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觀點
1. 真正的大泡沫,都是被偉大的故事吹起來的。故事越大,泡沫越大。
2. 很多人會在股市裏階段性地賺到大錢,但這改變不了自然規律。市場越高,未來回報就越低。至於AI,我覺得它「不破」的概率幾乎等於零。它滿足當年鐵路和互聯網泡沫的所有條件。
3. 我不認為我們會願意長期接受在當前估值水平下這麼低的隱含回報。只要估值回到近些年的趨勢附近,未來十年可能都是負回報,二十年也未必能好到哪裏去。
4. 個人投資者最大的優勢,就是不用為了「看起來跟大家一致」而投資。他們反而更有機會把事做對。你要做的,就是等泡沫「明顯到不能再明顯」。
5. 黃金不再是傳統意義上的投資,它更像一種心理層面的備份。當然,我們也確實需要心理備份。
6. 非美市場從「明顯低估」,走到了「基本合理」,有些地方甚至略貴一點點。但跟美國比,它們依然有吸引力。
7. (給年輕人的建議)未來有太多長期的、讓人不舒服的風險,而且來得比大多數人想得更快。所以你最好先有一項真正能落地的技能。把精力放在那些真正能解決現實問題的方向上。
以上是傑里米·格蘭桑(Jeremy Grantham)最新在「Marin Talks Money」與主持人梅琳進行的對話交流。
格蘭桑在全球投資圈裏屬於那種「你可以不同意,但很難忽略」的人物。他是GMO(波士頓資產管理機構)的聯合創始人,長期以研究估值與均值迴歸見長,也因為多次在大周期拐點前對泡沫保持警惕而廣為人知。
從日本資產泡沫、到2000年互聯網泡沫、再到金融危機前的房地產狂熱,他都曾在不同階段發出過明確的風險提醒。也正因為這份履歷,很多人把他視作「老派的唱反調者」。
但這次他反覆「唱空」AI,並不是在否認技術本身。相反,他的邏輯很清楚:越是重要、越能改變世界的東西,越容易把資金與情緒一起吸過來,最後把價格推到不講道理的高度。
鐵路、互聯網、「漂亮50」、90年代日本市場……他認為都是同一種劇本:敘事越宏大,泡沫越容易做大;泡沫破裂時,最先坍塌的往往是估值,而不是技術本身。隨後,在灰燼裏,少數真正能兌現長期價值的公司,會再一次站起來。
這些年格蘭桑把相當多精力轉向氣候與能源轉型,通過基金會等方式支持與綠色能源相關的技術路線。在他眼裏,二級市場的熱鬧並不等於現實世界的增量,真正有意義的,是把新想法變成新公司、新產品的那條路徑。
因此他對資本開支推着行情走的AI敘事既承認其重要性,也更擔心定價被過度透支。
更值得留意的是,傑里米·格蘭桑並不只是「完全的看空者」。去年年初他把關注點從估值更高、集中度更強的美股,移向相對更便宜的海外市場,認為美國以外估值要合理得多。2025年的海外市場表現確實證實了這一判斷。
他還出了一本書,有點像是在解釋自己如何變成「總是看空派」:書名就叫《永久熊的養成:短期世界裏做長期投資的風險》(The Making of a Permabear: The Perils of Long-Term Investing in a Short-Term World),回顧塑造他觀點、把他帶到今天這個位置的經歷。對話也有些圍繞書的內容進行。
格蘭桑的話語體系重視比較辛辣,一針見血,如同書名。聰明投資者精譯整理原汁原味分享給大家。
為什麼關注「質量」
梅琳:你的新書幾乎把你一路走來的教訓都塞進去了。你在書裏提了一個很尖銳的觀點:大家以為市場裏存在各種各樣的「溢價」,但很多其實並不成立。到頭來,你發現真正長期有效的,似乎只有「低估值」這一條線。
格蘭桑:大體上是這樣。但有一個重要例外。我想我們在書裏也許犯過不少錯,不過有件事我一直特別在意,那就是「質量」。
你看債券市場很簡單:AAA債券的收益率通常會比B級債券低一個百分點左右。大家都覺得這很合理,質量越高、風險越低,回報就應該更低。
可到了股票市場,情況反過來了。高質量公司組成的那一組股票,長期表現反而略微跑贏其他股票,差不多能多出半個點,而且是長期持續的。這等於是「白撿的錢」。按道理,高質量股票應該比市場少賺纔對。
如果市場長期實際回報大概是8%,那高質量怎麼也該是7%吧?結果它們卻是8.5%。這件事一直讓有效市場假說很尷尬。
我們也因此非常認真地對待「質量」,哪怕在小盤低估值組合裏,也會把質量因素做得很重。
梅琳:你後來還引入過另一個因素:動量。你有一段時間做「低估值+動量」,聽起來確實很誘人。動量能奏效,本身就很難用「有效市場」去解釋。但你給的解釋特別直白:因為人性。
有位很有名的教授曾經斷言:「光看價格走勢,本身不可能提供任何信息。」可如果從他寫下那句話那天起,你每年都買入上一年漲得最猛的那10%股票,然後持有一年,接下來二十年,你幾乎每年都能比市場多賺三到四個百分點。
那問題來了:既然這樣,我們為什麼不乾脆永遠只做這一件事?
