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貿易金融
招行今年的「開門紅」,信號變了。
過去,銀行一季度拼的是貸款總量。現在,招行對公業務的重心,正從「投多少」轉向「投給誰」和「怎麼投」。其信貸資源正以前所未有的精度,從傳統領域撤出,沿着國家戰略與產業升級的鏈條進行重構。
這並非簡單的行業輪動,而是一場從「資金中介」到「價值發現者」的深度轉型。核心在於,銀行能否建立起與傳統模式截然不同的產業認知與風險定價能力。
這種轉變在年初的行業動態中清晰可見。銀行客戶經理拜訪科技型中小企業時,討論焦點不再是傳統的房產抵押,而是技術細節、專利價值和下游訂單。這反映出信貸邏輯的底層變化:從依賴歷史資產,轉向評估未來現金流和產業鏈地位。
政策導向強化了這一轉型趨勢。中國人民銀行在2026年1月發布的《2025年第四季度貨幣政策執行報告》中明確要求,商業銀行要「優化信貸結構,把更多金孖展源用於促進科技創新、先進製造、綠色發展和中小微企業」。這為銀行的信貸投向提供了明確的頂層指引。
行業經營壓力則是轉型的內在驅動力。根據國家金融監督管理總局2026年1月發布的監管數據,商業銀行淨息差持續處於歷史低位。這意味着,過去依靠規模擴張獲取利息收入的粗放模式已難以為繼,精細化、結構化的信貸投放成為生存與發展的必然選擇。
邏輯重構
銀行「開門紅」的傳統打法,核心是衝刺貸款規模。在此導向下,信貸資源自然流向能快速做大體量的領域。一位資深銀行業人士坦言,以往一個大型基建或地產項目,往往能支撐一個經營單位半年的業績指標。
然而,2026年招行的策略呈現出根本性不同。總行在年初業務部署中,首次將「結構優化」的優先級置於「總量增長」之上。這一順序調整看似細微,實則標誌着經營邏輯的徹底翻轉:從追逐短期報表利潤,轉向謀篇長期資產質量與核心客戶關係。
其邏輯鏈條清晰而務實。在經濟結構深度轉型期,向低質量、高風險的領域擴張,不僅無法創造可持續利潤,反而會積累巨大的潛在資產風險。主動優化信貸結構,實質上是銀行對自身資產負債表進行的一次前瞻性防禦與主動佈局。
市場觀察表明,新的考覈指揮棒已經落下。分支機構在彙報業績時,除了傳統的貸款增量,必須同步上報「戰略性新興產業貸款佔比」、「科技企業首貸戶數量」等結構性質量指標。
業務一線的行動隨之改變。客戶經理的工作重心,正從圍繞政府平台和大型房企,轉向深入高新技術園區和創新孵化器。信貸業務,不再被視為標準化的資金產品,而是篩選、培育並伴隨未來核心企業共同成長的關鍵工具。
當然,這一轉向伴隨着現實的挑戰。銀行必須能夠承受因客戶結構切換帶來的短期業績陣痛,並需要持續投入資源,用於構建一套全新的產業知識與風險評估體系。
風險重定價
在明確的戰略方向下,信貸資源開始進行大規模的重新配置。招行的信貸投放地圖呈現出清晰的「有進有退」格局。這並非對傳統行業的簡單放棄,而是基於風險與收益的精細權衡後,做出的主動性抉擇。
「進」的方面,首要目標是具備關鍵核心技術的硬科技企業。年初以來,招商銀行顯著加大了對「專精特新」企業的服務力度,將信貸資源向人工智能、集成電路、生物醫藥、高端裝備製造等國家戰略指引的產業鏈核心環節集中。
其商業邏輯在於,通過深度服務這些高成長性、高附加值的賽道,銀行可以憑藉更深度的產業理解獲得風險溢價,從而對沖整體市場息差收窄的利潤壓力,並在此過程中構建起長期、穩固的客戶壁壘。
