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品I下海fallsea 胡不知
2026年1月的北京,寒潮裹挾着城市的喧囂,李國慶的抖音直播間裏卻透着幾分燥熱。鏡頭前,他穿着標誌性的深色襯衫,頭髮梳得整齊,一邊展示着剛到港的進口紅酒,一邊語氣激昂地回應着網友關於「捐款李亞鵬」的提問。「100萬不多,是心意,更是對厚道人的支持。」他抬手比劃着,眼神裏依舊帶着當年執掌噹噹網時的篤定,只是眼角的皺紋,藏不住歲月對這位60歲企業家的雕琢。
幾乎在同一時間,遠隔重洋的美國舊金山,陳天橋正坐在天橋腦科學研究院的辦公室裏,對着電腦逐字修改關於AI與腦科學交叉研究的長文。辦公室的書架上,少了當年盛大網絡的榮譽勳章,取而代之的是一摞摞腦科學與人工智能的學術著作,窗外的陽光灑在他略顯清瘦的臉上,平靜的神情下,是對重新定義行業話語權的隱祕渴望。
而在北京國美總部的會議室裏,黃光裕正對着一份份報表眉頭緊鎖。千億債務的陰霾尚未散去,門店縮減的陣痛還在持續,這位曾經的「家電零售霸主」,正試圖用債轉股、數智化轉型等一系列動作,為瀕臨絕境的國美尋找一線生機。會議室的牆上,依舊掛着他巔峯時期的照片,照片裏的他意氣風發,與眼前略顯疲憊的身影,形成了跨越時光的對照。
北京的冬日帶着幾分凜冽,李亞鵬站在北京嫣然天使兒童醫院的走廊裏,看着醫護人員忙碌的身影,眼神複雜。醫院欠租2000萬的消息被曝光後,質疑聲如潮水般湧來,他不得不放下身段開啓公益直播,在鏡頭前為孩子們籌款,也為自己岌岌可危的商業口碑辯解。從演員到企業家,從公益標杆到爭議人物,他的跨界之路,始終在光環與困境中搖擺。
這四位企業家,有着不同的人生軌跡,卻共享着同一個時代烙印——他們是2000年代中國互聯網浪潮的弄潮兒,曾站在商業金字塔的頂端,見證了PC互聯網從萌芽到鼎盛的全過程。當移動互聯網替代PC端、AI技術重構商業邏輯,浪潮退去後,他們被新的時代主角趕超,逐漸淡出舞台中央。但近一兩年,他們又集體打破沉寂,以各自的姿態重返公衆視野,用一次次發聲、一個個動作,訴說着不願退休的執念。
這不是一場偶然的「作秀狂歡」,而是一代企業家在時代變局中的集體掙扎與突圍。他們的故事,藏着中國互聯網產業二十年的迭代密碼,也映照着所有創業者在面對衰老、淘汰與遺憾時,最真實的內心獨白。
傳奇落幕
2000年代的中國,是一個充滿機遇與冒險的時代。互聯網的春風吹遍大地,PC端的普及催生了無數商業可能,一批敢闖敢試的創業者,踩着時代的紅利,在荒蕪的商業土壤上,澆灌出一個個傳奇帝國。那時的他們,年輕、果敢、意氣風發,堅信自己能掌控時代的脈搏。
1999年的上海,年僅26歲的陳天橋帶着妻子雒芊芊和弟弟陳大年,在一間不足百平的辦公室裏,創辦了盛大網絡。彼時的他,啱啱從陸家嘴集團離職,帶着對互聯網的懵懂與憧憬,開啓了創業之路。最初的盛大,主營業務是網絡動畫,日子過得緊巴巴,直到2001年,一次偶然的機會,他接觸到了韓國網絡遊戲《傳奇》。
那時的中國遊戲市場,還是一片藍海。陳天橋憑藉敏銳的商業嗅覺,果斷拿出全部積蓄,簽下了《傳奇》的代理權。誰也沒有想到,這款遊戲會成為中國網絡遊戲產業的里程碑。上線僅三個月,《傳奇》的同時在線人數就突破10萬,月收入飆升至5000萬元,佔據了國內網遊市場70%的份額。盛大網絡一夜之間聲名鵲起,從一家名不見經傳的小公司,成長為行業巨頭。
