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極客電影

前段時間，一個馬特·達蒙與本·阿弗萊克的播客引爆了電影人的討論。大家在仔細琢磨過倆人的「流媒體劇作覆盤」後驚覺——Netflix的編劇邏輯，已經開始向國產平台劇靠攏了！

馬特·達蒙與本·阿弗萊克談到Netflix會建議他們，在對白中把劇情重複三四遍，因為觀衆在看電影的時候經常會玩手機。

這對好兄弟是真大膽，他們是在宣傳新片《全信沒收》的時候爆了這些料，而《全信沒收》正是Netflix的電影。

△《全信沒收》是Netflix出品的電影

不過兩人也沒有抹黑Netflix的意思，他們做客知名播客節目《Joe Rogan Experience》，很認真地就當前電影產業面臨的各種問題分享了他們的見解，一聊就是兩個多小時。

行業的現狀就是這麼荒誕，我們需要思考的應該是「為什麼」，以及「怎麼辦」。

馬特·達蒙與本·阿弗萊克作為從業超過三十年的資深電影人，可不僅僅只會當「明星」。早在1998年，兩人就曾憑藉《心靈捕手》獲得過奧斯卡最佳原創劇本獎，本·阿弗萊克執導的《逃離的德黑蘭》更是拿到過奧斯卡最佳影片。

△1998年，啱啱嶄露頭角的兩位新星，憑藉《心靈捕手》的劇本拿下奧斯卡小金人

他們對行業問題的分析，應該算得上好萊塢業內人士的主流觀點了。

比如對流媒體衝擊電影院的看法。他們會興奮地談起和家人一起去IMAX影院看《一戰再戰》的感受，還保證「《奧德賽》我一定會去電影院看」，但他們也大方地承認，二者的「此消彼長」不可逆轉。

兩人也分析了為什麼院線大片充斥着續集、IP、超級英雄等「陳詞濫調」。

△過去的一年中有多部續集、IP影片上映

談起被建議不斷用台詞重複劇情的「注水」做法，他們儘管有些不以為然，也承認這是應對觀衆注意力無法集中的無奈之舉。畢竟Netflix還建議他們頭五分鐘就搞個爆炸出來，以免觀衆關掉視頻。

兩人童年就是玩伴，又一同進入電影行業，一起拍戲，甚至一起成立電影製作公司。據他們分享，兩人在自己的公司搞了個「全員派息制度」，只要電影反響好，劇組中的每一個人都有派息。

這可以算是好萊塢十分罕見的「創舉」了。

△作為好萊塢關係最好的「鐵瓷」，兩人正用共同的作品和公司踐行他們的理念

他們甚至談到了AI，態度平和，不吹不黑。

流媒體在革電影院的命，AI在革電影人的命……聽起來好像要世界末日了，而馬特·達蒙與本·阿弗萊克有他們的應對之道，我們不妨聽一聽。

流媒體衝擊電影院，歸根結底還是錢的事兒

在Joe Rogan的播客節目中，馬特·達蒙與本·阿弗萊克深入探討了電影產業在過去幾十年間經歷的劇烈變革。他們指出，觀衆的觀影習慣已經發生了根本性的轉變。

阿弗萊克回憶道，電影院曾經是唯一的娛樂選擇，尤其是在上世紀40年代，幾乎每個美國人每周都會去電影院。然而，隨着電視的普及，特別是近年來流媒體平台（如Netflix、YouTube、TikTok）的爆炸式增長，傳統電影院的地位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戰。

△以Netflix等為代表的流媒體平台對電影院體系造成了巨大沖擊

現在有3億人都在看Netflix，要把人們吸引到電影院變得困難了很多。還有YouTube、TikTok……想讓我的孩子們對一部電影感到興奮都很難。

新冠疫情無疑是這一轉變的催化劑。在封鎖期間，影院被迫關閉，觀衆的觀影行為被迅速推向線上。

阿弗萊克提到，他主演的《迴歸之路》恰好在疫情期間上映，最終不得不緊急轉至流媒體平台，但意外的是，這反而讓更多人看到了這部電影。

△《迴歸之路》講述了一個曾經的籃球明星在與酒癮作鬥爭時失去了家庭，為了能夠找回自我，他選擇回到母校，為一支高中籃球隊做教練。同時，他也要繼續防止自己再次被酒癮控制

