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財經歐洲站站長 郝倩 發自瑞士日內瓦
12月14日，曾定義掃地機器人行業，算得上全球掃地機器人鼻祖的美國品牌iRobot申請破產保護，他們重組後將成為深圳杉川集團（Picea）的子公司。而這事，居然還和歐盟的監管方有關係——原本電商巨頭亞馬遜有意收購iRobot，卻沒有在歐盟反壟斷部門獲批，最終一拍兩散，錯過了最後一個發展機會。
這場商業對決中，到底有什麼精彩的故事？兩家美國公司的併購合作，為什麼會被歐盟「一票否決」？
當下的品牌全球化必須要通曉，並尊重彼此的底線和規則。即使實力雄厚如美國大科技公司，也並不能隨意擴張。而iRobot的命運，從顛覆行業，到創新緩慢，直到被競爭對手反超時，就如同很多品牌的一面鏡子。
從風頭無二到危機四伏
iRobot品牌的創立本就是個成功的商業案例。1990年在美國創立，創始團隊的領頭人是大名鼎鼎的麻省理工機器人專家羅德尼-布魯克斯（Rodney Brooks）教授，以及他的學生Colin Angle和Helen Greiner。布魯克斯是機器人研究領域的奠基者，也是人工智能領域的先行者。
他通過觀察昆蟲受到啓發，在上世紀八十年代就開發了能夠自主運動的機器人，九十年代創立了之後的iRobot。2002年，革新性掃地機器人Roomba入場，當時以「隨機碰撞式導航」聞名。也就是通過持續的物理交互反應實現導航，用「觸覺智能」解決了「視覺缺失」。
這在當時是一個完全空白的藍海，作為第一代可以在傢俱中游走的自動吸塵器，Roomba上市即巔峯，之後在全球售出超過5000萬台。
之後資本就快速跟進。包括凱雷集團等一衆投資人給iRobot投入了3800萬美元，直到2005年上市，孖展超過1億美元。當年的iRobot不僅捍衛了Roomba的專利，還全方位開發各種不同類型的機器人。2010年，公司營收超過4億美元。2015年，iRobot成了科技公司的老字輩，正式開始扶持新一代創業者，宣佈要每年參與10個種子輪或者A輪投資，助力機器人初創企業。
一切看起來如同花團錦簇，但市場最終也沒有等到第二個像Roomba那樣具備市場顛覆性的爆款。此時，危機已經悄悄降臨了。
iRobot在過去數年銷量連跌，中國品牌奮起直追，加上戴森這種科技新銳不斷的創新，iRobot的技術短板越來越多。而供應鏈問題更是從2021年就出現了。市場上不少見一些評論iRobot的產品越來越不好用，在快速更新的掃地機洗地機行業，iRobot這個行業OG的先行優勢越來越小。
原本這一切還有轉機，那就是電商大鱷亞馬遜的收購要約。
兩家美國公司收購，為什麼被歐盟否了
亞馬遜2022年宣佈以17億美元的價格收購iRobot。如果收購成功，這將是當時亞馬遜歷史上第四大規模的收購。
當年8月，iRobot發布官宣，當時亞馬遜設備的高級副總裁Dave Limp評價說，「我們知道節省時間很重要，做家務會佔用寶貴時間，消費者應該用這個時間去做別的更喜歡做的事。在過去多年來，iRobot團隊證明了他們有重新定義打掃清潔的能力，這非常實用而且具有創新性——可以自動躲避障礙，能自動清空垃圾。」
亞馬遜過去幾年都在努力擴大其智能家居設備產品線，收購iRobot，是為了在他們的平台上，有一款在這個領域更能打的拳頭產品。而對於iRobot來說，如果當時真能上了亞馬遜這艘大船，一定可以實現銷量倍增，至少能度過眼前的危機。
只可惜，這一次大規模收購，從出生就註定命運多舛。先是美國聯邦貿易委員會提出了反壟斷擔憂。之後雖然英國競爭與市場管理局批准交易，卻又被歐盟攔下——歐盟發的紅牌，給了此次交易最後致命一擊。
歐盟監管機構的理由主要是「反壟斷」——因為平台可能濫用市場力量主推自己旗下的品牌。假如亞馬遜成功收購iRobot，有能力，也有動機通過限制，或者降低其他掃地機品牌在亞馬遜平台上的可見度，排擠競爭對手。這對其他品牌而言是不公平的，同時會限制掃地機器人市場的競爭和創新。
