硅谷觀察/鄭峻

距離2025年結束還有一天時間,美國社交媒體巨頭Meta突然宣佈收購AI代理創業公司Manus,引入了充滿活力與速度的中國創業團隊,為扎克伯格充滿焦慮症與危機感的一年畫上了充滿象徵意義的句號。
歲末火線達成收購
Meta的AI業務負責人亞歷山大·王(Alexandr Wang)昨天在社交媒體上宣佈,Manus已經加入Meta,期待與Manus聯合創始人兼CEO肖弘一道打造出色的AI產品。他稱讚,Manus團隊在探索當今模型的過剩能力方面處於世界一流水平,能夠構建強大的AI代理。

Manus的肖弘回應稱,「加入Meta讓我們能夠在更強大、更可持續的基礎上發展,同時不改變Manus的運作方式或決策方式。」收購完成之後,他將出任Meta的副總裁,與團隊繼續留在新加坡。
收購AI代理產品公司Manus,不僅是Meta AI業務版圖的又一次擴張與補缺,更是扎克伯格和亞歷山大試圖引入外部力量重塑內部組織,在內部矛盾不斷的情況下,提振自身AI產品競爭力的又一次豪賭。
Meta在公告中表示,交易完成之後,計劃繼續運營並銷售 Manus的服務,並將其整合到其社交媒體產品套件中。AI代理工具已經成為巨頭們激烈競爭的領域。「我們計劃將這項服務擴展到更多企業。」
雙方並未宣佈交易金額,但據美國媒體報道,成交價在20億-30億美元間。而且Meta洽購Manus的時候,後者正尋求以20億美元的孖展進行新一輪孖展。雙方團隊從接洽到宣佈交易,只用了不到半個月時間。這是典型的扎克伯格交易風格:認準價值就迅速出擊。
如果將這筆交易置於Meta今年一系列AI戰略調整的背景下審視,就更能理解扎克伯格對自身AI業務的嚴重焦慮:從Llama 4的慘淡表現,到開出天價年薪招募行業頂尖人才,到143億美元入股Scale AI並引入亞歷山大空降重組AI業務,再到對基礎研究部門進行大裁員,以及AI教父楊立昆(Yann LeCun)辭職,最後以20億美元收購Manus,為Meta AI業務這動盪重組的一年畫上了一個句號。
中國團隊出海企業
雖然名義上是一家新加坡企業,但Manus實際上是中國創業團隊的出海企業,今年6月才搬遷到新加坡。Manus背後的公司蝴蝶效應是由中國創業者肖弘與季逸超等創業夥伴於2022年創立的,公司設在北京和武漢。
蝴蝶效應的首個產品是AI助手Monica,一個整合了ChatGPT和Claude等模型的瀏覽器擴展插件,到去年已積累超過1000萬用戶,並實現了盈利。不過,真正讓肖弘團隊吸引全球AI行業關注的,是今年3月推出的Manus。

