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凰網科技 出品

作者｜董雨晴

王小川迫不及待開了一場小範圍的媒體溝通會。

1月13日下午，在清華科技園的賽迪大廈，已鮮少公開露面的王小川坐在長桌一角，對面是百川智能模型技術負責人鞠強。沒有華麗開場，他們對着PPT簡單地描述到：百川的醫療大模型有了新進展，解決了最棘手的幻覺問題，是時候聊聊了。

「2024年你跟醫生談AI，大家都不信。但2025年來了之後，大家發現它確實比百度靠譜太多。」王小川說，「以前帶百度去看病，醫生說‘你要信百度就別來找我’。現在醫生至少會尊重這件事了——這是2025年的一個轉變。」

百川智能曾被拿來視作AGI的種子選手，和其他「AI小龍」並列，一起參與了百模大戰的競逐。如今，兩隻小龍已相繼上市，連續多日飆升的股價，把他們送入了千億市值的神話裏。沉寂的競爭者往往更加落寞，在王小川身上，我們沒有看到這種感覺。

但相比於一年半前，啱啱完成孖展，估值逼近200億元，首次發布C端產品百小應時的意得志滿，今天的王小川的確變了——不再把超級App掛在嘴上，他說也許邁過10萬用戶的門檻就可以，但又不是那麼篤定。談及阿福鋪天蓋地的營銷，他既有點小吐槽「已經快看吐了」，但話鋒一轉也要感謝阿福通過大手筆的營銷教育了市場和用戶，讓AI醫生這件事也許能成。

更早的轉變實際上是在去年4月，百川智能成立兩周年之際，王小川發了一封內部信，他在信中覆盤得失，坦言「兩年的長途奔襲，戰線拉得過長，不夠聚焦。從通用基礎模型，到醫學增強的推理模型，到百小應和AI醫生應用，再到過早進入商業化，極大增加了組織的複雜度」。

王小川和百川已經走了太多彎路，當不再需要奔着AGI的目標奔赴，王小川卸下了一個包袱，也正在潛入一個極度務實的狀態裏。

01

生命這麼複雜，為什麼背後會有規律？

在清華大學讀研時，王小川的研究生方向是高性能計算，這羣人今天普遍都在做AI infra。他當時原本的課題題目是搞天氣預報，但王小川對導師說，天氣預報不靠譜，一個蝴蝶效應這種微弱的變化就能給天氣帶來巨大的影響，這件事太難搞了。

王小川轉念一想，決定做個基因拼接的算法，結果一腦門子扎進去之後，卻發現這玩意比天氣預報還難研究，但最終的結論卻又很清楚，細胞膜和細胞核，通過10個月的生長後變成一個嬰兒，還會越長越像爸媽。

「我當時的好奇心就在於說生命比天氣預報還複雜，憑什麼背後有規律。」王小川告訴我們，這是他對生命科學最初的衝動。

2021年，在卸任搜狗CEO時，王小川發了一個內部信稱：「往後二十年，希望為生命科學和醫學的發展盡一份力。」

這曾是21世紀最性感的賽道，拼多多的創始人黃崢和張一鳴都對這個賽道展現出過興趣，曾有行業人士表示，「對於這些互聯網大佬來說，他們轉型去投資這個新行業，一方面看重的是生物科技對整個人類的重要性，另一方面則是看中生物科技發展後能夠擁有的巨大紅利。再就是，企業家做生物科技也是他們將賺錢與理想相結合的一種方式」。所以，早在2021年時，王小川和字節就都出手了做DNA合成技術的迪贏科技。

通用人工智能的到來，搶奪了生命科學的關注度，但也用另一種方式拓寬了生命科學研究的路徑。

在成立百川智能的第一天，王小川曾說，他已開啓新的遠征。「為生命建模型、為人類造醫生」後來也成為了百川的使命。

但遺憾的是，在巨大的AGI誘惑面前，在百模大戰的焦灼戰況裏，王小川無法做到聚焦。他也向我們坦誠，當時不少同事表露出不爽，他們認為這不是他們想幹的人生理想，也有人離開。「去年中途轉過來時被罵慘了」，王小川跟我們解釋，今天開溝通會是重整旗鼓，重新和大家做好連接。

相比於一上來就扎進科學探索、生命模型這種深奧的領域，百川初期的定位依舊是普通大衆，他們想讓普通人先在家靠AI解決一部分看病問題。

這個需求更強勢，現階段中國醫療資源分配不均勻，下沉城市裏醫療資源匱乏，千軍萬馬奔赴一線城市的三甲醫院導致人滿為患，診療過程無法實現充分的信息對稱。

這便給了百川智能做嚴肅診療的機會。王小川告訴鳳凰網科技，百川短期內不會觸碰醫生診療的主線，特別是在法律法規層面，但是輔助醫生，縮短醫生和患者之間的信息差是百川可以做的，「我覺得今天診療的決定和最後的決策，它不是一件事，到底選哪個診療方案，是患者決定的，我們就是要幫助患者把這個決定做好」。

過去常說，患者是自己健康的第一責任人，「他是自己健康第一責任人，我們得幫到他，不是我們做決策，是我們給建議患者做決策」。

王小川也反覆表示，AI醫生從來不是為了取代醫生。「未來巨大的增量或者服務對象在院外，不在院內，」王小川告訴我們，「院內是做手術、執行、掛水的地方，而（診療）決策過程本身，並不必然發生在院內。」

