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腦極體

前段時間，一張「千問喫豆包」的AI圖，在各個羣裏瘋傳。由於傳播範圍和影響太大，甚至驚動阿里的人出來公開闢謠。為什麼一張漏洞百出的假圖，讓無數人下意識相信並按下轉發鍵，加入「喫瓜大軍」？

圖雖然是假的，但「千問喫豆包」這個極其有戲劇性的畫面，十分符合大衆對當下AI行業競爭格局的體驗。AI應用大戰轟轟烈烈打了一年多，賽道上先後冒出來上百個名字，但最後真正能滲透到日常生活、被用戶高頻想起的，好像就是這兩個名字：日均活躍用戶數（DAU）破億的豆包，和天量投放強勢曝光的千問。

還記得2025年初的春節，DeepSeek-R1橫空出世，靠技術突破帶來的對話體驗，輕鬆碾壓了此前Kimi靠營銷建立起來的市場地位。可年末再看，AI應用又迴歸了「資源為王」的巨頭遊戲。

這也讓不少AI從業者，尤其是懷抱技術信仰的人，陷入了深深地自我懷疑：技術的價值真的重要嗎？

當巨頭靠砸錢購買流量、獲得用戶規模、搶奪頂尖人才的時候，AI行業是不是陷入了「寒門難出貴子」的局面？同樣是燒錢入局的巨頭，為何偏偏是字節與阿里笑到最後，成為勝率最高的玩家？在AI大戰塵埃落定之前，這些問題值得我們逐一覆盤。

電影《一戰再戰》中，新生力量接棒老玩家，一代代人持續上演着對抗與博弈的循環，就很像這一兩年的AI市場，一批批AI應用輪番登場，模型排行榜也在持續更新迭代。而豆包VS千問，被業內看作是AI大戰終局最具潛力的勝出者。

一個弔詭的現象是：豆包和千問都不是Chatbot的先行者，憑什麼鎖定AI超級應用的勝局？這種後來者居上的現象，是真實存在的嗎？

從時間線看，百度文心一言早在2023年3月發布，是國內首個公開亮相的大廠AI大模型；豆包2023年6月開啓內測、8月正式上線，比文心一言晚了近半年。千問更是姍姍來遲，比豆包晚了快兩年。2025年12月9日，阿里才成立千問C端事業羣，整合千問、夸克、AI硬件、UC、書旗等，全力打造千問APP，目標直指豆包。

論用戶規模、增速與市場聲量，豆包和千問卻都實現了對早期玩家的全面反超。

QuestMobile 2025年三季度報告顯示，豆包以1.72億月活（MAU）穩坐國內AI應用頭把交椅，力壓DeepSeek。加上字節跳動旗下火山引擎拿下2026年總台春晚獨家AI雲合作資格，豆包將同步上線互動玩法，不難想見，後續藉助春晚的國民級流量勢能，豆包正向AI應用的頭把交椅邁進，今年又會創下規模與日活的新高。

千問則上演了後發制人的劇情，2025年11月17日公測後，僅用23天MAU便突破3000萬，成為全球增速最快的AI應用之一。

豆包的斷層領先，千問的強勢崛起，對其他玩家形成了全方位的碾壓。後來者居上已成既定事實，大家都在猜測，豆包和千問誰能拿下最終勝利，所以許多人才對「千問喫豆包」的AI圖信以為真。

豆包超越DeepSeek，說明技術突破並不是AI市場的決勝因素；千問後來居上，說明先發優勢也不是決定勝負的關鍵。

那問題來了，爭奪AI超級入口，到底什麼纔是最重要的呢？答案或許有些「政治不正確」，是「摘果子」的能力，和源源不斷地砸錢。

豆包與千問，有一個共性：具備後發優勢。

它們入場前，AI賽道的先行者們早已完成最艱難的PMF拓荒，用大量試錯驗證了chatbot的核心場景，以及PMF產品用戶契合度。

諸如AI對話、實時語音通話、長文檔解析、AI編程、圖片生成等應用，經過早期玩家反覆打磨，證實具備真實的用戶需求。Kimi在2023年就率先支持20萬字長文本解析，讓大衆開始試水AI長文檔處理的應用能力；智譜清言率先上線語音通話功能，可靈、即夢等產品讓多模態創作深入人心。