這一經歷讓他意識到，在保證觀影體驗的前提下（如今家用電視螢幕尺寸和音響效果已今非昔比），讓作品被更多人看到或許是更重要的。

所有的問題，最終都可以歸結為經濟問題。

傳統院線電影的商業模式風險極高。阿弗萊克解釋說：

一部2500萬美元的電影要回本，你得賺1億美元。

這是因為宣發成本高昂，且票房收入需要與院線進行約50%的分賬。

巨大的財務壓力導致好萊塢變得越來越保守，他們傾向於投資已有粉絲基礎的IP，如續集或超級英雄電影，而「九十年代那種充滿勇氣和實驗精神的獨立電影」的生存空間被嚴重擠壓。

相比之下，流媒體平台提供了一個更為靈活和低成本的創作環境。它們不依賴單張電影票的收入，而是採用訂閱模式，這使得平台能夠承擔更多風險，支持沒有大明星、題材更新穎或更具實驗性的項目。

△本·阿弗萊克和馬特·達蒙主演的《全信沒收》在Netflix獨家播放

然而，這種模式也帶來了新的挑戰——平台開始嚴重依賴「算法」和數據來指導內容創作。

馬特·達蒙提到：

製作動作片的標準方法，通常會有三個重要場景。一個在第一幕，一個在第二幕，一個在第三幕。第三幕的這個場景是最大的，裏面充滿了爆炸場面，你會把大部分預算都花在第三幕的這個場景上。那就是你的高潮段落。

而Netflix的建議是什麼呢？

我們能在前五分鐘搞個大場面嗎？我們希望觀衆能一直追看下去。就算在對話中把劇情重複三四遍也無妨，因為人們在看劇的時候經常會玩手機。

△馬特·達蒙分享了很多流媒體平台「教會」他們的內容策略

這種數據驅動的創作模式，毫無疑問引發了兩位演員關於藝術性的擔憂。

上世紀70、80年代的經典電影，如《大審判》《獵鹿人》等，其第一幕往往長達25至30分鐘，給予故事充分的時間去「呼吸」和展開。而在流媒體時代，觀衆「換台」的成本幾乎為零，這迫使創作者不得不使用各種技巧來抓住觀衆的注意力。

△羅伯特·德尼羅主演的《獵鹿人》是上世紀70年末的經典電影

儘管如此，他們也強調，真正優秀的作品，如《混沌少年時》，恰恰反其道而行之，憑藉其深刻的敘事和精湛的製作贏得了觀衆。這證明了優質內容本身的力量，並不總是需要屈從於算法的「最佳策略」。

△Netflix的《混沌少年時》沒有屈從「算法」，但以高質量的內容獲得了觀衆的認可

阿弗萊克這樣總結，技術變革是不可逆轉的供需關係體現，創作者需要適應新的環境，利用流媒體的優勢去創作更多元、更大膽的作品，而不是將其視為一種「生存威脅」。

一部電影賺了錢，為什麼不能給劇組的人分一分？

在討論電影製作時，馬特·達蒙和本·阿弗萊克反覆強調一個核心觀點：電影是一門團隊協作的藝術，而非個人英雄主義的產物。

他們認為，一部電影的成功，離不開每一位幕後工作人員的貢獻，從攝影師、燈光師到道具助理，他們的專業能力和投入程度直接決定了影片的最終品質。

阿弗萊克指出：

我們知道是誰讓我們的電影變得更好。

他補充說，許多偉大的導演都擁有自己長期合作的固定班底，因為他們深知這些人是提升電影質量的關鍵。

兩人2022年共同成立了獨立製片公司Artists Equity，可直譯為「藝術家權益」，曾出品兩人主演的電影《氣墊傳奇》，以及現在這部《全信沒收》。

基於尊重每一位工作人員的理念，Artists Equity推行了一項名為「全員派息制度」的創新舉措。

△本·阿弗萊克在《氣墊傳奇》片場測試鏡頭效果，他身兼該片的導演和主演

該制度的核心是，如果電影項目取得成功，所有參與製作的工作人員，無論是導演、製片人、主演，還是技術工種，都能在常規薪酬之外獲得額外的獎金。

達蒙表示：

這關乎公平。當一個項目大獲成功時，每一個為之付出努力的人都應該從中受益。

阿弗萊克坦言，這並非純粹的慈善之舉，而是一種「自利」的策略，因為當每個人都感覺自己是項目成功的一部分，而不僅僅是為薪水工作時，他們的投入度和創造力會被極大地激發。

