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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鯨新聞12月31日訊(記者 朱儁熹)2025年的AI行業,自春節起便迎來戲劇性的變局。DeepSeek以出人意料之勢崛起,不僅一舉登頂中美應用商店排行榜,更以其低算力成本模式,對硅谷長期以來「暴力堆疊算力」的邏輯發起衝擊,甚至重創了AI「賣鏟人」英偉達的股價。一時間,在中國公衆的認知中,DeepSeek幾乎成為AI的代名詞。
對於「大模型六小龍」等一度領跑的創業公司而言,DeepSeek的異軍突起,讓本就被大廠不斷蠶食的生存空間進一步收窄。而對體量龐大的互聯網公司來說,DeepSeek的現象級影響力就像是又一記警鐘,提醒着它們AI是一塊不容錯過的必爭之地。
DeepSeek並未終結競爭,反而放大了中國AI產業的真實分層:算力、資本和組織能力,成為左右牌局的底層變量。大模型狂飆猛進的第三年,AGI的宏大敘事開始退潮,市場的關注重心明顯轉向更現實的考量。誰能在高強度投入與長期消耗中走得更穩、撐得更久,將決定誰能繼續留在2026年的牌桌上。
分化的「六小龍」:爭奪有限的通關船票
在「大模型六小龍」中,李開復創辦的零一萬物是今年最先作出重大調整的一家。1月初,零一宣佈與阿里雲成立「產業大模型聯合實驗室」。幾天後便傳出團隊調整的消息,稱其大部分預訓練團隊、Infra團隊將加入該實驗室,成為阿里的員工,零一也將停止訓練超大規模的模型。
彼時DeepSeek還未完全「破圈」,只是在行業內享有一定的聲譽。李開復在接受媒體採訪時也解釋稱,實際上從去年5月起就已經決定放棄繼續做超大模型,主要是出於商業化的考慮。李開復認為,其成本代價之高昂,已經遠超初創公司的能力範圍,最終只有大廠能繼續做超大模型。
幾周後,DeepSeek的「鯰魚效應」徹底爆發。零一很快將「DeepSeek Moment」納入對外招攬企業客戶的話術中,在自家萬智企業大模型一站式平台上提供DeepSeek部署定製解決方案,成為「六小龍」中第一家全面擁抱DeepSeek的公司。李開復還親自下場做銷售,強調To B需要「一把手工程」,主動觸達不同行業的創始人、董事長、CEO。
另一家放棄訓練超大規模通用大模型的是原搜狗CEO王小川創辦的百川智能。今年3月,藍鯨科技曾獨家報道稱,百川對旗下商用業務部門進行了大調整,還涉及部分研發部門技術人員,之後將會更聚焦在醫療垂類。同時,百川創始團隊亦出現變動,有聯合創始人離職創業。其中一個原因是,DeepSeek開源模型吸引了不少企業客戶,對閉源模型的市場份額產生衝擊。
王小川在4月的一封公開信中反思道,「兩年的長途奔襲,戰線拉得過長,不夠聚焦。從通用基礎模型,到醫學增強的推理模型,到百小應和AI醫生應用,再到過早進入商業化,極大增加了組織的複雜度。」他強調,百川應當聚焦醫療,減少多餘的動作,更扁平、更少層級,讓信息和決策更通暢,相信「為生命建模型、為人類造醫生」的使命。
DeepSeek的走紅不僅直接帶動了B端市場對大模型的認知,讓更多企業開始思考AI與自身業務的結合,其影響也更直觀地體現在C端。
直到今年1月中旬,DeepSeek才正式上線手機端App。而春節期間,其下載量爆發式增長至6400萬次,幾乎是同期國內其他AI應用周下載量總和的6倍。儘管因訪問激增屢現「服務器繁忙」的問題,用戶對DeepSeek的熱情卻高位不減。這些都促使着衆多創業公司重新審視以往大力投流換C端增長的策略。
以月之暗面為例,2024年其在6個月內為Kimi投放廣告的花費接近1.4億元,重點投向B站等平台。但今年2月,月之暗面被曝出決定大幅收縮產品投放預算,包括暫停多個安卓渠道的投放,以及第三方廣告平台的合作。知情人士稱,是DeepSeek熱潮帶動Kimi自然新增用戶量猛漲,因此對推廣動作進行了相應調整。
在C端因叫停大規模投放而日漸沉寂後,月之暗面將重心放回基模能力的迭代上。今年7月,月之暗面時隔半年推出新一代基座模型Kimi K2,稱具備更強的代碼能力、更擅長通用Agent任務。11月,開源思考模型Kimi K2 Thinking正式上線。創始人楊植麟還戲稱,K3模型會在OpenAI的萬億美元數據中心建成之前面世。