格蘭桑:因為很多事都是這樣。你剛學會的時候,覺得它簡直是免費的午餐。可一旦大家都看見、都學會了,這份「便宜」就會一點點被擠掉。
它會變得更難做,優勢也越來越小。現在跟1982年那會兒比,已經不是一回事了。
梅琳:所以一旦大家看見它,它就消失了?
格蘭桑:也不是立刻消失。它確實持續了二十年,足夠讓大家徹底上癮,然後才一點點往下滑,緩慢而確定。
小盤策略更多是再平衡價值
梅琳:回到小盤股。市場上一直有個頑固的信念:小盤溢價是真實存在的,而且不一定只跟低估值有關,而是「小盤本身」就更容易跑贏。有人會說,只是小盤落後的周期特別長,但只要把時間拉得足夠久,小盤最終還是會勝出。
格蘭桑:嗯。我們當年在巴特里·馬奇金融管理公司(Battery March Financial Management)幾乎就是靠小盤股起家的,做得非常好。
後來創立GMO之後,我們才逐步把重心轉向更偏大盤的低估值策略。
但「小盤」這件事很複雜,關鍵在你怎麼定義。很多所謂「小盤策略」,其實並不是買一籃子小盤股然後長期抱着不動,而是每年都按市值重新分組:漲上去的自動被踢出小盤,跌下來的又自動被納入小盤。
你看起來是在持有小盤,實際上是在不停換倉。
而這套機制的本質,是自動賣出漲得好的、買入跌得多的。換句話說,你是在做再平衡。
再平衡本身就帶着低估值味道:把相對便宜的買回來,把相對貴的賣出去。所以你賺到的那部分收益,未必來自小盤,更可能來自這種再平衡帶來的低估值效應。
梅琳:也就是再平衡溢價。
格蘭桑:對,再平衡帶來的低估值效應。而且不只是小盤。哪怕是低估值股票,過去大約也有一半的收益,來自這種重新洗牌。
你會變成低估值股票,往往是因為你原來是成長股但跌得很慘;你會變成成長股,往往是因為你原來是低估值股票但漲得很好。再加上過去至少五十年裏,均值迴歸一直相當有效(直到最近),這幾乎就保證了低估值會佔優勢,而它也確實佔過很長時間的上風。
所以在小盤這套裏,再平衡幾乎佔了大頭。
再加一個現實:小盤和低估值股票往往質量偏低,按常識說,你應該得到更高的補償。但歷史上,小盤拿到的溢價並不足以補償它的低質量。
因此小盤能解釋的主要就是兩件事:再平衡溢價加上「低質量補償」。但兩者加起來,依然不夠。
梅琳:所以最近小盤的低迷,其實主要是低估值的低迷?