這款產品被稱為」世界首個真正的通用AI代理」,能夠在雲端異步運行,自主完成諸如創建網站、分析股票、制定旅行計劃、篩選簡歷等複雜任務。與傳統的聊天機器人不同,Manus採用多智能體架構,由一箇中央」執行者」協調多個專業子智能體,處理不同任務環節。
Manus的技術實現並非自主開發全新模型,而是巧妙地編排了現有的強大模型——主要使用Anthropic的Claude 3.5 Sonnet和阿里巴巴Qwen的定製版本,配合29個專業工具進行網頁瀏覽、API交互和腳本執行。這種」整合大於創新」的策略讓Manus能夠快速推向市場,並在某些基準測試(如GAIA)上超越了OpenAI的Deep Research。
令人印象深刻的是Manus的商業化速度。按照他們最近的介紹,產品推出僅有8個多月時間,Manus已經處理了超過147萬億個tokens,創建了8000萬個虛擬計算機,服務着數百萬用戶和企業。
而且,Manus的年度經常性收入(ARR)已經超過了1億美元,據稱是全球最快達到這一里程碑的初創公司。需要解釋的是,年化收入指的是按照目前的營收態勢估算未來一年的營收,而非過去一年的實際營收。
美國風投巨頭積極撮合
此次Meta收購之後,買斷了Manus所有投資者的股權。這是Manus的諸多投資人最願意看到的局面,尤其是美國風投巨頭Benchmark。蝴蝶效應創辦之後完成了兩輪孖展,總計孖展8500萬美元,國內投資者包括騰訊、真格基金以及紅杉中國等。
今年4月,還在中國的Manus完成了美國風投基金BenchMark領投的7500萬美元B輪孖展,投後估值在5億美元左右。BenchMark董事總經理普塔袞塔(Chetan Puttagunta)因此加入了Manus董事會。
據一位硅谷風投圈的人士向《硅谷觀察》透露,Benchmark基金在撮合Meta與Manus的交易中發揮了關鍵作用。此次Meta買斷收購Manus,意味着Benchmark這筆投資在8個月時間,得到了4-5倍的回報,是一個相當不錯的快進快出投資。
值得一提的是,作為硅谷知名風投基金,這是Benchmark第二次從扎克伯格的收購中賺得盆滿鉢滿。他們曾經是Instagram的A輪領投方,也參與了B輪孖展,在那筆交易中總計獲得了超過25倍的投資回報。
2012年,Instagram啱啱完成5億美元估值的B輪孖展,扎克伯格立刻以兩倍估值鎖定了收購,清除了Facebook未來最有可能的競爭對手。現在Instagram估值高達數千億美元,扎克伯格的這次豪賭被認為是互聯網歷史上最為成功的收購交易。
Meta AI的黑暗之年
要理解Meta為何如此迫切地收購Manus,需要回顧2025年Meta在AI領域遭遇的諸多挫折,就能理解扎克伯格對AI競爭掉隊的焦慮症與危機感。
2025年的AI行業,見證了中國團隊DeepSeek的異軍突起,也見證了AI巨頭Meta的混亂與挫折。今年4月,Meta發布了Llama 4系列模型,其中包括Scout(109B參數)、Maverick(400B參數)和訓練中的Behemoth(計劃2萬億參數)。這本應是Meta在開源AI領域的又一次勝利,但結果卻是一場令人難堪的災難。

幾乎在發布後,研究人員就注意到基準分數存在問題。Meta在測試中使用了專門優化的「experimental chat version」(實驗聊天版本),而非公開發布的版本。這一做法引發了社區的質疑。更糟糕的是,Llama 4在編碼和複雜推理等關鍵領域明顯落後於競爭對手,尤其是中國的DeepSeek模型。
內部和外部的雙重批評讓扎克伯格深感觸動。據內部人士透露,他對外界認為Meta試圖」掩蓋」產品表現不佳的看法尤為憤怒,對Meta AI團隊非常失望。公司內部高管也認為模型性能未達預期,而外部開發者則指責Meta過度承諾、交付不足。
更令人擔憂的是Behemoth的發布時間無限期推遲。據《華爾街日報》報道,Meta內部對Behemoth團隊的進展感到沮喪,扎克伯格因此考慮對負責Llama 4 Behemoth開發的AI產品組進行」重大管理變革」。
開源大模型原本是Meta的領先賽道,但現在已經完全被中國羣狼反超。DeepSeek和阿里Qwen等中國模型在多項基準測試中位居前列,常與閉源頂級模型(如OpenAI o1、Claude 4.5、Gemini 2.5)比肩或超越,尤其在數學、編程、推理和多語言任務上。
對開發者而言,中國大模型更有着明顯的成本優勢。近期公布的OpenRouter報告顯示(a16z合作,覆蓋100萬億Token):中國開源模型全球使用量佔比已經從去年年底的~1%飆升至峯值近30%。開源整體份額~33%,其中中國模型主導增長。
AI團隊外行管內行
那麼,為什麼Llama 4會表現糟糕?一位曾在Llama團隊直接參與開發的前Meta員工向《硅谷觀察》透露,這背後或許更多是因為中高層的決策問題,存在着嚴重的「外行領導內行」問題。
Llama團隊原本優先投入在多模態方向,因為Meta有多元化的產品生態,如元宇宙,智能眼鏡,社交媒體等。但是今年年初DeepSeek出現之後,推理能力顯著超越了Llama,讓Meta團隊內部「非常恐慌」。團隊兩頭都想做好,但時間已經來不及了,這就導致了產品的混亂。
這位前Meta員工透露,Meta AI團隊問題的根源是在於人不配位。一些原本做產品的Meta中高層,AI技術背景薄弱,但卻領導真正做AI的人,這就是所謂的「外行管內行」。這種話語權的錯位,是讓他決定離職的重要原因之一。
原始Llama團隊由14名擁有博士學位的學者和研究人員組成,但其中11人已經離開公司。後續版本由完全不同的團隊開發,這種人才流失嚴重影響了產品連續性。這位前員工也是在扎克伯格引入亞歷山大之前就離開了Meta。
扎克伯格焦慮求變
這一系列挫折促使扎克伯格陷入焦慮,從而決定採取激進變革。扎克伯格意識到Llama 4失敗背後存在嚴重的團隊領導問題,但又認為自己很難通過內部手段帶來改變,需要尋找外部的鯰魚來讓團隊重新具備競爭力。這就是扎克伯格找亞歷山大來領導Meta AI部門的直接原因。