2004年5月13日,盛大網絡在美國納斯達克成功上市,31歲的陳天橋以90億元身家,成為中國最年輕的首富。站在納斯達克的敲鐘台上,陳天橋身着西裝,笑容自信,他的身後,是一個市值超200億美元的遊戲帝國,身前,是看似無限光明的未來。那時的他,是無數創業者的偶像,人們談論着他的傳奇,也期待着盛大能創造更多奇蹟。

然而,巔峯之下,危機早已潛伏。隨着《傳奇》版權糾紛的爆發,以及騰訊、網易等競爭對手的崛起,盛大的遊戲業務逐漸陷入瓶頸。陳天橋試圖通過多元化佈局突圍,涉足文學、影視、音樂等多個領域,打造「盛大生態」,但過於激進的擴張,讓企業陷入了資金鍊緊張的困境。2009年,一場突如其來的「驚恐發作」,成為了他人生的轉折點。
那是一次從上海飛往北京的航班,陳天橋突然感到胸口劇痛、呼吸困難,彷彿「死神正並肩而坐」。他只能清醒地感受痛苦,卻無法阻止它發生。緊急送醫後,醫生診斷為「驚恐發作症」,源於長期的高壓與焦慮。這次經歷,讓陳天橋開始重新思考生命的意義,他意識到,財富與地位,無法帶來真正的安寧。
2012年,陳天橋做出了一個令所有人震驚的決定:將盛大網絡私有化退市。他陸續賣掉了盛大遊戲、盛大文學等核心資產,帶着家人移民美國,將盛大集團總部遷至新加坡。揮別遊戲江湖的那一刻,陳天橋或許以為,自己能從此遠離商業的喧囂,開啓新的人生。但他沒有想到,對商業的執念、對價值的追求,終究會讓他再次回到公衆視野。
1999年的北京,李國慶與妻子俞渝攜手創辦了當當網。彼時的中國,圖書零售還停留在線下書店的模式,線上購書還是一個新鮮事物。李國慶憑藉多年在圖書行業的積累,以及俞渝帶來的海外資本與管理經驗,果斷切入圖書電商賽道,提出「正品低價、送貨上門」的口號,迅速打開了市場。
創業初期的日子,充滿了艱辛。為了搭建供應鏈,李國慶跑遍了全國的出版社,磨破了嘴皮,才爭取到一批優質圖書的線上代理權;為了節省成本,他和員工一起在倉庫打包、發貨,經常忙到深夜。但付出總有回報,噹噹網的用戶量逐年攀升,市場份額不斷擴大,巔峯時佔據了國內圖書線上零售市場近半份額,成為中國圖書電商的代名詞。
2010年12月8日,噹噹網在美國紐約證券交易所上市,成為中國第一家上市的B2C電商企業。敲鐘儀式上,李國慶與俞渝並肩而立,笑容燦爛。那時的當當網,是電商行業的標杆,李國慶也成為了圖書電商領域的「拓荒者」,受到無數人的尊敬。他性格耿直,敢說敢做,在行業論壇上直言不諱,批評行業亂象,成為了媒體追捧的焦點。
然而,好景不長。隨着京東、天貓等綜合電商平台的崛起,噹噹網的優勢逐漸消失。京東憑藉強大的物流體系和低價策略,不斷蠶食圖書電商市場份額;天貓則藉助龐大的用戶基數,吸引了衆多出版社入駐。噹噹網的市場份額逐年下滑,營收增長乏力,李國慶與俞渝之間的矛盾,也逐漸浮出水面。
2019年,一場「搶公章」的鬧劇,將噹噹網的內部矛盾推向了高潮。李國慶帶着幾名員工,闖入噹噹網總部,搶走了公司公章,並發布公告,宣佈自己重新執掌噹噹網。這場鬧劇,讓噹噹網陷入了輿論漩渦,也讓李國慶的形象一落千丈。最終,李國慶與俞渝離婚,退出噹噹網,結束了自己在圖書電商領域的傳奇生涯。離開噹噹後,李國慶一度沉寂,但骨子裏的不甘與對商業的熱愛,讓他無法真正退休。
