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新識研究所
當各家把2026年的春節紅包砸向各自AI應用App上,各大AI應用App似乎正在重演移動互聯網的入口爭奪戰。
一場真實的狂歡還是荒誕的鬧劇?
隨着2026年的除夕夜即將到來,這樣的畫面正在一步步成為現實:上海某小區的李女士對着手機喊:「千問,幫我訂一桌年夜飯,要外婆愛喫的八寶鴨。」幾乎同時,她的丈夫在抖音掃福得了一張「豆包免單券」,兒子在微信裏抽中了「元寶萬元錦鯉」,而客廳電視正播放北京衛視春晚,主持人話音剛落,AI便自動生成了一段全家福視頻,投屏到智能電視上。
這不是科幻電影,而是真真切切正在你我的身邊發生。短短七天,阿里30億、騰訊元寶10億、百度5億,四家巨頭向公衆撒出超40億元的AI紅包,覆蓋訂餐、出行、娛樂、社交等數十個生活場景。表面看,這是一場喜氣洋洋的數字年俗;深層看,這是一場關乎未來五年人機交互主導權的「入口戰爭」。
人們以為自己在搶紅包,實則正在被訓練成下一代操作系統的首批用戶。正如2015年微信紅包悄然改寫移動支付格局,2026年的AI紅包雨,正試圖將「AI助手」從聊天窗口植入生活決策的核心。而阿里千問,無疑是這場戰爭中最激進的賭徒——它要把AI大戰,硬生生打成一場「外賣撒錢大戰」。
四路AI諸侯,四種AI哲學
在這場沒有硝煙的戰役中,四大玩家各執一劍,背後是截然不同的AI戰略哲學。
第一路:阿里千問「AI即服務」,用免單閉環重構生活操作系統
阿里押注的不是技術參數,而是自淘寶開始,對消費者的行為慣性的洞察。在阿里的30億元紅包計劃中,超過七成綁定「指令執行」場景:用戶對千問說「幫我訂飛豬機票」「幫我買盒馬半成品年夜飯」「幫我退掉延誤的高鐵票」,即可獲得全額或部分免單。這並非簡單的促銷,而是一次精心設計的「習慣馴化」實驗。
阿里的戰略內核在於如何將AI從「問答者」升級為「辦事人」。傳統人工智能如Siri只能回答「附近有什麼餐廳」,而千問的目標是直接完成「已為你預訂外婆樓下的本幫菜,今晚6點,支付寶已付款」。這種「意圖—執行—支付」閉環,正是阿里試圖打造的「生活操作系統」雛形。
更關鍵的是,阿里將戰場選在了「年夜飯」,一個在中國人心中兼具情感、高頻、剛需與家庭決策屬性的超級複合化的場景。千問APP將聯合淘寶閃購、飛豬、大麥、盒馬、天貓超市、支付寶等阿里生態業務,以免單形式請全國人民在春節期間喫喝玩樂。這意味着AI不再只是工具,而成了家庭生活事務的「代辦人」。
第二路:騰訊元寶「AI即社交」,依賴微信生態卻難破圈
相比之下,騰訊的策略最為保守,也最顯無奈。元寶依託微信/QQ雙端導流,推出「萬元小馬卡」、「AI拜年紅包裂變」等活動,試圖復刻2015年微信紅包的奇蹟。然而時代已變,當年紅包解決的是「如何在線上發壓歲錢」的剛需,而今日元寶提供的AI功能則是生成祝福語、抽錦鯉、玩小遊戲,給人帶來的印象更多是節日點綴,在其他ai同樣能完成的情況下,元寶能否依託春節的加成給用戶留下別樣的記憶點,依舊不好說。