扎克伯格今年最重要的交易,無疑是投資143億美元獲得了AI數據標註公司Scale AI 49%的股權,同時將其28歲的創始人兼CEO亞歷山大·王招至麾下,領導新成立的Meta Superintelligence Labs(MSL)。這是Meta有史以來最大的外部投資。
扎克伯格對亞歷山大寄予厚望,希望他能夠帶來Meta在數據創新方面的突破。據知情人士透露,Meta領導層曾抱怨公司領先AI團隊在數據創新方面缺乏進展。亞歷山大的專長正是AI模型訓練所需的高質量數據標註和評估,這正是Meta所需要的。
除了招募亞歷山大空降領導Meta AI,扎克伯格還親自參與了AI人才招聘,創建了一個名為」招聘派對」的高管羣組,全天候討論物色人才。過去半年時間,Meta向OpenAI、谷歌等知名AI公司的研究人員開出」七到九位數」的薪酬包。並重新調整總部座位佈局,讓核心的新員工能坐在扎克伯格附近。
Meta內部組織震盪
亞歷山大的到來很快引發了Meta AI內部的組織震盪。這或許是扎克伯格希望看到的,也或許超過了他的預期。

首先是部門重組與大舉清洗。亞歷山大空降到來之後,Meta傳奇AI科學家楊立昆成為了他的下屬。這對於一位在AI領域擁有數十年研究經驗、被公認為是「AI之父之一」的知名學者來說,是難以接受的「屈辱」,直接預示了他隨後的離職。
今年10月,亞歷山大對Meta AI團隊進行精簡整合,裁員600多人。除了他自己直屬的TBD Lab沒有被裁員,其他三個部門都受到明顯影響,尤其是FAIR基礎研究部門,包括「華人AI大牛」田淵棟在內的諸多AI研究人才都被無情清洗。
其次是戰略分歧與資源爭奪。《紐約時報》報道,亞歷山大在2025年秋季的內部會議上與Meta的元老高管產生了明顯分歧,包括產品主管考克斯(Chris Cox)和技術主管博茨沃斯(Andrew Bosworth),這些都是扎克伯格的多年親信。
據報道,雙方的衝突集中在AI投資優先級、開發時間表以及與Meta現有產品的整合等根本問題上。元老高管們主張利用公司龐大的社交數據優勢,藉助Facebook和Instagram的數據來訓練Meta的新模型。
但亞歷山大持有不同意見。他主張專注於追趕谷歌和OpenAI的模型,認為應該在技術前沿展開競爭而不是依賴現有產品數據。這種分歧反映了兩種不同的AI戰略願景:是利用現有資產增量改進,還是大膽追求技術突破?至少在目前,扎克伯格給予了亞歷山大足夠的支持與信任。
第三是文化衝突與人才流失。一方面,亞歷山大到來之後組建自己直屬的精英團隊,又高薪從競爭對手那裏挖來頂級AI開發人才,直接拉開了與原先Llama團隊的薪資差距。這種落差在Meta AI部門內部士氣造成了一定影響,促使一些原先員工尋求跳槽機會。