豆包與千問的後發優勢，就是能直接「摘果子」，聚焦上述現成的AI核心場景，進行極致的體驗優化，打造出全民可用的爆款工具。

「摘果子」不是說拿來直接照抄，豆包和千問都進行了巨頭專屬的整合式創新，在底層模型、產品化、端側響應速度等工程方面，做了大量的工作。

比如豆包，作為國民級超級AI應用，主打就是一個全面、易上手，上至80老頭老太、下至6歲幼童，都能很輕鬆地跟AI對話。功能方面，豆包集成了深度思考、文案創作、圖像/視頻/音樂生成、編程輔助、翻譯、AI PPT、會議記錄、數據分析等多元工具，滿足不同用戶的基礎需求。

千問的推出更晚，就佔到了模型能力進化的便宜。

阿里千問發布的「2025十大AI提示詞」排行榜顯示，千問高頻使用場景依次為：股票、八字、情感諮詢、朋友圈文案、景點推薦、雙色球號碼、失眠、解題、離婚財產分割、人生的意義。股票場景的意外登頂，當然不是全民用千問、全民都炒股。首先是因為模型能力更厲害了，千問上線時，AI在理財等專業領域的能力已趨於成熟，能提供具備參考價值的投資建議。其次就是千問用戶的取樣偏差，應該是千問初期投放聚焦於願意嘗新、認可AI價值的羣體，樂於讓AI輔助理財投資。這背後，都需要模型能力的硬核支持。

豆包和千問的後來居上，本質是對行業已有成果的整合與複用。

這或許說明，AI應用賽道的競爭，並不需要從零摸索，等他人驗證有效方向後，迅速摘下成熟的產品果實，再依靠自身資源構建起規模優勢，巨頭資源+後發優勢的勝率，反而更高。

既然「摘果子」的模式如此高效，為什麼Kimi、文心一言、元寶等產品沒能複製這種成功？

《動物莊園》裏有句話：「所有動物一律平等，但有些動物比其他動物更加平等。」這句話用到AI入口的較量上：所有Chatbot應用都在砸錢，但有些應用比其他應用更能砸錢。

Kimi的鉅額營銷投放不是行業祕聞，騰訊元寶更曾傾盡全力砸錢造勢，恨不得嵌入微信的每一處角落……以燒錢能力為標尺，當下AI玩家可以劃分為幾類：

燒不下去的「AI六小虎」。以Kimi為例，根據APPGrowing數據，自2024年3月開始，Kimi每月廣告投放都達到上千萬元，10月-11月甚至超過2億。依靠飽和式攻擊，kimi的MAU月活數據一度超越文心一言。但由於資金高度依賴孖展，在2025年孖展環境收緊後，kimi也暫停投流，增速在DS等新晉chat類應用的衝擊下開始下滑。

戰略搖擺的巨頭。百度、騰訊等科技大廠，雖比初創公司的血條更厚，資金與資源更加充沛，卻栽在了戰略的搖擺上。

百度在2025年Q3財報電話會上披露，自2023年3月文心一言發布以來，其在AI領域總投入已超1000億元，鉅額投入帶來的盈利壓力，迫使百度早早啓動AI造血計劃，推出各類會員付費服務，這也導致文小言在豆包、千問等免費APP的衝擊下，用戶規模增速受限。

騰訊對元寶的扶持，同樣是開場驚人、收勢潦草。元寶上線初期，一方面通過投流拉新，財經天下Weekly報道，2025年2月的短短15天，騰訊元寶的投流就接近3億。一方面打通全業務線給元寶導流，堪稱是全集團的資源在託舉。但大力並未出奇跡，QuestMobile 2025年8月AI應用行業報告顯示，元寶月活規模在排名上僅次於豆包、DeepSeek，但絕對數量上，仍然與頭部陣營存在斷層，處於第二梯隊，後續騰訊的投入開始收縮，元寶的市場宣傳力度明顯弱化。

無需燒錢的「天賦怪」。DeepSeek在年初憑藉技術突破一鳴驚人，實現彎道超車，發布當月MAU就碾壓Kimi，不僅不用燒錢，各行各業和其他AI應用都主動衝上來送流量，但幻方量化顯然並沒有流露出做超級應用的野心，導致後續元寶曾一度反超DeepSeek。這類天賦玩家，不僅數量鳳毛麟角，而且前期或許能驚豔突圍，但後續資源支撐跟不上，要麼躺平隨緣，要麼歸於沉寂，終究只是行業中的例外。