QuestMobile數據顯示,2025年1月元寶月活僅275萬,在主流AI應用中排名墊底。轉折點發生在2月13日,接入DeepSeek-R1後,其日活一周內激增10倍,而非元寶自身的混元模型。這折射出元寶現存的困境:生於社交,困於社交。微信的流量護城河既是優勢,也是枷鎖,用戶只在需要紅包時打開元寶,而非因AI能力留下。如果是想用錢「收買」客戶,但「逢場作戲」中能否見「真情」依舊兩說。
這句話道出了騰訊的焦慮:社交可以傳遞紅包,但難以傳遞智能。
百度選擇了一條懷舊與創新交織的路徑。它再次綁定春晚(此次為北京衛視),推出「AI全家福」,「AI猜歌名」,「AI寫春聯」等互動功能,並承諾每參與一次即送現金紅包。百度此次的核心邏輯是,降低AI使用門檻,讓老人小孩都能「玩起來」。
這一策略初看確有成效,通過強媒體事件+低認知負荷交互,百度可以更快地觸達非科技人羣。
但問題在於,內容型AI難以形成閉環。用戶拍完AI全家福就退出,不會因此去用文心訂機票或查股票。百度擅長製造「瞬間高光」,卻缺乏將高光轉化為日常粘性的機制。倘若「點亮了煙花,但沒建好房子」,5億紅包雖多,但在競爭對手動輒十億乃至數十億拋灑紅包對比之下,文心一言的底氣能支撐百度走到哪一步任然難說。
第四路:字節豆包「AI即娛樂」,用AR與方言滲透家庭場景
字節的打法最具侵略性。它將豆包深度集成進抖音春節活動,用戶只需語音說「豆包,掃福」即可觸發AR紅包雨;支持23種方言識別,讓不會普通話的長輩也能參與;更聯合本地生活服務商,推出「語音訂餐免單」活動。
其戰略本質是「無感交互」:不讓用戶覺得在用AI,而是在玩抖音。數據顯示,截至2026年1月,豆包周活躍用戶已達1.55億,遠超元寶的2084萬。這得益於抖音超8億的日活基本盤和強大的推薦算法,AI功能被當作內容推薦的一部分,自然流入用戶視野。
然而,字節的隱憂在於「深度不足」。豆包擅長娛樂化、碎片化任務,但在複雜決策,如旅行規劃、醫療諮詢上仍顯稚嫩。它的優勢是廣度,短板是縱深。
小結:四家戰略,實則是四種對「AI價值」的理解——阿里要接管生活,騰訊想激活社交,百度聚焦內容,字節押注娛樂。誰更接近未來?
入口之爭,為何是「外賣」?
或許有人疑惑:為何阿里偏偏選擇「訂年夜飯」作為突破口?這背後是一套精密的戰略計算。
民以食為天,「外賣」是高頻中的高頻。據艾瑞諮詢,中國城市家庭平均每周點餐3.2次,節假日更是爆發式增長。相比「寫周報」「做PPT」等低頻辦公場景,訂餐是AI最容易介入的日常行為。
在用戶看來,動動手指就能下單一份外賣,但外賣這一行為擁有一套完整的閉環,從需求(餓了)到決策(喫什麼)再到執行(下單)最後支付(扣款)以及反饋(評價)。AI若能主導這一鏈條,便掌握了用戶消費決策的「第一觸點」。一旦形成習慣,用戶可能順延使用同一AI訂機票、買電影票、預約體檢,這纔是阿里沒有漏出來的真正野心。
再者,年夜飯具有強烈的情感綁定屬性。當AI幫你訂到外婆唸叨多年的八寶鴨,它就不再是冷冰冰的程序,而成了「懂你的家人」。這種情感賬戶的積累,遠比技術參數更能留住用戶。
回溯歷史,2014年滴滴與快的的「打車補貼大戰」,本質也是爭奪「出行入口」。今天阿里用「免單年夜飯」複製這一邏輯,只是戰場從馬路擴展到了整個生活服務領域。不同的是,當年補貼換來的是司機和乘客,今天補貼瞄準的是人與AI之間的信任契約。
戰役不同,戰鬥邏輯會重複嗎?
