球掃地機器人市場格局。

國際數據公司（IDC）發布報告顯示，今年上半年，全球掃地機器人市場累計出貨量達1126.3萬台，按年增長16.5%。而在全球掃地機器人市場份額TOP5排行榜中，中國品牌佔據4席。其中，石頭科技以20.7%的市場份額位列第一，科沃斯、追覓、小米緊隨其後——4箇中國品牌撐起了全球掃地機器人江湖的半壁江山。

這背後是中國強大的產業鏈與供應鏈支撐，尤其是在以集羣效應著稱的珠三角和長三角地區，傳感器、電池、電機等多個完整產業集羣遍地開花。如在深圳，一家機器人企業在30公里內便能基本完成從設計到量產的閉環。

這種深度集聚的產業生態，極大地壓縮了物流與溝通成本，使得從技術構想、樣品試製到大規模量產的速度遠超海外競爭對手，從而將供應鏈的效率優勢直接轉化為產品迭代與市場反應的速度優勢。正如一個鮮明對比：iRobot發一款新品，周期可能長達2-3年，而中國品牌的迭代速度通常在6到8個月。

這一幕遠不止於掃地機器人這一單一品類。放眼全球市場，不管是迅速走紅的泳池清潔機、智能割草機，還是日益普及的3D打印機、教育陪伴機器人，越來越多智能硬件的背後都有中國製造的影子。

也正因如此，大疆、影石、安克、正浩等為代表的一批中國品牌崛起，並站在了世界舞台的中央，它們撕去了中國硬件「山寨」「低廉」等標籤，也徹底重塑了世界對「中國製造」的想象力。

想起招銀國際資本總經理周可祥在今年清科年會上最新分享，中國具備發展製造業的天然稟賦：完善的供應鏈體系、強大的工程化能力、規模化生產優勢、成本控制能力以及龐大的內需市場，這些要素決定了製造業巨頭必然在中國誕生。

浩浩湯湯，全球科技江湖的敘事正在被改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