持續燒錢的唯二玩家。戰略層面，字節與阿里全力投入打造超級AI app，豆包與千問均被定為集團核心優先級，獲得了最高級別的資源傾斜。豆包2025年研發及營銷投入超200億元，阿里則將千問定位為生態核心樞紐，深度綁定淘寶、釘釘等B/C端業務與夸克、UC等資源。除了給產品砸錢，字節和阿里在高薪挖角這一塊兒也絲毫不含糊。曾有獵頭爆料，為挖走行業頂尖技術人才，字節給到獵頭30%的高費率，MiniMax創始人也表示，字節AI人才密度行業領先。阿里也是一邊啓動「全球攬才計劃」，一邊通過嚴苛競業限制協議阻止人才外流。

覆盤過去一年的AI賽道洗牌，可以提煉出很多豆包與千問的成功要素，比如海量的流量、先進的模型、深度整合的生態，但追本溯源，這些優勢的底層支撐，是持續不斷的資金與資源傾斜，構築起難以撼動的競爭壁壘。

談及巨頭遊戲，很多人或許會產生一種隱隱約約的不適感。在科技行業，「技術即正義」的理念根深蒂固，大家會覺得拼營銷、拼資源比較low，做技術比較長期主義、更極客更酷不可否認，技術是企業長期立足的根本，但迴歸當下AI領域的競爭現實，「技術為王」更像是一句正確的廢話。

一來，AI開源生態的發展，讓技術成了行業的基礎設施，通過微調就可以獲得不錯的模型能力，所以AI公司想要靠技術建立優勢，門檻其實變得更高了。舉個例子，豆包早期在圖像理解領域表現不佳，生成的中文都是亂碼，但憑藉字節強大的工程能力，一旦多模態模型架構更新，就能迅速補齊技術短板。

二來，依靠技術突破構建競爭優勢的成功案例，本質也是資源大戶。比如2025年初Kimi被DeepSeek憑技術反超，年底谷歌Gemini系列碾壓OAI，看似都是技術主導的勝利，但DS和谷歌都是不缺錢不缺人，尤其不缺算卡。

所以，說一句扎心但真實的話：「短期靠營銷，長期靠技術」「技術為王」，就像「富二代都不努力」一樣，是自欺欺人的心理安慰。技術很重要，但技術的商業化效率更重要。

豆包與千問真正可怕的地方，在於「比你有錢還比你努力」，資源之上再拼能力。寒門難出貴子，或許纔是AI入口爭奪戰的真相，也是豆包與千問鎖定戰局的關鍵。

每一個大賽道走到終局，都會演變成巨頭的遊戲，像是短視頻的抖快之爭、電商的貓狗大戰。來到AI應用賽道，熟悉的劇情又一次上演了，成了豆包VS千問、字節VS阿里的對手戲。這或許會讓很多人感到不安，擔心巨頭壟斷。

在我看來，不必過早陷入這種預設性焦慮。

聰明的網友們常說，跟人相處要「論跡不論心」，看待巨頭的AI佈局，不妨也嘗試遵循這個原則。如果豆包和千問真的出現了問題，那針對問題要求企業承擔責任就可以了，沒必要在風險尚未顯現時，先給巨頭的AI超級應用貼上「有問題」的標籤。

畢竟在競爭激烈的AI應用賽道，巨頭為了穩固市場份額，會狂熱地深耕產品、迭代性能，而巨頭成熟的資源體系與研發能力，恰恰是優秀AI產品誕生的最佳土壤。

反過來想，如果不是一大批科技巨頭和大模型的角逐，我們現在絕對用不到這麼多好用還免費的AI chatbot。

AI超級入口被巨頭佔據，風險當然也有。

舉個例子，消費者權利最大的時刻，就是大廠神仙打架的充分競爭階段。打車大戰、外賣大戰、電商大戰，巨頭的低價補貼與極致讓利，用戶最容易薅到羊毛。一旦格局固化，競爭褪去，用戶已經被AI平台深度綁定，優惠就沒了，隱形成本也會上升，比如不得不多看點廣告、無償貢獻點隱私什麼的，用戶跟平台討價還價的話語權更小了。

此外，巨頭佔據AI入口，還會導致行業中強者恒強的馬太效應，中小AI團隊難以尋覓到大機會，只能淪為巨頭生態和平台的附庸，賺垂直場景的小錢，這就直接導致孖展規模萎縮，資本向頭部聚集。實際上，2025年AI領域的投孖展已經呈現出兩極分化了，中小企業缺少自主發展和造血的能力，最終影響的是AI行業整體的創新活力。

暢想一下，或許AI應用大戰的終局，是我們得到了最好用的AI，而巨頭得到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