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選自《巴菲特觀察》專欄，專欄聚焦沃倫・巴菲特與伯克希爾哈撒韋的所有相關資訊與深度分析。

　　巴菲特即將迎來執掌伯克希爾哈撒韋首席執行官一職的最後一周。過去六十載，他依託這家公司，為自己、也為公司長期堅定追隨的股東們創造了數額驚人的財富。

　　自 1965 年掌控伯克希爾以來，巴菲特將這家步履維艱的紡織企業，徹底轉型為市值超 1 萬億美元的巨型綜合企業集團。

　　巴菲特的個人淨資產預估達 1510 億美元，其中幾乎全部由伯克希爾的 A 股股票構成，這也讓他穩居彭博億萬富豪榜第十位。

　　倘若他沒有從 2006 年起持續捐贈伯克希爾 B 類股票，而是一直持有這數十萬股目前市值達 2080 億美元的股票，其身家將增至約 3590 億美元，在富豪榜上的排名也將躍升至第二十二位。而他的捐贈計劃，至今仍在繼續。

　　縱觀巴菲特憑藉伯克希爾取得的無數輝煌成就，當聽到他將這家公司稱作‘我買過的最愚蠢的一隻股票’時，所有人都會倍感詫異。這場投資失誤，讓他損失了數千億美元的財富。

　　美國消費者新聞與商業頻道（CNBC）的巴菲特檔案庫中，珍藏着一段極為珍貴的 2010 年專訪片段。在視頻裏，巴菲特向主持人貝琪・奎克詳盡道出，自己當初為何根本不該收購伯克希爾哈撒韋，也分享了這場代價慘重的失誤，為他帶來的深刻人生啓示。

　　【專訪實錄】

　　貝琪・奎克：好的，沃倫，非常感謝你今天做客節目。

　　巴菲特：我的榮幸。

　　貝琪・奎克：今天我們想弄清楚，你此生做過的最糟糕的一筆交易是什麼？又從中學到了什麼？

　　巴菲特：我這輩子做過最蠢的事？（笑）貝琪・奎克：沒錯，就是你覺得最荒唐的一次決策。巴菲特：我買過的最蠢的一隻股票—— 請稍等，容我賣個關子 —— 就是伯克希爾哈撒韋。這件事，需要好好解釋一下。那是 1962 年初，我當時管理着一個規模不大的合夥投資基金，總資產約 700 萬美元，放到現在，大家會把它稱作對沖基金。

　　彼時，伯克希爾的股價被嚴重低估，單看營運資本的估值標準，這隻股票堪稱物美價廉。但這家公司的主營業務是紡織，業績已經連年下滑。它曾是行業巨頭，卻接連關停一家又一家紡織廠。每關停一座工廠，公司就會用變賣資產的資金，回購自家股票。我當時盤算着，這家公司僅剩寥寥幾家工廠，大概率還會繼續關停，我可以趁機買入股票，等公司回購時賣出，賺一筆小額差價。

　　就這樣，我開始加倉伯克希爾的股票。到 1964 年，我手裏已經攥着不少股份。我專程登門拜訪了公司管理層，也就是斯坦頓先生。他看着我，開口問道：‘巴菲特先生，我們剛賣掉了幾家工廠，手裏有了富餘資金，打算發起股票回購邀約。你願意以什麼價格，把手裏的股票賣給我們？’

　　我回答：‘11.5 美元。’

　　他緊接着問：‘你能保證，會以這個價格出讓股票嗎？’我說：‘斯坦頓先生，我向你保證，只要你們近期發起回購，我就會以 11.5 美元的價格，把股票賣給公司。’

　　說完我便回到了奧馬哈。幾周後，我打開郵件 ——

　　貝琪・奎克：哦，你還留着這份郵件？

　　巴菲特：就是這份，1964 年伯克希爾發來的股票回購邀約函。你仔細看，上面寫的回購價格是 ——

　　貝琪・奎克：11 美元…… 還帶零頭？

　　巴菲特：11 又 3/8 美元。他硬生生少給了我 1/8 美元，跟我耍了個小聰明壓價。如果這份函件上的價格是 11.5 美元，我當時就會把股票全部賣出。但這件事徹底激怒了我。一氣之下，我開始大舉加倉伯克希爾的股票，最終拿下了公司的控股權，還解僱了斯坦頓先生。（笑）