格蘭桑:部分是。但我還懷疑,2000年之後資本主義運行的節奏發生了變化。
我們容許壟斷力量持續擴張,導致各行各業的集中度都在上升:有的上升很猛,有的上升溫和,但幾乎所有行業都在往這個方向走。
這意味着富者與壟斷者的力量更強。
壟斷很賺錢,卻不利於GDP增長。所以自2000年以來,總體GDP增速明顯放緩,而且看起來還在進一步放緩。你讀市場新聞會覺得增長從未如此強勁,但總量數據並不支持這種感覺。
同一件事也帶來了另一個結果:壟斷壓低GDP,卻抬高利潤率。企業利潤佔整個「蛋糕」的比例,如今處在歷史高位。我們正處在一個大公司權力更集中、利潤更集中的時代。
與此同時,小公司和底層50%的個人在被不斷擠壓:他們擁有的資產佔比從未這麼低,收入佔比也從未這麼低。
對標普500來說,這當然是好事;對整體利潤來說也是好事;也讓市值最大的那一百家公司統治力越來越強。
均值迴歸總會見效
梅琳:這就把我們帶回你最核心的理念之一:均值迴歸。你在書裏用了一個特別形象的比喻:暴風雨裏的羽毛。你把一把羽毛拋進風暴,它們最後一定會落到地上。你說不準什麼時候落,也說不準落在哪裏,但有件事可以肯定:它們一定會落地,均值迴歸遲早會發生。
所以你回頭看那些早年的泡沫,包括科技泡沫、日本那場瘋狂的泡沫,這個規律都很管用。當時你其實看得出來、也能感覺到它在逼近的,對吧?
格蘭桑:對。我沒有理由懷疑這條規律今天會失效。
更直白一點說,「鐵律」就是:如果某項資產的價格翻了一倍,那麼從那一刻起,你繼續持有它的預期回報大概率就被砍掉一半。
你看收益率就懂了。把收益率從10%壓到5%,這不是玄學,這是算術。順便說一句,1974年我們要把一隻資產納入組合,收益率得有10%。(那時候市場估值只有7倍市盈率。所以別以為8%、10%這種收益率只存在於傳說裏,它們在現實裏是出現過的。)
但一旦價格上升把回報率壓低,你從10%壓到5%,任何人都能看出來兩件事:第一,你已經賺了大錢,本金翻倍了;第二,從那之後,你能拿到的回報必然大幅縮水。
光收益率這一項,你每年就少了5個百分點;未來再加上或減去市場的升跌,就是你最終的結果。
所以結論其實很簡單:如果你把市場推到歷史上最貴的位置,那你接下來就得接受歷史上最低的回報。
這不是觀點,這是數學。這一次也不會例外。
我的猜測是,再過一段時間,遲早市場會變得便宜得多。
當然,它未必會便宜到1974年那樣。它甚至未必會回到1900到2000年那條長期趨勢線上。但它一定會比今天便宜得多。
我不認為我們會願意長期接受在當前估值水平下這麼低的隱含回報。只要估值回到近些年的趨勢附近,未來十年可能都是負回報,二十年也未必能好到哪裏去。
為什麼機構容易犯錯
梅琳:我們回到九十年代好嗎?書裏寫了很多你當時參加的辯論,簡直像「搖滾明星巡演」,你在台上跟那些最堅定的大多頭正面交鋒,爭論市場到底會怎樣、不會怎樣。我想也正是那幾年,你在普通投資者裏真正出了名。
你在書裏講了一個關鍵點:其實大家都知道。每個人都知道,只是沒人扛得住承認真相帶來的職業風險和基準風險。
格蘭桑:我做過的一件最重要的事之一,就是我在跟多頭辯論時,會當場問觀衆幾個問題。最典型的一次,是(90年代末)金融分析師協會年度大會。
地點在洛杉磯,應該是在加州。現場大概一千五百人。
那次辯論我被安排先講,我對面是傑里米·西格爾(Jeremy Siegel),當時已經是沃頓商學院的院長。我當然樂意先上台,然後我做了個「小把戲」:我先請觀衆舉手,問「哪些人覺得自己是全職的專業股票投資人,來自機構,靠這個喫飯?」
我和朋友們數了數,差不多400人舉了手。
我說,好,我現在只問你們兩個問題。
第一個問題:如果當前的市盈率是31,而它在未來十年任何時候回落到17,這是否必然意味着一輪重大的熊市?結果是百分之百:所有人都說「必然」。
我說,好,那第二個問題纔是關鍵:你們當中有多少人認為,它真的會回到17?