1987年,19歲的黃光裕帶着僅有的4000元錢,在北京珠市口開了一家小小的電器店,取名「國美」。彼時的中國,家電市場還處於供不應求的狀態,黃光裕憑藉「薄利多銷」的策略,迅速打開了市場。他堅持正品保障、價格透明,贏得了消費者的信任,國美電器的門店數量逐年增加,從北京走向全國。
2000年代,互聯網浪潮席捲而來,黃光裕敏銳地察覺到線上零售的潛力,開始佈局線上渠道,打造「國美在線」,實現了線上線下融合發展。彼時的國美,門店遍佈全國,市值超千億,黃光裕多次登頂中國首富,成為家電零售行業的絕對霸主。他行事果斷、雷厲風行,被業內稱為「價格屠夫」,憑藉強大的供應鏈掌控力,改寫了中國家電零售行業的格局。
巔峯時期的黃光裕,意氣風發,他不僅深耕家電零售,還涉足房地產、金融等多個領域,試圖打造一個多元化的商業帝國。然而,過於激進的擴張,以及對法律邊界的漠視,最終讓他付出了沉重的代價。2010年,黃光裕因非法經營罪、內幕交易罪、單位行賄罪,被判處有期徒刑14年。

黃光裕入獄後,國美電器失去了主心骨,經營狀況一落千丈。隨着京東、天貓等電商平台的崛起,國美在線的優勢逐漸消失,線下門店也面臨着租金上漲、客流量減少的困境。2021年,黃光裕假釋出獄,此時的國美,早已不復當年之勇,陷入了千億債務危機,門店數量從2000家縮減至不足300家。面對滿目瘡痍的企業,這位曾經的家電霸主,不得不重新披掛上陣,試圖力挽狂瀾。
與陳天橋、李國慶、黃光裕不同,李亞鵬的起點,是演藝圈。憑藉《將愛情進行到底》《笑傲江湖》等經典作品,李亞鵬成為了家喻戶曉的演員,擁有衆多粉絲。2000年代後期,隨着演藝事業的穩步發展,李亞鵬開始嘗試跨界創業,試圖擺脫「演員」的標籤,證明自己的商業能力。
2006年,李亞鵬斥資20億元,在麗江打造雪山藝術小鎮,試圖打通文旅與商業的邊界,打造一個集藝術、旅遊、商業於一體的高端項目。同時,他創辦了嫣然天使基金會,致力於幫助脣齶裂患兒,憑藉公益項目,收穫了衆多好評,成為跨界創業的標杆人物。那時的李亞鵬,既擁有演員的光環,又有着企業家的野心,看似前途無量。
然而,跨界之路,遠比想象中艱難。雪山藝術小鎮項目因定位過高、選址偏遠,客流量遠不及預期,最終陷入爛尾困境,20億元投資打了水漂。與此同時,嫣然天使基金會也多次陷入爭議,被質疑資金使用不透明,李亞鵬的公益形象受到嚴重影響。從萬衆追捧到備受質疑,李亞鵬的商業之路,充滿了坎坷與挫折。但他始終沒有放棄,試圖通過各種方式挽回局面,證明自己並非「商業失敗者」。
集體返場
時光流轉,當新一代互聯網企業家帶着AI、元宇宙、興趣消費等新概念,佔據商業舞台的中心時,陳天橋、李國慶、黃光裕、李亞鵬們,似乎已經成為了「過氣」的代名詞。但近一兩年,他們卻集體打破沉寂,以各自的方式重返公衆視野。有人追逐流量,有人搶佔認知,有人紓解危機,有人修復口碑。每一次發聲,每一個動作,背後都藏着不為人知的掙扎與算計。
2025年12月,60歲的李國慶,在抖音直播間官宣了自己的新事業——「李享生活」高端會員店。鏡頭前,他拿出一份詳細的商業計劃書,語氣激昂地介紹着品牌定位:「聚焦高端人群,主打真年份、真產區的優質商品,把行業普遍2-5倍的加價率,壓縮到1.25倍,只服務5000名年消費滿3萬的優質會員。」