這一邏輯正通過創新的產品落地。例如,針對芯片設計、生物製藥等研發周期長、輕資產特徵的行業,招行推出了以「未來知識產權質押」和「訂單孖展」為核心的專項貸款。銀行評審的關鍵,從評估既有的固定資產,轉向研判技術的專利壁壘、產品的市場前景以及與下游龍頭客戶綁定的深度。
其次,「綠色金融」的範疇被大幅拓寬和深化。過往,銀行的綠色信貸主要集中投向大型光伏電站、風力發電場等基礎設施項目。
當前,招行的綠色金融服務正沿着產業鏈向下滲透,重點支持實體企業的節能減碳技術改造。其推出的「綠色供應鏈孖展方案」,旨在為汽車、電子、建材等行業的中小供應商,提供用於採購節能設備、建設廢棄物循環利用產線的專項資金。
這種變化標誌着綠色金融從支持大型的「減排工程」,進入到激活微觀「製造細胞」的新階段,金融服務與實體企業的日常生產性減排活動結合得更為緊密。
「退」的方面,則體現在對部分高風險領域的持續主動收縮。儘管銀行通常不會公開披露具體的行業壓降數據,但2026年一季度,市場明顯感受到,對於部分高負債行業及傳統產能過剩領域的新增孖展,銀行的審批態度趨於審慎,門檻顯著提高。
多家市場機構的分析指出,這反映了銀行業在經濟結構調整期的一種共識性策略:在特定行業風險出清的過程中,主動管理風險敞口,將稀缺的資本金更集中地配置到符合長期經濟轉型方向、資產質量更可控的領域。
這種戰略性的「退出」需要堅定的決心,因為它往往意味着需要犧牲一部分當期確定的利息收入,並對相關業務線的短期績效考覈構成直接壓力。
產業深綁定
選擇了正確的賽道之後,如何將資金安全、高效地配置給這些資產結構輕、風險特徵新的客戶,並確保資金真正用於提升企業競爭力,成為更嚴峻的挑戰。招行的應對策略,核心在於推動信貸服務「穿透」產業鏈,將風險管理的邏輯深深嵌入企業真實的經營與交易場景之中。
其創新的關鍵在於,嘗試運用「交易數據信用」和「產業鏈核心企業信用」來部分替代甚至超越傳統的「固定資產抵押信用」。
傳統的對公信貸模型,主要審視借款企業自身的綜合信用和抵質押物。而招行當前着力構建的模式,更強調「基於真實交易的信用」。只要企業嵌入一個穩定、健康的產業鏈生態,擁有持續、可驗證的訂單和現金流,即使其自身資產負債表上的有形資產有限,也能進入銀行的金融服務視野。
這實質上是通過金融工具的靈活運用,將產業鏈條中核心企業的信用和商業信譽,轉化為可流轉、可追溯的金融信用,並「滴灌」至上下游的中小企業。
供應鏈金融是實踐這一理念的核心工具。2026年初,招行對其線上供應鏈金融平台進行了迭代升級,其重點便是提升「產業多維數據」在客戶畫像、額度覈定與貸後預警中的決策權重。
具體而言,一家為某知名整機廠商長期供貨的中小型零部件企業,過去常因缺乏足值抵押物而面臨孖展瓶頸。現在,招行可以基於該核心廠商的應付賬款確認,以及雙方長期、高頻的歷史交易數據記錄,直接向該供應商提供用於向上遊採購原材料的孖展。
資金在「銀行-供應商-上游」之間形成封閉流轉,用途清晰可控。這一模式在精準解決中小企業孖展難的同時,也將銀行的服務更深地「錨定」在產業鏈的關鍵節點之上。
另一項關鍵策略是與股權投資機構形成聯動。針對處於快速成長期的科技創新企業,招行重點推廣「投貸聯動」綜合服務。其模式是,當一家企業獲得知名風險投資機構的股權孖展後,招行可基於對該投資機構專業能力的認可,以及對投資協議條款(如估值、資金用途、治理結構)的研判,配套提供一定比例的債權孖展。
這類貸款的使用節奏,往往與企業的產品研發關鍵里程碑、產能擴張或市場推廣計劃精密匹配。一位從事科技金融服務的專業人士指出,這種模式「構建了一種‘風險共擔、成長共享’的新型銀企關係,銀行從資金提供方轉變為戰略性的成長夥伴。」