今年5月,階躍星辰CEO姜大昕在媒體溝通會上指出,「DeepSeek出來後給了我們一個經驗,投流的邏輯是不成立的。DeepSeek從來沒有投流,它如果放開流量,破億是沒有問題的。」隨後有消息曝出,近半年來階躍已停止大範圍投入角色扮演類Agent產品「冒泡鴨」。階躍回應稱,早期基於當時的模型能力進行了一些產品探索,2025年隨着多模態和推理能力的成熟,產品進行收斂,聚焦Agent方向。
階躍告訴藍鯨科技,今年公司將智能終端Agent作為大模型技術落地的關鍵發力點,已在汽車、手機、具身智能、IoT等關鍵端側場景跟合作伙伴展開全面合作。例如在手機終端方面,超六成的頭部國產手機廠商已與階躍達成合作,共同打造手機Agent體驗,其多模態能力已落地OPPO、榮耀等多品牌量產旗艦機型。
邁入2026年,兩家大模型獨角獸圍繞「全球大模型第一股」的爭奪,再度成為行業焦點。智譜已於12月30日正式開啓港股招股,計劃於2026年1月8日在港交所主板上市。招股書顯示,智譜主要採用模型及服務(MaaS)的模式,通過API調用向企業客戶和開發者提供智能服務。今年上半年總營收約為1.91億元,淨虧損高達23.58億元,研發投入達15.95億元。智譜在私募市場累計孖展超83億元,最新估值約243.8億元。
12月31日,MiniMax緊隨智譜之後啓動港股招股,計劃於2026年1月9日掛牌上市。據其招股書披露,MiniMax收入更多來自面向C端的AI原生產品,通過向個人用戶提供訂閱服務實現創收。今年前三季度,公司實現收入5344萬美元(當前約合3.74億元),虧損達5.12億美元。MiniMax在私募市場累計孖展約15.56億美元,最後一輪投後估值為42.4億美元。
快思慢想研究院院長、原商湯智能產業研究院創始院長田豐對藍鯨科技表示,AI基礎研發的投入巨大,以國內一級市場的投資無法支撐,最有潛力的基模創企必然靠國家級投資、上市孖展來縮短與美國硅谷的差距。
「智譜、MiniMax是第一批拿到上市‘孖展船票’的階段性領先者,但船票不會很多。」田豐稱,「其他幾家則面臨產品自證商業價值、基模投入產出失衡的挑戰,要麼加速跑到‘下一個賽點’拿到新一輪孖展,要麼靠自己提升產品盈利規模才能倖存下來。」
全線推進的大廠:一場不惜重注的長期戰爭
如果要觀察中國AI市場的格局變遷,C端產品的用戶活躍度或許能提供一個頗具代表性的切面。以AI產品榜的統計為例,2024年11月,MAU排行榜前五名依次是字節豆包、百度文小言、月之暗面Kimi、智譜清言、訊飛星火。而一年後,排在前五位的已經變成了豆包、阿里夸克、百度網盤、騰訊元寶和DeepSeek。
從最新的MAU數據來看,頭部AI產品明顯呈現出「大廠主導」的特徵,前十名中有七款來自互聯網大廠。11月字節豆包MAU接近1.68億,遠超其他AI原生應用,元寶和DeepSeek分別達約8156萬和6937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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圍繞豆包應用及豆包大模型,字節今年也在嘗試拓展生態聯動。當用戶向豆包詢問購物相關問題時,回答中可能會嵌入抖音商城鏈接,支持跳轉選購。在去年嘗試配合豆包App推出AI耳機後,今年字節直接基於豆包大模型推出AI手機助手,並與中興通訊合作搭載在努比亞M153工程樣機上。豆包手機助手通過嵌入系統底層,能夠繞開現有App的限制,代替用戶操作手機,由此也招致市場對AI手機使用邊界的強烈爭議。
今年下半年以來,另一巨頭阿里開始重點發力C端市場。據藍鯨科技了解,此前阿里重兵一直放在B端市場,基於千問大模型的性能與影響力,阿里管理層認為啓動千問C端之戰的時機已經成熟。
因此在11月中旬,阿里將旗下AI對話助手「通義」更名為「千問」,公測23天月活突破3000萬。本月初,阿里成立千問C端事業群,首要目標是將千問打造成為一款超級APP,成為AI時代用戶的第一入口。未來,還計劃將地圖、外賣、訂票、辦公、學習、購物、健康等各類生活場景接入千問。
此外,螞蟻集團也在11月上線全模態通用AI助手「靈光」,上線4天下載量突破100萬。之後螞蟻還將旗下AI健康應用AQ品牌升級為「螞蟻阿福」,月活用戶已超1500萬。這一系列動作,均被外界視作「阿里系」在C端AI應用上的集中發力。