在那400個自認專業的人裏,只有兩個人認為「不會回到17」。
但事實當然是,它後來確實回到了17。
也就是說,在高盛、摩根大通、摩根士丹利這些機構的「一線研究圈」裏,大多數人心裏都很清楚:估值從31回到17,幾乎就等於一場大熊市,而且這事遲早會發生。
但台上的人——更準確說,是他們的老闆,對外的口徑卻是:別太當真,市場沒問題,會自己「混過去」。這是典型的頂部語氣。
外界只聽得到這層口徑,於是以為「聰明的意見」還是看多。可私下裏,真正看數據的人其實並不這麼想。
更諷刺的是,我把這一點挑明瞭,幾乎也沒人關心。
後來我們把樣本擴大,問了上千個自稱專業的人。結果反而說明:九十年代末你看起來像個異類,但在真正的一線裏,你並不孤單。
梅琳:完全同意。
格蘭桑:我們當時就看得很清楚:在泡沫裏當熊,從商業角度幾乎活不下去,因為你扛不起職業風險。牛市只要比你預期多撐一兩年,市場和客戶會一起懲罰你,你很難長期堅持防禦或者沽空。
所以大多數人會選擇「跟大家一起跳」。凱恩斯講得很直白:跟着大部隊一起錯,你反而安全,工作也丟不了。
你要做的只是更機靈一點,早點撤、撤得更乾淨,再早點回來、回來得更及時。職業上就能過關。
最危險的是你一個人單獨站出來當「那個錯的人」。因為你遲早會錯一次,而那一次,通常沒人會饒你。
梅琳:或者錯得足夠離譜,然後就被炒掉。
格蘭桑:對,我們就經歷過,尤其是在那次泡沫裏。
九十年代末,我們在很短時間裏丟掉了大量業務。我們原本歷史記錄很好,但在1998、1999和2000年初這兩年多一點的時間裏,我們差不多丟掉了一半的市場份額。
別人都在往上衝,我們卻在往下掉。管理規模從300億降到200億——而那還是在牛市裏。說實話,這已經算挺能扛的了。
個人投資者的優勢
梅琳:更有意思的是,當你後來被證明是對的,而且其實大家心裏都知道你會對,但錢也沒回來。
我一直覺得這是一個很典型的行為學細節:他們不願意承認當初把錢轉走是錯的,所以乾脆就不回頭了。
格蘭桑:是的。你換個角度也能體會這種心理有多難:想象一下,你把一隻股票在3塊錢賣掉,然後要在12塊錢再買回來。大多數人做不到的。
梅琳:所以這些教訓,其實更適用於個人投資者。個人投資者沒有職業風險,也沒有基準壓力,可以更誠實地面對自己的判斷,對嗎?
格蘭桑:完全正確。
個人投資者最大的優勢,就是不用為了「看起來跟大家一致」而投資。他們反而更有機會把事做對。你要做的,就是等泡沫「明顯到不能再明顯」。
當然我們有更正式的定義,比如偏離多少個標準差。但你其實用不着那麼複雜,只看滾動市盈率也行:當它明顯處在歷史最高的5%區間,就該提高警惕;如果到了最極端的2.5%,你就該撤出來。你完全做得到。
而且到目前為止,歷史上每一次、每一個主要股市,只要你這麼做,長期結果都會更好。你也不需要把錢塞進床墊裏,你可以把資金轉去當下「定價還算合理」的市場和資產。
去年年初我還在說,美國之外沒什麼可擔心的。這輪泡沫很集中,很像2000年的科技泡沫,但當時世界其他地區的估值其實都挺合理。
結果你看,國際低估值過去一年漲了45%。日本也漲了不少。新興市場漲了35%到40%。它們都明顯跑贏了標普500。
標普500比很多人原本預期更強,這也正常。每一次「大泡沫」都會這樣:它總能比你以為的多撐幾年,這恰恰是「大泡沫」的定義。
要是很快就掉頭,那只是普通泡沫;如果它能再撐上一兩年,甚至三年(像日本、像互聯網泡沫),它就會變成「偉大的泡沫」。
「史上被預測最多次的衰退」為何沒發生
梅琳:那這一輪在2021年12月的時候看起來就像是一個隨時要破的泡沫。你當時寫了一篇季度評論,標題就叫《讓野蠻的狂歡開始吧》(Let the Wild Rumpus Begin),我記得很清楚。