這個決定,並非一時興起。離開噹噹網後,李國慶一直在尋找重返商業舞台的機會。他嘗試過直播帶貨,憑藉「敢說敢做」的人設,收穫了一批粉絲,但零散的帶貨模式,始終無法形成穩定的商業閉環。他也嘗試過佈局AI應用,但由於缺乏核心技術支撐,項目進展緩慢。直到2025年,他敏銳地察覺到銀髮經濟的潛力,決定切入高端電商賽道,打造屬於自己的品牌。
為了給新品牌引流,李國慶將自己的「熱搜體質」發揮到了極致。2026年開年,他甩出100萬銀行轉賬截圖,為李亞鵬的嫣然天使兒童醫院紓困,瞬間引發全網關注。在直播間裏,他不僅回應捐款事宜,還主動點評行業熱點,與羅永浩等企業家隔空互懟,不斷製造話題,維持曝光度。

流量的加持,讓「李享生活」尚未正式直播,就收穫了不錯的成績。抖音店鋪上線後,短短几天內就售出424件商品,其中一款進口紅酒銷量領先,總銷售額逼近24萬元。但李國慶清楚,流量是把雙刃劍,過度依賴熱搜維持曝光,可能讓品牌陷入「娛樂化」誤區,削弱高端定位。因此,他在追逐流量的同時,也在不斷強化供應鏈建設,親自參與選品,嚴格把控商品品質,試圖用硬實力支撐品牌發展。
「我這輩子就擅長做產品、做營銷,閒下來就渾身不自在。」在一次私下訪談中,李國慶坦言。離開噹噹網後,他最大的恐懼,不是財富的減少,而是自我價值的缺失。創辦「李享生活」,既是為了實現商業上的二次成功,也是為了證明自己,即便離開噹噹,依然能在商業世界佔據一席之地。
自2012年移民美國後,陳天橋逐漸淡出公衆視野,深耕腦科學研究。他與妻子雒芊芊共同創立了天橋腦科學研究院(TCCI),計劃捐贈12億美元,用於腦科學的基礎研究與轉化應用。在大多數人看來,陳天橋已經徹底告別了商業,轉型為一名慈善家與科學家。但近一兩年,他藉着AI浪潮,以「思想者」的姿態,強勢迴歸公衆視野。
2025年11月,舊金山首屆AI驅動科學論壇上,陳天橋罕見地公開現身。他穿着一身深色西裝,戴着眼鏡,語氣平靜卻堅定地闡述着自己對AI的理解,首提「發現式智能」理念,將其定義為「真正意義上的通用人工智能」。他認為,當前的AI技術,大多停留在「執行式智能」的層面,只能完成既定任務,而「發現式智能」,能夠像科學家一樣,主動探索未知、創造新知。
論壇結束後,陳天橋連發三篇萬字長文,從《管理學的黃昏》到《我選擇,我承擔,故我在》,再到AI與人類關係的深度論述。他批判傳統KPI管理模式的失效,認為AI將重構企業管理邏輯;他將腦科學與AI深度綁定,強調要打造服務科學家的智能工具,而非單純的聊天機器人;他甚至提出「AI負責執行,人類負責擔責」的觀點,試圖為AI時代的倫理與發展路徑,劃定新的邊界。
這些動作的背後,是陳天橋對話語權的隱祕渴望。在盛大時代,他是遊戲行業的規則制定者,享受着被萬衆矚目的感覺。移民美國後,雖然在腦科學研究領域取得了一定成就,但始終無法重現當年的行業影響力。AI浪潮的到來,讓他看到了重返行業中心的機會。他試圖通過構建差異化的AI認知,擺脫「遊戲教父」的舊標籤,成為跨學科領域的規則制定者。
截至2026年1月,陳天橋已為腦科學與AI交叉研究投入超10億美金,其團隊發表的相關論文被引用量躋身全球Top50。他的辦公室裏,經常有來自全球的頂尖科學家到訪,討論AI與腦科學的前沿進展。「我不想再做一個單純的商人,我想做一些真正能改變人類的事情。」陳天橋說。這句話裏,既有對過往商業生涯的釋然,也有對未來的野心。