　　事情，也就從這裏徹底偏離了原本的軌道。

　　如今再講起這件事，聽着像個快意恩仇的小故事。但事實是，我把大筆資金，砸進了一門爛到骨子裏的生意。而伯克希爾哈撒韋，也成了我此後所有投資佈局的根基。

　　1967 年，當一家優質的保險公司出現投資機會時，我用伯克希爾的名義收購了它。但我其實本該成立一家全新的公司，完成這筆收購。

　　因為彼時的伯克希爾，就像拖着一個沉重的錨 —— 那些紡織資產，就是甩不掉的包袱。最初，公司的資產幾乎全是毫無價值的紡織業務，後來我們一步步拓展其他板塊，卻始終揹着這個累贅。

　　我為了挽救紡織業務苦苦堅持了 20 年，最終才選擇放手。如果當初我沒有把資金投入紡織行業，而是直接從收購保險公司起步，如今伯克希爾的市值，會是當下的兩倍。

　　貝琪・奎克：整整兩倍？

　　巴菲特：沒錯，這意味着足足 2000 億美元的差距。這筆賬很好算，只因為當年這個自作聰明的我，覺得自己能盤活一家紡織廠。（笑）

　　貝琪・奎克：為什麼偏偏是 2000 億美元？

　　巴菲特：你想想，把投入紡織業務的那些資金，全部轉投保險業，從那時重新起步，我們能打造出的公司規模會有多驚人。紡織業務就是一個‘資金黑洞’，一直在拖後腿。當時伯克希爾的淨資產約 2000 萬美元，卻年復一年顆粒無收，一分錢利潤都賺不到。

　　這就是故事的全貌，一場讓我虧掉 2000 億美元的失誤。

　　順帶一提，十年後你們再問我這個問題，我或許會說出更離譜的失誤。（笑）

　　貝琪・奎克：如果非要為這個故事總結一個教訓，是不是‘切莫意氣用事，得不償失’？

　　巴菲特：我想說的是，無論是否因一時賭氣做出選擇，核心道理只有一個：一旦踏入一門糟糕的生意，就立刻抽身離場。這場收購就是徹頭徹尾的錯誤，某種程度上，我就是稀裏糊塗地陷了進去。

　　我常說，想被人稱作優秀的管理者，祕訣很簡單 —— 去收購一門好生意就夠了。（笑）

　　做到這一點，所有人都會覺得你很睿智。當我投身優質賽道時，大家都會讚嘆：‘這人眼光真獨到’；可當我扎進紡織這種爛生意，或是後來涉足的製鞋業這類領域，哪怕拼盡全力也毫無頭緒時，你就會明白一個道理：如果你覺得自己是管理天才，那就去一門爛生意裏試試身手，高下立判。

　　貝琪・奎克：這就是你從這場失誤裏學到的核心教訓？

　　巴菲特：毫無疑問。

　　貝琪・奎克：而你，也真的把這個教訓落到了實處？

　　巴菲特：這件事過後數十年，我在伯克希爾的年報裏寫下過一句話，作為警醒：‘當一位聲名赫赫的優秀管理者，遇上一門基本面糟糕的生意，最終能保全的，永遠只有這門生意的糟糕名聲。’