格蘭桑:對。因為我判斷泡沫的所有條件,當時都已經齊了。隨後確實走出了一波像樣的熊市:市場跌了25%,美股「七巨頭」跌了接近50%,成長股跌了35%,債券市場也經歷了史上最糟糕的一年,跌幅超過以往任何一年。
但市場並沒有跌回趨勢線。跌是跌了,卻沒跌到我以為會到的位置。原因當時很快就清楚了,就是那年12月出來的ChatGPT。
在我看來,它把一場本來挺標準的熊市給打斷了。它幾乎把所有人的預期都攪動了。
只要你用過,就會意識到它的意義。我大概第三天就試了試,先讓它用12個要點總結《戰爭與和平》,它做到了;我又讓它用德語再來一遍。那一刻我就知道它在某些事情上會做得異常出色。
很快所有人都意識到AI的重要性。圍繞AI的資本開支變得驚人龐大,甚至把市場硬生生往上抬。
剛開始市場其實是被拖着走的,2023年除「七巨頭」之外的股票大概有11個月都在下跌,但「七巨頭」漲得太猛把指數撐了起來,標普500最終仍然收漲。到後來,其他股票也終於認了,開始跟上。
而這波AI相關資本開支確實把經濟托住了。如果沒有它,我們本來很可能是一個持平到略下行的經濟。
更棘手的是所謂「動物精神」。如果把AI拿掉,把那一大坨資本開支拿掉,比如少掉相當於GDP額外增加的1.5個百分點,市場情緒會是什麼樣?很可能早就滑進衰退了。
梅琳:就是那場「史上被預測最多次的衰退」,最後卻沒發生。
格蘭桑:對,沒發生。但它之所以沒發生,就是因為AI。你活上好幾輩子,也未必能撞上一次這樣的東西。
我覺得它很可能比我們經歷過的任何一輪技術浪潮都更重要,而我們其實已經見過不少重要的浪潮了。
想想看,動動手指就能點播任何電影;互聯網讓你能讀新聞、處理郵件,這些已經足夠驚人。
但我想幾乎所有人都承認,從潛在影響看,這一次可能更大。
當然,它也可能把我們全都弄死。我剛看完一本書,書名叫《只要有人造出來,所有人都會死》(If Anyone Builds It, Everyone Dies)。
故事越大,泡沫越大
梅琳:我們聊聊現在的美國市場吧。你經歷過很多泡沫,包括「漂亮50」那一波。我記得你說過,那可能是歷史上唯一一次真正意義上的「質量泡沫」。也有人說,今天的AI像另一種「質量泡沫」,只是公司有盈利,整體也沒你見過的很多泡沫那麼明顯。
在你眼裏,它現在到底是什麼狀態?跟我們一年前那次對話相比,有什麼變化嗎?
格蘭桑:在我看來,它顯然就是泡沫,而且邏輯很簡單。泡沫不是靠爛點子硬吹出來的,很多人喜歡這麼講,但歷史並不是這樣。
真正的大泡沫,都是被偉大的故事吹起來的。故事越大,泡沫越大。
如果大到極致,人人都能看到,那你面對的就是少數那幾次「偉大的泡沫」,比如鐵路。
當年所有人都知道鐵路會改變世界,覺得這是自己一輩子見過最強的想法。錢就這樣湧進去,大家都想再修一條曼徹斯特到利茲,再來一條。
結果同一條線路上鋪出好幾條平行軌道。最後大家都虧錢,泡沫破裂,經濟也被拖垮一兩年。
但隨後它會重新站起來,鐵路最終還是把世界帶向了繁榮。
互聯網也是一樣。亞馬遜在1999年漲了六到七倍,泡沫一破,從高點跌了92%。
而且連跌三年。儘管它就是那一代最關鍵的公司之一,照樣被砸成那樣。然後呢?後來它又在下一輪行情裏接管了世界。
這就是規律。
日本那輪也是一樣。當年日本把美國工業嚇壞了,半導體更好、電視機更好。那時候大家還愛炫耀灶底1裏放着一台索尼8英寸黑白電視,彷彿什麼都是日本的。然後它也照樣崩了。
這就是泡沫的走法。順便說一句,日本那輪是史上最大的泡沫,一個主要國家裏最大的股市泡沫,同時還是史上最大的房地產泡沫,而且兩者是同一時間發生的。
這就很糟糕。最好別同時來,除非你想在荒野裏度過二十年。他們確實就這麼熬過來了。
非美市場依然吸引力更大
梅琳:你一直說,股市喜歡的東西其實很樸素,GDP高不高沒那麼關鍵,關鍵是穩定、通脹低、利潤率能往上走。
但現在利潤率高得離譜卻一直不回落,這是不是說明壟斷讓‘迴歸均值’變慢了?也就是說,這輪市場可能還能貴很久?