2026年初,國美電器發布公告,完成251億新股債轉股,黃光裕的持股比例從10.28%降至6.74%。這意味着,他不得不放棄部分控制權,以換取企業的喘息機會。假釋出獄後,黃光裕喊出的「18個月重回巔峯」的口號,早已隨着債務危機的加劇,化為泡影。如今的他,更像是一名「救火隊長」,疲於應對各種危機。
走進北京國美總部的辦公室,空氣中瀰漫着緊張的氛圍。黃光裕的辦公桌上,堆滿了各種報表與合同,他每天工作超過12小時,逐一梳理企業的債務、供應鏈、門店運營等問題。為了緩解債務壓力,他不僅推進債轉股,還出售了部分資產,回籠資金;為了挽回市場份額,他推動國美數智化轉型,聯手阿里雲升級門店系統,打造體驗式消費場景;為了尋找新的增長點,他切入社區快消賽道,開設國美超市與即時倉,填補民生消費空白;甚至押注Web3.0生態,打造通通APP,試圖吸引年輕用戶。
這些動作,看似全面,卻透着幾分無奈。國美電器的債務窟窿過大,供應鏈信任早已崩塌,即便是一系列紓困措施,也難以從根本上改變企業的困境。有業內人士分析,黃光裕的努力,更像是一種「掙扎」,為了讓國美活下去,也為了給自己的商業生涯,畫上一個不那麼狼狽的句號。
「我對不起國美的員工,對不起支持我的消費者。」在一次內部會議上,黃光裕罕見地道歉。曾經的他,是說一不二的霸主,如今卻不得不放下驕傲,向員工、向市場低頭。但他從未想過放棄,即便持股比例大幅下降,他依然主導着國美的戰略方向,試圖在絕境中尋找一線生機。對他而言,國美不僅是一家企業,更是他畢生的心血,是他從19歲就開始守護的「商業孩子」。
2025年底,北京嫣然天使兒童醫院欠租2000萬的消息被曝光後,李亞鵬陷入了輿論漩渦。質疑聲、指責聲如潮水般湧來,有人說他「借公益斂財」,有人說他「商業能力不足,拖累公益項目」。面對鋪天蓋地的負面新聞,李亞鵬選擇了直面困境。他開啓公益直播,在鏡頭前講述醫院的運營困境,呼籲網友伸出援手。

那場直播,李亞鵬播了整整5個小時。他穿着簡單的休閒裝,頭髮有些凌亂,眼神裏滿是疲憊,卻始終保持着溫和的語氣。他逐一回應網友的質疑,展示醫院的運營報表,講述脣齶裂患兒的故事。直播結束時,銷售額突破千萬,不僅緩解了醫院的資金壓力,也讓部分網友改變了對他的看法。
「我從來沒有想過放棄嫣然醫院,這是我對孩子們的承諾。」李亞鵬說。創辦嫣然天使基金會,是為了紀念自己的女兒李嫣,也是為了幫助更多像李嫣一樣的脣齶裂患兒。這些年,他為基金會奔走籌款,付出了大量的時間與精力,即便商業項目屢屢失敗,也從未動過基金會的一分錢。但商業上的失敗,還是拖累了公益項目,讓他陷入了「公益與商業兩難」的困境。
李國慶的100萬捐款,對李亞鵬而言,無疑是「雪中送炭」。他在社交平台發文感謝李國慶,同時也藉着這個話題,進一步擴大北京嫣然天使兒童醫院的影響力,吸引更多社會捐贈。近一兩年,李亞鵬逐漸將重心放在「公益+直播帶貨」上,試圖通過直播帶貨的收益,反哺公益項目,同時重構自己的商業價值。
但這條路,並不容易。直播帶貨行業競爭激烈,李亞鵬缺乏專業的運營團隊,直播銷售額起伏不定;公益項目的透明度,始終是網友關注的焦點,稍有不慎,就會引發新的爭議。「我知道很難,但我必須堅持下去。」李亞鵬說。對他而言,嫣然醫院不僅是一個公益項目,更是他自我救贖的載體,是他證明自己並非「一事無成」的希望。