通過與Netflix等平台合作，他們將派息機制與具體的觀看數據掛鉤，創建了一個透明、可量化的激勵體系。

△《全信沒收》片場照，馬特·達蒙（左二）正在和導演溝通

馬特·達蒙解釋道：

我們給出了五個不同的級別，從安打（安打是棒球運動的核心進攻術語，也是計算球員打擊率的核心依據）、二壘安打、三壘安打到本壘打和大滿貫。每個等級對應不按年例的獎金。

這種模式不僅提升了團隊士氣，也為行業提供了一個可複製的模板，幫助推動更公平的利益分配，並以此作為管理風險、鼓勵創作多樣性的手段。

大家的恐懼被誇大了，你看強森的戲AI就演不了

在播客中，嘉賓們還分享了他們對AI技術的看法，可以說比較冷靜和務實。

他們承認，AI帶來了諸多憂慮，比如未經授權使用演員的數字肖像權，或者完全由AI生成劇本和場景，這些都可能導致行業走向一個「怪異」的未來。

然而，阿弗萊克認為，目前對AI的許多恐懼被誇大了。

△本·阿弗萊克認為，好萊塢對AI的恐懼被誇大了

他將AI的現狀比作一個「平均水平」的創作者。他指出，像ChatGPT這樣的語言模型，其本質是基於海量現有數據進行學習和模仿，因此其生成的內容往往是「平庸的」和「缺乏新意的」。

他解釋道：

AI的本質決定了它會趨向於平均值，我簡直無法忍受它寫出的東西。

他認為，AI在短期內幾乎不可能獨立創作出有深度、有意義的電影劇本，因為它缺乏人類獨有的生活經驗、情感和創造力。

他們更傾向於將AI視為一種強大的輔助工具，而非創作者的替代品。就像視覺特效技術的發展一樣，AI可以在製作流程中扮演重要角色，尤其是在處理那些「昂貴和繁瑣」的任務時。

阿弗萊克舉例說：

比如我們不必真的去北極，我們可以在這裏穿着派克大衣拍攝，然後讓它看起來非常逼真，就像我們在北極一樣。這會為我們節省大量金錢和時間。

這與過去電影人使用背景繪畫或模型來創造幻覺的原理一脈相承，只是技術手段的升級。

△AI就可以為《全信沒收》創造北極場景，成本低、效率高

他們預測，AI可能會取代一部分勞動密集型的工作，比如大量重複的圖形渲染，但核心的藝術決策和創作仍將由人類主導。

這場討論中最核心的論點，是關於「真實性」與「人性體驗」在藝術中不可替代的價值。

為了說明這一點，馬特·達蒙分享了一個有趣的例子：道恩·強森在電影《粉碎機》中飾演的角色因藥物過量躺在病床上，面對朋友的質問，他表現出一種複雜的情感。

達蒙在和強森溝通後得知，這段表演的靈感來源於強森生活中的兩段真實創傷記憶：一是與他有藥物問題的父親的互動；二是他母親在被診斷出癌症時，下意識地將床單拉過頭頂的脆弱瞬間。

強森將這兩段深植於個人記憶中的真實情感體驗，與角色融為一體，創造出了一個讓觀衆感同身受、潸然淚下的表演。

△強森在《粉碎機》中飾演UFC傳奇人物馬克·克爾，被普遍認為是他近年最具深度的角色

馬特達蒙強調：

沒有任何AI能夠做到這一點。這是一種完全屬於人類的藝術，它源於真實的生活體驗。

阿弗萊克也補充說，AI無法傳遞「真實生活經驗傳遞的複雜性」。這種通過個人經歷轉化而來的情感深度，是AI無法通過數據分析和模仿來複制的。

他們認為，隨着AI生成內容的泛濫，觀衆反而會更加珍視那些由真人創作、蘊含真實情感的作品，就像人們在工業化時代依然會欣賞手工製作的桌子一樣。

最終，AI或許能生成逼真的圖像，但它無法傳遞人類經驗的複雜性與溫度，而這恰恰是電影藝術的靈魂所在。

本·阿弗萊克和馬特·達蒙的許多觀點，既可以被視為真知灼見，也完全可以被當作一家之言，螢幕前的你怎麼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