另一方面,高薪挖來的人才也因為文化衝突尋求離開。從OpenAI和Scale AI加入的新人才對大公司的官僚主義表示沮喪。Scale AI前高級副總裁梅耶(Ruben Mayer)在加入Meta僅兩個月後就離開了公司。生成式AI產品管理總監納耶克(Chaya Nayak)和研究工程師瓦爾馬(Rohan Varma)也在最近幾周宣佈離職。
據《金融時報》在12月中旬報道,亞歷山大私下向同事抱怨扎克伯格的」微觀管理」讓他感到」窒息」。而一些員工則質疑他是否有能力管理Meta規模的研究團隊,指出他的背景是AI數據服務而非前沿AI開發。這種雙向的不滿預示着內部關係的脆弱。
戰略收購補缺業務
在這樣的重組背景下,Meta火線收購Manus就有了更深的含義。亞歷山大和扎克伯格都希望通過收購來補充Meta AI業務,帶來新的用戶與數據,同時引入來自中國創業團隊的競爭力。
Meta 擁有強大的開源基礎模型Llama 系列,在模型參數、推理效率和多模態能力上領先,但Meta 的核心缺口在於將這些模型轉化為可靠的、自主完成複雜任務的代理系統。
Manus正是Meta這一缺口最好的補充。Manus 號稱「全球首個通用 AI 代理」(general-purpose AI agent),能獨立處理端到端任務,如市場研究、簡歷篩選、旅行規劃、代碼編寫/部署、股票分析等,幾乎無需人類干預。它依賴多代理架構 + 第三方模型,專注在執行可靠性、工具調用和上下文工程上。
而且Manus已經證明了自己的商業模式。推出不到9個月,就獲得了數百萬付費用戶和企業,年化收入超過1億美元。這是 AI 代理領域罕見的快速商業化成功,證明了市場需求。
這樣的業務對Meta是很好的補充。收購後,Manus業務將繼續獨立運營,同時被整合進 Meta AI、Facebook、Instagram、WhatsApp等大家庭產品中,實現「代理豐富」(agentic-rich)的個人 AI 願景。這直接填補了 Meta 在「代理執行層」的短板,讓 Llama 模型從「會聊天」轉向「會做事」,並為中小企業(尤其是 WhatsApp SMB)提供自動化工具。
從競爭角度看,收購Manus阻止了競爭對手的補強。AI代理已經超過聊天機器人,成為可預見未來的焦點競爭戰場。在這一領域,OpenAI有Deep Research和Operator,Anthropic有Claude的計算機使用能力,Google有Gemini的多模態能力。
為了不在競爭中掉隊,Meta需要類似的AI代理能力來保持競爭力,特別是在將AI整合到Facebook、Instagram、WhatsApp等數十億用戶產品中時。這就是收購Manus的直接意義。此外,Manus的中國團隊以及在Qwen模型上的經驗可能幫助Meta更好地理解和應對來自中國的AI競爭。
中國鯰魚攪動Meta
作為一家由中國人才創立,搬遷到新加坡,獲得美國基金投資,現在被美國科技巨頭收購的公司,Manus的發展經歷體現了AI時代的全球化本質。他們的技術和文化能否在硅谷巨頭中存活,將是觀察中國AI創業者國際化輸出路徑的一個重要案例。
Manus的成功案例也再次證明:在AI領域,中國創業者的執行力、產品化能力和商業化速度都已經達到了世界級水平。Manus能在8個月內達到1億美元ARR,這種商業化速度即使在硅谷也是罕見的。和TikTok一樣,Manus成功的背後是中國互聯網行業多年積累的快速迭代、精益創業、以用戶為中心的方法論的成功。
然而,這筆收購的未來整合也存在着不確定性。目前Manus是基於Claude和阿里Qwen等外部模型構建,而Meta當然希望推廣自己的Llama模型。如果Manus被要求遷移到Llama,似乎是不可避免的事情。如果Llama的能力不足以支撐Manus的功能,這可能會影響到產品競爭力。

Manus的創始人肖弘和季逸超被認為是新一代中國AI創業者的代表,習慣於快速迭代與靈活決策,這與Meta的大公司流程可能格格不入。扎克伯格引入這兩位中國創業者,其實是在下一場豪賭:賭這兩條「中國鯰魚」能在被大公司文化吞噬之前,先把 Meta的AI 生態徹底激活。
目前 Meta 採取了相對寬鬆的策略。Manus 團隊目前仍以獨立僱員身份加入 Meta,並在新加坡等地維持運營,試圖在不完全融入 Meta 流程的情況下保持初創公司的節奏。
Manus團隊來自中國創業背景,習慣於」996」工作制和快速試錯。但Meta雖然也強調」move fast」,但作為成熟的上市公司,其內部流程、合規要求、決策機制都要複雜得多。這種文化碰撞可能導致團隊失去原有的創新活力。
肖弘在收購後覆盤提到,真正的難度不在於技術分析,而在於「克服內部慣性,將其變為組織的行動」。這暗示了他目前在 Meta 內部更多承擔着推動文化變革、對抗大公司病的角色。而這正是扎克伯格和亞歷山大希望看到的變化。
Meta收購Manus,表面上是一次常規的科技收購,實質上是硅谷巨頭在AI時代焦慮的縮影,是扎克伯格用金錢和速度,引入「中國鯰魚」來對抗組織惰性的又一次嘗試,更是中國AI創業者輸出全球影響力的又一次體現。
責任編輯:楊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