總之，這幾年一個非常明顯的趨勢，就是歐盟對科技巨頭們的監管日益收緊。或許如果發生得早，之前扎克伯格的Meta收購Instagram和Whatsapp也無法發生。
之前京東收購德國電商平台Ceconomy之所以一直還算順暢，反倒是因為京東目前在歐洲幾乎沒有什麼業務，不存在競爭關係，所以德國的監管部門沒有理由叫停這一次收購。
2024年1月份，或許因為歐盟態度堅決，也或許亞馬遜還有其他的顧慮，這份「婚約」最終徹底告吹。為此，亞馬遜還給iRobot支付了高達9400萬美元的「分手費」。併購無果，或許也是Colin Angle隨即辭職引退的直接原因。公司股價一度跳水，裁員超過三成。
即使是拿到了亞馬遜的天價分手費，即使凱雷集團在2023年慷慨輸血2億美元，結果依然是欠下鉅債。因為分手費的一部分用來支付諮詢費，還還了一部分從凱雷集團借的錢。
去年iRobot虧損超過1.45億美元。這家公司在2021年曾估值超過30億美元，現在估值1.37億美元。截至11月底，iRobot拖欠杉川的債務高達1.61億美元。iRobot已經沒有任何可以調動的資金來源，亟待拯救。拯救者，就是曾是iRobot供應商的杉川。
作為iRobot公司「前主席」，針對iRobot的最終命運，Colin Angle上周日給媒體發過一份回覆，他對公司的跌落無比沮喪。「在超過35年中，iRobot引領了消費機器人產業，創造了一個產品類別，讓數百萬掃地機器人進入千家萬戶，然而今日的結局卻是深深令人失望——其實這一切都是可以避免的。」
「監管方反對亞馬遜收購iRobot，讓美國領先的機器人公司失去了一個有望規模化並全球競爭的機會。」潛台詞是iRobot走到今日無以為繼的這一步，歐盟的紅牌要負重要責任。
顯然Colin Angle並不認為iRobot本身有什麼根本性的硬傷。
歐洲怎麼看iRobot易主
今年3月iRobot曾發文表示，「許多競爭對手已證明，他們能夠迅速複製我們投放市場的新功能和創新技術，以更低的價格提供功能類似的產品。」
根據提交給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的文件，在 iRobot 現金流枯竭且無力償還供應鏈債務的情況下，杉川實際上通過免除債務的方式收購了公司資產。重組完成後，杉川將獲得 iRobot 的全部股權。iRobot將成為杉川集團的全資子公司，原先的股票將從美國市場退市。 在明年初破產程序完結前，業務運營將照常進行。
德媒點評說：iRobot 將這一交易描述為「推動長期增長計劃的戰略選擇」，但對外界而言，這更像是一家技術先驅在長期虧損、收購失敗與產業格局逆轉之後，所能爭取到的最後體面結局。
法新社報道稱，這些競爭對手大多位於中國。iRobot的產品也由杉川代工，在中國和越南都有生產基地。他們也點出越南產品進口美國關稅大漲，加重了iRobot的生存危機。
毫無懸念的，法媒還會將iRobot被中國公司收入囊中這件事，和他們國民電器品牌Brandt的清算破產相提並論，認為都是和中國的競爭相關。
正如歐洲媒體對許多本地品牌隕落時的評論，他們認為都是來自亞洲的競爭，讓他們的好品牌無力維繫。
然而他們卻都可以忽略一個現實，就是曾經一度開創了一個行業分類的iRobot，曾經在2000年初靠着聰明的「觸覺智能」，繞開「視覺缺失」從而一戰成名。然而，在全球「視覺技術」取得大規模突破時，他們為了規避諸多視覺導航專利，再次選擇替代性路線，也就是基於攝像頭的視覺SLAM技術。
結果，iRobot在這一波競爭中沒有押對寶，未能再次取得先行者優勢。
這次戰略性失敗，導致他們直接錯過了2018年後的智能開發競爭。雖然之後iRobot也補上了部分的視覺能力，也跟上了洗拖一體的潮流，但這個行業已成一片紅海。
從當年的獨孤求敗，到如今市場上有石頭科技，科沃斯，還有追覓。而今日的iRobot並沒有什麼亮眼的技術優勢。
任何一次的隕落，都不可能是單一成因。先行者優勢，如果沒有持續創新的加持，也終將被後來者趕上。
責任編輯：梁斌 SF0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