格蘭桑:這就像一隻金絲雀被颶風捲走,旁邊還夾着幾根羽毛。
我在佛羅里達見過這種事:熱帶的小鳥會被颶風一路帶走,最後在幾百英里外的北方被發現。很罕見,但確實會發生。
我們現在看到的,就是「颶風裏的金絲雀」:企業利潤率一路往上走,越抬越高。放在一個正常的世界裏,我會說這早就已經過頭了。
可現在的政策環境,對「過頭」並不敏感,甚至是默許的。權力繼續向最強的公司集中,他們不介意;而超級公司既然有影響力,當然會用,為什麼不用?影響力越大,就越能把利潤率撐在高位,這套邏輯完全走得通。
很多人也確實能在股市裏階段性賺到大錢。但規律不會變:市場越貴,往後的回報就越低。
至於AI,我認為泡沫不破的概率幾乎等於零。它滿足歷史上大泡沫的典型條件:一個強到無法忽視的想法,把所有人的錢都吸過來了,而且幾乎沒人懷疑它。
當年鐵路、互聯網也是這樣——它們當然都是絕妙的想法。AI可能更關鍵、更決定性,但最終它把人類全弄死了也說不定。
梅琳:如果它沒把我們弄死,你得確保自己拿着「最後能活下來的那幾家」?
格蘭桑:對,這就是誘惑所在。所以我猜英偉達會帶頭往下走,其他公司會跟着跌一陣子。然後在灰燼裏,其中幾家會重新站起來,再一次接過未來。
梅琳:那會由什麼觸發呢?如果回到「漂亮50」,當年幾乎所有事情都順風順水很久,後來只要有一點點失誤開始出現,就足以讓所有人失去信心。
大概也是類似的機制,對嗎?
格蘭桑:是的。我對「漂亮50」做過很多研究。
它們當時碰上了一個非常特殊的十年窗口,幾乎沒有公司出大問題。十年之後,它們看起來還是那五十家;但再過十年,其中就有五六家、七家一落千丈,比如雅芳幾乎走到出局邊緣。
還有施樂這類公司,當年都是巨大、強勢、風光無限的企業。可再過十年,其中一些就已經岌岌可危,靠慣性硬撐着。
這樣的例子其實一長串。泡沫最終被戳破,往往不是因為某個驚天壞消息,而是這些「裂縫」一點點累積,最後讓大家突然失去信心。以後也還會重複。
當年「漂亮50」出現過一次歷史罕見的大溢價,整體大約比公允價值高出50%。
但最近這幾年,即便有美股「七巨頭」,也沒到那種全市場一起離譜的程度。
梅琳:現在大家該怎麼做?我們上一次對話開頭,你提到國際市場、提到美國以外其實機會很多。當時照你去年年初的建議去做,2025年應該會很漂亮。但現在就沒那麼容易了,對吧?
格蘭桑:對,現在沒那麼便宜了。不過心理上反倒更容易下手,因為你買的是「已經漲過、被驗證過」的東西。
不過它們相對美國依然便宜得多,真的便宜得多。我同事的看法是:海外從「明顯低估」,走到了「基本合理」,有些地方甚至略貴一點點。
但跟美國比,它們依然有吸引力。所以在我的家庭賬戶裏,我會堅持原來的立場,我就是這麼做的。
真正讓我糾結的是,既然已經漲了45%,再漲多少我會開始落袋為安?我大概會把門檻放在再漲20%左右,到那時我會逐步減一點倉。
但至少眼下,它們仍然值得拿着。
黃金更像心理備份
梅琳:那貴金屬呢?我知道黃金不是你的執念,不像我們這裏有些人一樣。但你職業生涯裏也有過買黃金的時候,比如2007年你買過黃金。你現在會碰貴金屬嗎?還是你覺得它也進入泡沫區了?