至於AI硬件方面,阿里今年發布了多款搭載千問助手的夸克AI眼鏡。提供雙目顯示的S1系列最低到手價3799元,不帶顯示的G1系列最低到手價1999元。夸克AI眼鏡深度融合阿里及支付寶生態,支持高德導航、支付寶看一下支付、淘寶比價等功能。阿里智能終端業務負責人宋剛曾對藍鯨科技表示,目前AI眼鏡賽道上玩家生態不一,早期擁有自有、閉環生態的肯定會佔有先機。
除了在擅長的移動應用市場持續發力,大廠的AI觸手實際上已延伸至各個細分賽道。它們不僅與其他同體量的巨頭正面競爭,更在不斷侵入創業公司的核心腹地,甚至會與硬件廠商的業務版圖產生交集。
幾家雲大廠在To B市場的激烈競爭,僅從國內機場廣告位的爭奪中便可略見一斑。根據調研機構Omdia,今年上半年阿里雲以35.8%的份額位居中國AI雲市場第一,其統計口徑涵蓋IaaS、PaaS、MaaS全鏈條收入,因此阿里雲在廣告牌上尤為強調「中國AI雲市場份額超過第2-4名總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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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若參考國際數據公司IDC的報告,字節火山引擎則以49.2%的市場份額奪下中國大模型公有云服務市場首位,排在其後的阿里雲、百度智能雲分別佔比27%、17%,但該統計僅計入了MaaS平台的外部客戶token調用量。
與創業公司不同,大廠糧草充足,更願意也有能力為AI投入高額成本。今年2月,阿里宣佈未來三年將投入3800億元建設雲和AI硬件基礎設施,超過去十年的投入總和。在最新的財報電話會上,管理層表示考慮到客戶需求,這一數額可能顯得偏小,不排除在已承諾的3800億元之外進行額外投資。
另據媒體報道,字節計劃2026年資本支出將達1600億元,高於今年的1500億元投入。其中,約一半將用於採購先進半導體,以支持AI模型和應用的開發。字節為明年的AI處理器採購預留了約850億元的預算。
與國外科技巨頭類似,大廠也將部分資本支出投向AI人才的搶奪。今年2月,字節CEO梁汝波在全員會上提出,2025年的一大重點目標是追求「智能」上限。之後,原谷歌DeepMind副總裁吳永輝加盟字節,任大模型團隊Seed基礎研究負責人,並向梁汝波彙報。字節還在試點推進「豆包長期激勵計劃」,以「虛擬股」機制加強對大模型人才的長期吸引和激勵。
年初因積極擁抱DeepSeek而一度成為焦點的騰訊,顯然並不希望在基模領域掉隊。12月17日,騰訊宣佈調整大模型研發架構,新成立AI Infra部、AI Data部、數據計算平台部,以強化其大模型的研發體系與核心能力。
OpenAI前研究員姚順雨將出任騰訊「CEO/總裁辦公室」首席AI科學家,向總裁劉熾平彙報;同時兼任AI Infra部、大語言模型部負責人,向技術工程事業群總裁盧山彙報。公開資料顯示,姚順雨順雨畢業於美國普林斯頓大學,獲得計算機科學博士學位,在 OpenAI 期間主要從事Operator、Deep Research等智能體方向的研究。
百度也在試圖通過調整組織架構,在AI領域加快追趕競爭對手。11月底,百度宣佈設立技術研發組織:新設基礎模型研發部,負責研發高智能可擴展的通用人工智能大模型,由吳甜負責;新設應用模型研發部,負責業務應用場景需要的專精模型調優和探索,由賈磊負責。王海峯將繼續擔任CTO、TSC(技術戰略委員會)主席、百度研究院院長,但前述核心AI研發部門將轉為直接向百度CEO李彥宏彙報。
在田豐看來,大廠善於推進「延續性技術」,創業團隊若想擺脫大企業的正面攻勢,機會或許在於那些看似「小體量」、「低利潤」的低端市場和新型用戶群體。並在大廠戰略誤判的空隙中,與新興市場共同發展壯大。
但現實在於,大廠在AI領域的「雷達範圍」正持續擴大,留給市場糾錯的時間窗口也在迅速收窄。站在2025年的尾聲回看,對於「六小龍」這類創業公司而言,問題早已不只是如何避開巨頭的正面鋒芒,而是在幾乎無處不在的競爭包圍中,能否找到一個真正難以被複制和替代的生存理由。這也將成為它們邁向2026年時,必須給出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