執念深處
陳天橋、李國慶、黃光裕、李亞鵬們的集體返場,並非偶然。他們的「永不退休」,是身份認同、商業執念、時代焦慮、責任捆綁等多重因素疊加的結果。這些因素,如同無形的枷鎖,將他們牢牢束縛在商業舞台上,即便身心俱疲,也無法真正轉身離開。
對第一代互聯網企業家而言,個人身份與企業命運,早已融為一體。他們大多從一無所有起家,將青春、熱血甚至全部身家,都投入到創業中。企業的成功,就是自我價值的實現;企業的衰落,就是自我身份的崩塌。退休對他們而言,不是「功成身退」,而是從「創造者」淪為「旁觀者」,是自我價值的徹底剝離。
陳天橋在盛大時代,是「中國最年輕的首富」,是遊戲行業的傳奇人物。當他賣掉盛大的核心資產,轉型腦科學研究後,雖然獲得了新的身份,但始終無法擺脫「遊戲教父」的標籤,也無法重現當年的行業影響力。因此,他藉着AI浪潮重返公衆視野,試圖通過構建新的認知,重塑自己的身份,證明自己不僅能做好遊戲,還能在前沿科技領域有所建樹。
李國慶的自我認同,更是與商業深度綁定。他從圖書電商的拓荒者,到「搶公章」的爭議人物,人生的起起落落,都與商業緊密相連。離開噹噹網後,他失去了「噹噹網創始人」的標籤,也失去了證明自我價值的核心載體。創辦「李享生活」,頻繁製造熱點,本質上是為了重新尋找身份認同,證明自己依然是商業世界的「參與者」,而非「局外人」。
心理學家認為,長期的成功,會讓企業家形成「成就型自我」,將自我價值完全建立在商業成就之上。當這種成就消失,他們就會陷入嚴重的身份認同危機,甚至出現焦慮、抑鬱等心理問題。張朝陽早年深陷抑鬱,就是最好的例子。因此,他們不願退休,試圖通過繼續創業、參與商業活動,維持自己的身份認同,避免陷入自我價值的虛無。
幾乎每位返場的初代企業家,都揹負着一份「未完成清單」。這份清單,可能是未實現的商業帝國夢想,可能是因失敗留下的遺憾,也可能是對「被否定」的不甘。這種執念,源於他們「野蠻生長」的經歷,在他們的價值觀裏,「善始善終」是底線,「中途退場」等同於「承認失敗」。
黃光裕的執念,是「重回巔峯」。他從19歲創辦國美,一步步將其打造成家電零售帝國,卻因入獄錯失了行業發展的黃金期。假釋出獄後,面對滿目瘡痍的國美,他不甘心接受「失敗」的結局,試圖通過一系列動作,挽回國美的頹勢,重現當年的輝煌。即便債務危機難以化解,持股比例大幅下降,他也從未放棄,這份執念,既是他的枷鎖,也是支撐他前行的動力。
李亞鵬的執念,是「證明自己」。從演員跨界創業,他始終渴望擺脫「演員」的標籤,證明自己的商業能力。雪山藝術小鎮的失敗,讓他備受質疑,被貼上「商業失敗者」的標籤。因此,他堅守嫣然醫院,嘗試直播帶貨,試圖通過公益與商業的結合,證明自己並非「一事無成」,也能在商業領域做出成績。
陳天橋的執念,是「彌補遺憾」。在盛大時代,他因戰略失誤,錯失了互聯網發展的紅利,看着騰訊、網易等競爭對手不斷壯大,心中難免留有遺憾。如今,他投身腦科學與AI研究,試圖通過在前沿科技領域的突破,彌補當年的遺憾,做一件「真正改變人類的事情」,超越當年的自己。