格蘭桑:我恐怕在貴金屬上已經被折騰得有點心理陰影了。我做得太差,所以我覺得我應該離它們遠一點。
它們沒有派息,你也不能喫它們。是的,它們比比特幣早誕生了兩萬年,但問題一樣,沒有現金流,你只能指望別人願意用更高的價格接走。
白銀稍微不一樣。白銀的商業用途在增長,但裏面也有相當一部分是信仰驅動。所以這類東西我就交給別人吧。
它不再是傳統意義上的投資,就像比特幣也不是。它更像一種心理層面的備份。
當然,我們也確實需要心理備份。
伯南克曾經的判斷失誤
梅琳:你一直很批評艾倫·格林斯潘在互聯網泡沫前的做法,你覺得他並沒有真正理解泡沫的危險,也沒意識到貨幣政策把我們推向了哪裏。你對本·伯南克也不太買賬。我記得你說過,他研究了三十年代很久,卻幾乎把結論都得反了。
而現在關於聯儲局角色,以及央行獨立性的爭論又起來了。你怎麼看?
格蘭桑:我先插一句,說說伯南克。
伯南克任內對應的是美國史上最誇張的一輪住房泡沫,更準確說是美國以前從沒經歷過的那種全國性泡沫。
過去房市就算起泡,也往往是局部的。比如佛羅里達很熱,別的地方可能正降溫,能互相對沖,所以全國平均看起來還算穩。
但那一輪不一樣,它被一路推到了一個非常極端的位置,用統計語言講,是「三倍標準差」級別的離譜,比2000年科技泡沫更極端,也比今天股市的極端程度更誇張。
更荒唐的是,就在那個尖峯頂上,他居然說:房價上漲只是反映經濟強勁,美國住房市場從來不會崩。
從字面上說他好像也沒撒謊,美國房市以前確實沒「崩」過。
但我當時就寫過:過去沒崩,不是因為它不會崩,而是因為它以前根本沒被吹成過泡沫。泡沫這東西,一旦吹起來,遲早都會破。
你把那條房價曲線拿出來看,形狀幾乎教科書級別:三年猛漲,三年猛跌。聯儲局主席身邊一堆專家、統計學家,在那麼極端的位置上,還能說「這很正常」,這怎麼解釋?
對一個研究過1929的人來說,這種判斷失誤簡直不可思議。
梅琳:那回到現在呢?
格蘭桑:我對現任這位比對他的前任們,反感確實稍微輕一點,也談不上輕多少,只能說沒那麼糟。
我覺得他一開始基本還是沿着老路走,但後來確實認真了一些。
可在今天這個世界裏,你要認真,就得準備承擔職業風險。
不平等加深的結果
梅琳:你講過,歷史的轉折點往往發生在「機構錯了」的時候。那些曾經長期被信任的機構,到了某個節點可能就不再可靠了。
格蘭桑:我覺得普通投資者最大的失誤之一,就是沒意識到這一點。只要你真的做了功課、把數據看明白,你完全可能是對的;而到了轉折點,權威反而很可能是錯的。
而且他們在轉折點上幾乎總會錯。
更關鍵的是,我不把這當成系統的漏洞,我覺得這就是系統的組成部分。
原因很簡單,大組織往往由政治能力很強的人來帶領,這些人對凱恩斯和《通論》第十二章那句話的理解,往往比誰都深。一個原則,就是千萬別自己一個人單獨犯錯,否則你得不到多少憐憫。你只要確保你的每一次錯誤都有一大堆人陪着,你就能過得很好。
所以轉折點特別緻命。沒有人願意獨自承擔轉折點的職業風險。
於是大家都會說「還會繼續」,一邊緊張地互相看臉色,一邊繼續跳舞。音樂沒停,他們就不會停。哪怕心裏知道市場很荒唐,也照跳不誤。
更諷刺的是,這套機制大家都心知肚明。
然後只要有一個人先動,第二個就會跟上,很快一羣人一起動。因為最後一個才離場的人,看起來最難堪也最危險。
梅琳:那你覺得現在這些機構、這些權威,主要錯在什麼地方?
格蘭桑:你只要捫心自問,什麼最可能成為下一次重大轉折點?