　　貝琪・奎克：（笑）看來這個教訓，你一直銘記於心。而這份警醒，也時時刻刻擺在你眼前 —— 畢竟伯克希爾本身，就是最好的見證。

　　巴菲特：是啊。我偶爾還是會忍不住犯老毛病。我在 1950 年左右師從本傑明・格雷厄姆，他的核心投資理念就是‘撿菸蒂’，專買價格低廉的股票。

　　但我現在明白，不要去買便宜的東西，要去買真正優質的東西。以合理的價格買入一門好生意，遠比以超低的價格買入一門爛生意，划算得多。

　　我早年並非如此行事，格雷厄姆教給我的，是另一套投資體系。但如果連伯克希爾這場教訓，都沒能讓我醒悟，那我這輩子都學不會成長了。（笑）

　　貝琪・奎克：你花了多久，才真正喫透這個道理？你剛纔說……

　　巴菲特：我花了整整 20 年，才徹底放棄紡織業務。斯坦頓離職後，我找了一位能力出衆的人接手，他叫肯・蔡斯，為人正直、肯幹又有本事，可即便如此，他也無力迴天。

　　我們始終沒有放棄，不斷嘗試自救：還收購了新罕布什爾州曼徹斯特市的另一家紡織企業 —— 沃姆貝克紡織廠，結果又是一場失誤。

　　既然有本事在爛生意裏掙扎求生，為什麼不把這份本事，用在一門優質的生意上呢？

　　貝琪・奎克：你花了 20 年才徹底止損，那你是什麼時候意識到，這件事根本行不通的？真的等了 20 年嗎？還是早就心知肚明？

　　巴菲特：其實我很快就看清了現實，只是心裏憋着一股勁，不願認輸。況且，公司的員工都十分優秀，我們最終敗下陣來，不是因為任何內部問題，純粹是行業的競爭格局已經徹底崩塌。我們添置新設備、收購曼徹斯特的工廠，還總想着‘這些整合能帶來協同效應’，可所有努力，最終都是徒勞。

　　我辦公桌的抽屜裏，曾堆滿了各類設備採購提案：買這台機器，能裁掉 14 名工人；買那台設備，能省下 12 個人力。我把這些提案統統塞進抽屜。即便把所有機器都買回來，裁掉的員工數量，恐怕比公司最初的總人數還要多，到頭來彷彿我們能靠零人力運營工廠。可現實，根本不是這麼回事。

　　貝琪・奎克：有沒有哪門生意，你本想涉足，卻突然警醒‘我曾栽過類似的跟頭’，最終選擇收手？

　　巴菲特：這類邀約我經常收到 —— 當然，說每天都有有點誇張。但確實總有機會擺在眼前，都是些難做的生意。有人會問我，為什麼不接手試試？畢竟如今我們手握海量資源，還有頂尖的管理團隊。

　　但做生意，和奧運會比賽截然不同，這是很有意思的一點。奧運會的跳水比賽裏，如果你從高台起跳，在空中完成四五周轉體，哪怕入水時姿勢稍有瑕疵，裁判也會因為動作的高難度係數，給你更高的分數，甚至超過那些只是簡單向前跳水、卻完美入水的選手。

　　奧運會里，難度係數決定得分高低，但在商業世界裏，高難度不會給你帶來任何額外加分。一件事越是艱難，越不值得去做。與其費力翻越七英尺高的欄杆，不如抬腳跨過一英尺的矮欄，順勢而為就好。

　　貝琪・奎克：有人會問，你如今還持有一些被外界認定‘日薄西山’的業務，比如報業。這和當初的紡織業，又有什麼不同？

　　巴菲特：你說得沒錯。（笑）我們在 1977 年收購了《布法羅晚報》，這些年經營得還算不錯。雖然初期業績平平，但後期收穫頗豐。

　　不過 2010 年的報業，早已不是 1977 年的模樣，行業格局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注：伯克希爾最終在 2020 年賣掉了這家報社。）

　　我也在年報裏寫過，伯克希爾的經營模式，是商學院裏絕不會教的那一套。商學院的標準答案是：賣掉業績平平的業務，持續收購新的資產。我把這種模式稱作‘金拉米牌式的管理’—— 只顧着換牌，卻忘了堅守核心。

　　如果我有 50 個孩子，其中一個的表現不如其他孩子優秀，我絕不會把他送走。除非一門生意會讓我們持續虧損，或是陷入嚴重的勞資糾紛，否則就算業績平平，我們也會選擇保留。

　　既然秉持這樣的經營理念，我在收購新業務時，就必須慎之又慎，不是嗎？

　　貝琪・奎克：確實如此。那你的合夥人查理・芒格，會覺得你此生最大的失誤是什麼？

　　巴菲特：他大概率會脫口而出，就是這件事。而我剛纔聊到的這些感悟，很多都來自查理的點撥。

　　我在 1959 年初次見到查理時，他就對我說過這些道理。如果當初我能聽進去他的話，就能少走太多彎路。可那時的我，哪裏聽得進去查理的建議呢？（笑）

　　貝琪・奎克：好的，沃倫，非常感謝你抽出寶貴的時間。

　　巴菲特：謝謝你們的邀請。

責任編輯：郭明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