在注意力經濟時代,初代企業家的個人品牌,是含金量極高的無形資產。即便脫離原企業,他們的名字本身,就是流量入口,能夠快速轉化為商業價值。這種變現潛力,在近一兩年直播電商、知識付費的風口下,愈發凸顯。
李國慶是個人IP變現的極致案例。他憑藉「敢說敢做」的人設,頻繁製造熱點,將個人IP打造成流量收割機。無論是再婚直播,還是捐款李亞鵬,每一次熱點事件,都能為他帶來海量曝光,進而轉化為直播帶貨、新品牌引流的動力。「李享生活」未直播即斬獲24萬銷售額,就是個人IP商業價值的最好證明。
張朝陽的個人IP變現,則更具差異化。他擺脫早年抑鬱後,轉型「物理老師」,通過開設物理課直播、舉辦跨年物理演講,將自己打造成「知識型領袖」的IP形象。這種IP形象,既為搜狐視頻引流,也為他帶來了品牌代言、知識付費等商業機會,實現了個人IP與平台價值的雙贏。
對這些初代企業家而言,高頻發聲、重返公衆視野,不僅是為了維持存在感,更是為了對個人IP進行持續運營,將知名度轉化為商業收益。他們清楚,個人IP是自己最寶貴的資產,只要保持曝光度,就能實現終身變現,在商業世界佔據一席之地。
2025-2026年,AI浪潮與新質生產力革命席捲全球,讓60、70後初代企業家集體陷入「認知焦慮」。高盛數據顯示,2026年全球工業AI資本開支突破5000億美元,AI重構商業邏輯的趨勢,已不可逆轉。他們比誰都清楚,在技術加速迭代的今天,「退休」可能意味着「徹底出局」,唯有主動返場、擁抱趨勢,才能守住話語權。
陳天橋的AI佈局,就是對時代焦慮的直接回應。他深知,腦科學研究若脫離AI技術,很難實現突破性進展;而若能將腦科學與AI深度綁定,就能在前沿科技領域佔據先機,避免被時代淘汰。因此,他頻繁發表AI相關觀點,舉辦行業論壇,試圖通過構建差異化的AI認知,在技術浪潮中站穩腳跟。
李國慶在「李享生活」中融入AI選品、AI客戶管理工具,張朝陽坦言若晚生30年將投身AI領域,黃光裕推動國美數智化轉型,這些動作,都折射出初代企業家對技術迭代的敬畏與焦慮。他們害怕自己跟不上時代的步伐,害怕被新一代企業家超越,害怕自己的商業經驗徹底失效。因此,他們主動學習新技術、擁抱新趨勢,試圖在AI時代,為自己爭取一張「入場券」。
家族企業的特性,以及對員工、公益項目的情感羈絆,讓初代企業家難以真正「斷奶」。全國工商聯2026年最新數據顯示,超300萬家民企面臨接班考驗,60歲以上未交班企業家佔比60%,70歲以上仍堅守崗位的達36%。這種「放不下」,既有對企業命運的擔憂,也有對「親手養大的孩子」的情感依賴,更有對員工、受助者的責任擔當。
黃光裕的堅守,離不開對國美員工的責任。國美巔峯時期,擁有上萬名員工,這些員工跟着他打拼多年,見證了國美的成長與輝煌。如今,國美陷入困境,黃光裕若選擇放棄,上萬名員工將面臨失業風險,供應鏈合作伙伴也將遭受巨大損失。因此,他即便身心俱疲,也不敢輕易退休,只能咬牙堅持,為員工、為合作伙伴尋找一線生機。
李亞鵬的堅守,源於對嫣然醫院孩子們的責任。這些年,嫣然醫院幫助了無數脣齶裂患兒,讓他們重獲笑容。若他選擇放棄,醫院將面臨關閉風險,那些需要幫助的孩子,將失去希望。因此,他頂着質疑與壓力,堅守公益崗位,通過直播帶貨等方式,為醫院籌款,守護着這些孩子的未來。