從表面上看,2026年這場AI紅包大戰與昔日的「外賣平台大戰」、「網約車補貼大戰」共享着相似的商業腳本,在關鍵時間窗口,通過高額補貼快速獲取用戶,爭奪市場份額與入口地位。然而我們深剖其戰略內核、競爭壁壘與最終目標,兩者存在本質區別。AI平台的「撒錢」並非簡單的模式復刻,而是一場技術門檻更高、生態依賴更強、且成敗更具不確定性的「心智入口」爭奪戰。
歷史上的外賣大戰,是美團、餓了麼等平台在同一維度上的直接對抗,核心是補貼換訂單,戰場集中於自身的應用內。而如今的AI大戰,各家的首要任務是將用戶從一個已固化的數字生活習慣中「吸引」過來,這導致它們必須嚴重依賴自身或他方的「母平台」進行引流。
最典型的例子是騰訊元寶。騰訊的策略被普遍認為是希望「重現11年前微信紅包的盛況」。為了實現這一點,元寶深度綁定微信社交關係鏈,其紅包活動高度依賴用戶在微信羣中的分享與裂變。這種依賴性甚至到了干擾微信生態的程度,以至於微信官方在2月4日出手,以「誘導分享」為由屏蔽了部分元寶紅包鏈接,上演了一出「左右手互搏」。這說明,AI應用自身尚不具備獨立的、強大的流量創造能力,其初期增長嚴重依附於既有的超級平台。
同樣,阿里千問的「30億請客」雖試圖構建獨立入口,但其提供的免單服務,實質是調用淘寶閃購、飛豬、盒馬等阿里系生態服務。通義千問的價值實現需要建立在阿里整個商業生態的支撐之上。
更重要的是,用戶面對新的一項技術應用,AI技術能否潤物細無聲地嵌入到用戶的決策鏈中,幫助其完成閉環,付款時,仍需要用戶確定付款,並非想象的一條龍完成。這和廣大用戶所期盼的ai智能還有距離,而市場正是由這樣一位位對ai抱有「改變生活」的用戶組成。
這是對AI應用能否真正成為「超級入口」的核心拷問。阿里的理想藍圖十分宏大,將千問塑造為「大阿里面向未來的入口」,讓用戶從「打開App搜索」轉變為「向AI說一句話」來完成所有消費。理論上,這能壓縮決策鏈路,提升效率。
但現實體驗揭示了理想與現實的差距。據筆者實測,當向千問提出「幫我買某某電影的票」時,它並不能直接完成下單支付,而是會提供影院列表和跳轉鏈接。這證實了用戶的擔憂:在許多場景下,AI並未真正實現「意圖-執行-支付」的端到端閉環,反而可能在用戶與目標服務之間增加了「詢問AI並等待其反饋」這一中間環節。
最終的支付確認權仍牢牢掌握在用戶手中,AI的定位更接近於一個智能化的「導購」或「導航」,而非真正擁有代理權、可自動執行的智能體。因此,當前AI創造的所謂「閉環」,更多是生態服務的橫向聚合與展示,而非縱向的、無感的深度執行。其帶來的便利性增量,是否能抵消因增加交互環節而產生的成本,並足以改變用戶根深蒂固的App使用習慣,仍需打上一個問號。
紅包之後,留下什麼?
狂歡終會散場,真正的考驗,始於春節假期結束後的第一個工作日。
行業共識是:春節DAU不重要,節後30天留存率纔是生死線。2015年微信紅包之所以成功,是因為發完紅包後,用戶依然需要微信聊天、轉賬、看朋友圈——社交剛需支撐了留存。而今天的AI紅包,若缺乏持續價值,很可能淪為「一次性煙花」。
更深層的風險是「戒斷反應」,用戶誤以為所有AI都該免費辦事,一旦停止補貼,反而產生負面情緒。如果用戶在社交平台抱怨:「現在讓我付錢用千問訂餐?之前不是說好免單嗎?」這種預期錯位,可能反噬品牌信任。
此外,過度聚焦「撒錢」也可能掩蓋技術短板。當前各家AI在複雜任務如多輪推理、跨App調度上仍有各自的侷限。若用戶因紅包湧入,卻遭遇頻繁錯誤,反而會加速流失。用錢買來的用戶,忠誠度未必為零;但用能力留下的用戶的忠誠度或許更能企業得到正反饋。
下一代入口,不是App,而是習慣
站在2026年初望,這場AI紅包大戰的意義,遠超營銷本身。它標誌着中國AI競爭進入新階段:從參數軍備競賽,轉向用戶心智與生活場景的爭奪。
未來的贏家,未必是技術最強的,而是最「無感融入生活」的。用戶不會每天想着「我要用AI」,但會自然地說「幫我訂張票」「提醒我喫藥」「把照片修好看點」,而那個默默完成指令的,就是真正的入口。
阿里千問的戰略方向正確,但執行過於激進。30億紅包能否換來可持續的習慣,仍是未知數。騰訊手握最強社交鏈,卻未找到AI與社交的化學反應。字節憑藉流量優勢快速擴張,但需補足服務能力。百度情懷滿滿,卻難逃「叫好不叫座」的宿命。
文末一筆,AI的勝利不在於誰撒的錢多,而在於誰能讓用戶在紅包散盡後,依然願意開口說那句:「幫我……」
因為那一刻,AI才真正從工具,變成了夥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