我覺得有一點很明顯,圍繞AI的投資短期一定會被做得過頭。不管它長期最終會有多成功,短期都會被過度押注,然後一定會經歷一次雪崩。
估計權威對此會非常放鬆,根本不當回事甚至不提,就算提也會輕描淡寫。類似的情況已經發生過好幾次了,所以散戶完全可以走在他們前面。
我還會盯着「利潤佔比」這件事。利潤佔比下滑有很多路徑,其中一種就是你把底層那一半人擠壓得太狠,GDP的結構會被削弱。因為他們沒錢,就沒有需求,也沒有穩定、可依賴的需求。
他們付不起車貸,汽車行業就可能開始塌。畢竟,如果你只把車賣給收入上半部分的人,你自己也會做不下去,這就是風險。
而且眼下這種不平等,顯然已經到了一個高點,這個高點一路可以追溯到19世紀末的「鍍金時代」。
我們現在更不平等了。零售和消費這套機器之所以還能轉,越來越多是靠最有錢的那羣人,靠前10%在撐着。他們在總消費裏的佔比,已經高到前所未有。
梅琳:最富那羣人這樣撐着消費還能撐多久?底層的人會不會有一天窮到連汽車這種日常必需的大件都買不起?這會不會只是人口老齡化帶來的結果,財富自然就會更集中?
格蘭桑:別把它簡單歸因到老齡化。我認為這主要是「不平等加深」的結果。
老齡化和不平等是兩條不同的線,它們可以同時發生,也可以各走各的,並不必然綁定。
比如日本。日本確實更老齡化,走得比我們更深,但它的不平等程度遠沒我們這麼嚴重。也就是說,它在老齡化這條線上走得更遠,卻在不平等這條線上走得沒我們這麼遠。
目前在做的事情
梅琳:你現在最着迷的投資方式,好像更偏向做風險投資,而不是在公開市場裏買賣股票。你覺得其他人也該這麼做嗎?還是說,這更適合你們這種非常富有,而且能做超長期規劃的基金會?
格蘭桑:從道理上講,我很喜歡風險投資。
原因很簡單,你在二級市場買賣股票,本質上是把「所有權」在不同人之間轉手,並不會因為你買了一股,就讓經濟多生產一台機器、多僱一個人。
你不持有這隻股票,總會有別人持有。它當然可能讓你賺錢,也挺刺激,但對真實世界的增量其實很有限。
風險投資就不一樣了。你是在把新想法推到現實裏,幫它變成公司、變成產品、變成產業。風險投資這套機制,是把「點子」轉成「生產力」的最佳系統之一。
它強到什麼程度?強到會把全世界最有野心、最想做事的人都吸引過來。
而且美國在創業這件事上一直特別擅長:成立公司、冒險孖展、虧錢、再來一次、及時轉向……這些我們都很熟練。所以風險投資更動態,也更發揮作用。我喜歡它,原因就在這裏。
梅琳:還有一個原因就是一旦押中一個超級贏家,回報會非常驚人對吧?
格蘭桑:對。一旦押中,回報倍率會高到離譜。數字設備公司(Digital Equipment)曾經讓投資者賺到2000倍,你自己算算那是什麼概念。
我們自己做過最好的,大概是在Snapchat上,賺了差不多200倍,但遺憾的是倉位很小。要是當時那是一筆大倉位,基本就能把基金會很多事情一次性解決掉。
不過我們做風險投資,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使命。
我們希望在氣候變化上產生真正的影響,支持相關技術,推動綠色能源成本下降。地熱、聚變……這些方向對世界都很關鍵。
如果做成了,對世界是好事;對基金會的回報也會很可觀。更重要的是,你完全可以這麼想,如果你有一百個這樣的項目,平均下來,整體回報是有機會不錯的。
錢回來了,再投出去;再回來,再投出去,就這樣循環往復。
所以,一個使命驅動的風險投資組合,只要運氣別太差,確實可能帶來很大的實際影響。
給年輕人的建議
梅琳:你會對今天的年輕人說什麼?別做投資管理了?去做VC?或者去學工程?你會怎麼建議?
格蘭桑:我會說,都去看看,都別排除。
未來有太多長期的、讓人不舒服的風險,而且來得比大多數人想得更快。所以你最好先有一項真正能落地的技能。
要麼把一門實用技能學紮實,要麼去做風險投資,但把精力放在那些真正能解決現實問題的方向上。
比如再生農業,我們需要更可持續的耕作方式。
再比如更關鍵的,我們需要幾乎無限的綠色能源,這可能是最重要的一條。
地熱就是一個方向。如果你能把能量轉換做得更好,讓更低溫度也能高效利用,那就是突破;如果你能解決鑽井、耐高溫材料這些工程難題,那也是突破。
它們可能帶來全天候、穩定、便宜、幾乎無限的熱能。
而且地熱不會枯竭。地球內部的熱會持續很久很久,遠遠超過我們能想象的時間尺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