陳天橋的腦科學研究,也帶着一份對人類的責任。他經歷過「驚恐發作」的痛苦,深知疾病對人類的折磨。因此,他投入巨資研究腦科學,希望能攻克腦部疾病,為更多人帶來希望。這份責任,讓他無法停下腳步,即便遠離商業中心,也始終在前沿科技領域深耕。
長期手握決策權的經歷,讓初代企業家形成了「權力成癮」的心理慣性。權力對他們而言,不僅是企業的控制權,更是聚光燈下的存在感、資源調配權與行業影響力。當他們從企業核心崗位退下,失去的不僅是決策權,更是「行業中心參與者」的歸屬感,這種落差,是他們無法接受的。
李國慶享受着熱搜帶來的關注,每一次爭議事件,都能讓他感受到「被需要」的存在感;張朝陽沉迷於物理演講帶來的「一呼百應」,享受着觀衆的追捧與認可;黃光裕即便持股比例大幅下降,也不願放棄國美的戰略主導權,始終想掌控企業的發展方向;陳天橋通過發表AI觀點、舉辦行業論壇,試圖重新奪回行業話語權,回到聚光燈的中心。
這種對權力的依賴,源於長期的成功體驗。在他們的職業生涯中,習慣了發號施令、掌控全局,習慣了成為衆人關注的焦點。退休意味着失去這些,意味着從「中心」走向「邊緣」,意味着自己的意見不再重要。這種巨大的落差,讓他們難以適應,因此,他們通過返場發聲,試圖重新奪回權力,延續對中心位置的掌控。
結語
陳天橋、李國慶、黃光裕、李亞鵬們的返場故事,是中國互聯網產業二十年迭代的生動鏡像。他們踩着PC時代的紅利崛起,卻在移動互聯網、AI時代遭遇瓶頸;他們曾是時代的主角,如今卻淪為「過氣」的代名詞;他們不甘被淘汰,試圖通過各種方式重返舞台中央,卻終究難以抵擋時代的洪流。
這個時代,從來不會為任何人停留。當80、90後創業者帶着新技術、新模式,快速搶佔市場;當AI、元宇宙、興趣消費等新概念,重構商業邏輯;當消費者的需求越來越多元化、個性化,初代企業家的經驗優勢,正在快速貶值。他們的掙扎,本質上是新舊商業規則的碰撞,是代際更替的陣痛,是時代轉型的必然。
但我們不必嘲笑他們的「不甘寂寞」,也不必苛責他們的「執念」。他們是中國互聯網產業的開拓者與奠基人,用青春與熱血,為行業的發展奠定了堅實基礎。他們的成功,照亮了無數創業者的道路;他們的失敗,也為後來者提供了寶貴的經驗教訓。即便如今不再是時代的主角,他們留下的企業家精神——敢闖敢試、堅韌不拔、勇於擔當,依然值得我們銘記與致敬。
事實上,沒有永遠的行業領袖,只有時代的企業與企業家。當AI浪潮徹底重塑商業格局,當代際更替完成,這些初代企業家終將淡出聚光燈中心。但他們的人生,並不會因此落幕。陳天橋在腦科學與AI領域深耕,為人類的健康事業貢獻力量;李國慶通過「李享生活」,在高端電商賽道尋找新的可能;黃光裕即便無法挽回國美的輝煌,也能在堅守中,為自己的商業生涯畫上一個完整的句號;李亞鵬在公益與商業的平衡中,守護着嫣然醫院的孩子們,實現自我救贖。
對他們而言,真正的勇氣,或許不是永遠留在舞台中央,而是學會與時代和解,在商業之外,找到新的價值平衡點。畢竟,商業世界的殘酷在於新老交替,但生命的精彩,在於不斷突破自我,找到屬於自己的下半場。
浪潮退去,初心不改。初代互聯網企業家的返場與執念,終將成為中國商業史中,一段厚重而動人的篇章。而他們的故事,也將繼續激勵着一代又一代創業者,在時代的浪潮中,勇敢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