這種協同模式的可持續性,高度依賴於銀行與投資機構之間能否建立長期穩定的互信機制,以及清晰合理的風險收益分配框架。
風控硬進化
激進的信貸投向轉型,必然對傳統的風險管理體系構成顛覆性挑戰。當傳統的抵押物幾近失效,靜態的財務報表無法完全映射企業的未來價值時,過去運行多年的風控模型在很多新領域面臨「失靈」。
招行的系統性應對,是推動全行風控邏輯進行一場基因層面的進化:從主要依賴對歷史信息的「回顧式驗證」,轉向強化對行業趨勢與企業前景的「前瞻式研判」;從注重形式上擔保覆蓋率是否充足,轉向探究企業實質性的生存韌性與持續成長能力。 這無疑是整個轉型過程中最複雜、最艱鉅的核心工程。
具體落地層面,招行在組織架構上進一步強化了行業專業化研究能力。總行及重點分行組建了跨部門的產業研究小組,對半導體、新能源、數字經濟等關鍵賽道進行持續追蹤。研究產出不再是泛泛而談的報告,而是需要形成可量化、可應用的「行業風險評估座標」與「客戶准入負面清單」,直接嵌入信貸審批流程。
例如,在評審一家新材料企業的貸款申請時,授信審批官必須同時考量企業財務數據、行業小組提供的「技術路線替代風險分析」,以及該企業產品在下游頭部客戶供應鏈中的認證級別和採購份額穩定性。風險決策的基礎,從單一的財務模塊,擴展為「財務+技術+市場」的多維矩陣。
在貸後管理環節,監控指標變得更為動態和前瞻。對於科技型企業,監控重點延伸至研發投入強度、核心技術人員流失率、關鍵專利的申請與維護狀態、主要產品的市場迭代速度等。對於供應鏈金孖展產,則通過系統實時監測核心企業與上下游的交易穩定性、結算周期變化等,以預警整個產業鏈的潛在系統性風險。
「我們風控理念的轉變,是更關注借款主體在動態市場中的‘進化能力’,而不僅僅是它在某個時點上的‘資產厚度’。」一位銀行風險管理部門負責人如此概括。一筆對公孖展的全生命周期管理,正變得愈加貼近一份持續更新的企業基本面投資跟蹤報告。
這套高度專業化的風控體系,最終對「人」提出了極致的要求。為此,招行在年初啓動了規模化的「業務人員產業賦能」計劃。客戶經理與產品經理需要接受系列培訓,課程涵蓋基礎產業知識、技術原理圖解、碳排放覈算方法等硬核內容。
其目標直接指向:推動一線人員從「金融產品的推銷者」,轉型為「理解客戶生意、能夠提供綜合解決方案的行業顧問」。這種大規模的人力資本重塑,其投入成本與轉化效率,將最終決定本輪戰略轉型的深度與邊界。
招商銀行此次「開門紅」所展現的信貸資源戰略性再配置,遠非一次周期性的業務調整。它是一次深入的、系統性的戰略校準,標誌着中國最具市場敏銳度的商業銀行,正試圖在對公業務這片紅海中,開闢一條以 「深度產業認知」驅動「精準風險定價」,最終實現「資本高效配置」 的差異化路徑。
當行業的標杆者率先將信貸模式從粗放的「規模擴張」切換至精準的「價值挖掘」,一個更深層次的行業性命題也隨之浮出水面:
這種高度專業化、必然伴隨選擇性聚焦的「精益信貸」模式,在提升單一機構資產質量與效率的同時,是否會加劇整個金融體系資源配置的「結構性偏好」?那些關乎國計民生、但轉型步履沉重的傳統產業,是否會面臨更顯著的信貸資源「擠出效應」?
對於絕大多數缺乏龐大零售業務利潤反哺、也無力承擔鉅額科技與人才投入的中小銀行而言,招行所探索的這條路徑,究竟是一個難以企及的「頂級示範」,還是預示着未來十年對公業務生存與競爭的「准入門檻」?
責任編輯:曹睿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