02

像醫生一樣提問的AI

幫患者做好決策，第一步就是要降低幻覺率。

這一次準備好的新一代醫療大模型 Baichuan-M3，在全球最權威的醫療 AI 評測 HealthBench 中以 65.1 分的綜合成績位列全球第一；在專門考驗複雜決策能力的 HealthBench Hard 上，也以44.4分的成績奪冠。據百川官方表述，這個成績不僅刷新了 HealthBench 的最高分，更首次在醫療領域實現了對 GPT-5.2 的全面超越。

和阿福的輕健康定位不同，百川要做的是嚴肅的醫療問診，它能像醫生一樣主動追問、逐層逼近，把關鍵病史和風險信號問出來，進而在完整的信息上進行深度醫學推理。評測顯示，其問診能力顯著高於真人醫生的平均水平。

鳳凰網科技也首先體驗了下這款產品。

讓我們感到驚喜的是，產品會讓你選擇不同的身份標籤，可以是患者和家屬，也可以是專業的醫護人員，模型將呈現出全然不同的結果，支持上傳病歷、報告單、藥品和患處皮膚等文件信息。

在具體使用中，其亮點是多輪對話，像醫生一樣向患者提問，通過不斷的排除法，精準鎖定病情，並給出一定的解釋。做到有信息量，但並不囉嗦。

在技術實現上，百川特別做了幻覺的打壓和推理能力的平衡。在Baichuan-M3裏，引入了新的強化學習手段，既做到能夠打壓幻覺，同時還能讓推理能力走強。最終在不依賴工具或檢索增強的純模型設定下，醫療幻覺率3.5，超越GPT-5.2，達到全球最低水平。

除了強推理和低幻覺，端到端的問診能力是本次M3最重要的一項突破。

據百川智能描述，應用實踐中，通過prompt「你是一位經驗豐富的醫生」，激活模型的「角色扮演」是更常見的做法。這種方式得到的是模型的表演行為，而非內生能力，激活的是模型應該提問的行為，而不是必須獲取關鍵信息的思考。例如，臨牀醫生面對患者的第一反應，永遠是先排除危急重症，再考慮常規診療，常見的角色扮演無法達到這一要求。

針對這個問題，百川提出了「嚴肅問診範式」與「SCAN原則」，通過Safety Stratification（安全分層）、Clarity Matters（信息澄清）、Association & Inquiry（關聯追問）與Normative Protocol（規範化輸出），將臨牀問診中高度依賴經驗的思維過程，第一次系統性地「白盒化」。

最終，將診療過程拆解為病史採集、輔助檢查、精準診斷三大階段，通過動態、多輪的方式進行考覈，完整模擬醫生從接診到確診的全過程，把風險給兜住。

另一方面，嚴肅醫療始終不能是紙上談兵，王小川告訴我們，百川也真正以醫藥廠商的身份進入了醫院臨牀實驗註冊階段，目的是驗證產品的安全性和依存性，「我沒看見哪個互聯網AI公司在幹這個」。

03

手握30億，王小川第三次All in生命科學

據溝通會現場所表述，現階段的百川賬上金額約在30億，或許、也許會在2027年有上市的機會，但並不意味着到時候就必須開啓IPO計劃。

和AGI砸錢買算力和人才不一樣，再次all in生命科學，百川或許要換一種花錢方式。

現階段，百川也將絕大部分算力和研發精力押注在覈心的語言模型的強化學習上，對多模態感知模型並沒有放諸更多精力。在王小川看來，醫療的核心是「決策」，是「符號邏輯」，是「智力」，而非單純的圖像識別。「圖像模型是樹上掛着的小葉子，不是構成主戰場的中軸。」

在數據獲取這一醫療AI的傳統高成本環節，百川探索了一條差異化路徑。王小川直言「數據很重要」但也早已是行業陳詞濫調，「沒有人用數據成功過」。百川的策略是，不盲目追求難以獲取和合規使用的核心院內診療數據，而是優先利用高質量的公開醫學文獻、指南和論文，通過創新的「強化學習」和「動態反饋」系統，讓模型學會醫生的思維過程和決策邏輯。他們通過與頂級醫院專家合作，構建「評價AI的AI」，從而以相對較低的標註成本，高效驅動模型能力的迭代。

手握30億儲備，定下商業化的清晰目標，王小川又為自己和百川描繪了一條聚焦、高效且野心不小的路徑。這不再是一個關於通用AGI的宏大敘事，而是一個聚焦於解決中國醫療核心痛點、試圖在嚴肅領域創造真實價值的務實工程。

讓人感慨的是，這和姚順雨、楊植麟幾個人幾天前在清華的一個閉門分享會里大談技術範式創新呈現出截然不同的感覺。今天有人在繼續奔向AGI，也有人選擇彎腰撿鋼鏰，但如果後者可以極大的造福人類，很難講其中誰更偉大。

現階段，王小川也還有一場硬仗要打。能否成功，取決於百川能否在技術領先窗口期內，將其在「認知模型」上的優勢，通過極致的產品設計和商業化策略，轉化為不可替代的用戶價值和穩固的商業模式。在海外市場，OpenAI 發布的醫療產品 ChatGPT Health、 Anthropic 推出 的Claude for Healthcare，都在說明這是一個值得押注的高價值賽道，百川也表示其未來會走向出海。但在這些宏大敘事之前，百川最該讓普通用戶知道，這樣一個低幻覺率、高推理性能的產品出現了，在這一點上，百川要面臨的困難可能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