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螢幕閃爍的光映在李東翰臉上,他的手指在攜程APP頁面上飛快滑動,那個熟悉的名字卻始終沒有出現。「你要是能在前20頁找到我的店,我都佩服你。」他苦笑道。
只因沒有按照攜程的「規則」行事,即便守着洱海邊的絕佳位置,李東翰經營的民宿訂單量仍遭遇了斷崖式下跌。最近幾年,年營業額從高峯時的280餘萬元降到了如今的30餘萬元,營收跌幅近九成。
大理洱海邊的一家民宿。
李東翰的遭遇並非孤例。2025年12月,雲南省旅遊民宿行業協會啓動了關於OTA(在線旅行社)不正當競爭反壟斷維權的工作,頓時在整個行業激起千層浪。數十家會員單位前來投訴,矛頭直指以攜程為首的OTA平台。這些投訴內容包括但不限於平台設定的「二選一」霸王條款、不公平交易條件、屏蔽流量等方面的問題。
2026年1月14日,國家市場監督管理總局宣佈,對攜程集團涉嫌壟斷行為立案調查。
數以萬計的民宿經營者中,許多人鬆了口氣。這個佔據國內在線旅遊市場半壁江山的行業巨頭,終於要面對審視。
在攜程上「消失」的後果:
年收入從280餘萬元驟降至30餘萬元
2026年1月21日,洱海東岸,海報新聞記者在李東翰經營的民宿裏見到了滿面愁容的他。窗外山水依舊,李東翰卻無心風景,「我在這裏投資了上千萬元,不掙錢,怎麼活?」
2025年9月,接到攜程業務經理要求其在競爭對手平台下架房源的電話後,李東翰和對方大吵一架。此後,他在攜程平台接到的訂單越來越少。望着空置的房間,他感受到的不是古城的寧靜,而是被流量「鎖喉」的窒息。
李東翰在自家民宿裏接受海報新聞記者採訪。
李東翰的民宿有15間客房,推窗見海,風景絕佳。民宿於2020年7月開業,很快成為網紅打卡地,旺季4個多月的收入約200萬元。那時,他是攜程的特牌商家,80%-90%的客源來自攜程。
據業內人士介紹,攜程一般將酒店商家分為特牌、金牌和銀牌,等級與曝光度掛鉤。所謂曝光度,是指內容在平台上被加載並呈現給用戶的次數。例如,在電商平台上,商品在列表頁被用戶看到就算一次曝光。曝光度越高,被用戶看到的次數就越多,成交的概率也就越大。
雲南省旅遊民宿行業協會會長賀雙全告訴記者,攜程按等級向商家收取不按年例的佣金,通常為12%-15%。特牌商家要交15%的佣金,享有更高排名,代價是「獨家供應」——商家不得在其他平台上線。商家若想多渠道銷售,則需降為金牌,並承諾在攜程的銷售價格比其他平台低5%,攜程會通過「調價助手」進行比價、調價……
賀雙全告訴記者,這些都是存在於攜程業務經理口中的「隱性規則」,不見於書面合同。一旦攜程後台抓取到特牌商家在其他平台銷售,業務經理會要求商家立即下架。若商家不配合,其在攜程的搜索排名、訂單量都會明顯下降。
這一說法在李東翰等多位受訪的民宿經營者處得到了證實。

攜程旅行官網截圖。
李東翰曾是規則的順從者。直到2024年,他發現即便仍交着高額佣金,但店鋪在平台上的流量卻大不如前。「攜程上的特牌商家越來越多,同一地區,前面排隊的都是特牌。我們沒有證據,但訂單變少是事實。」
想要更多流量曝光,可以參與攜程的「金字塔」「雲梯」等推流項目。
賀雙全告訴記者,在「金字塔」項目中,商家可購買諸如「大理民宿」等關鍵詞的流量位,相當於花錢買曝光,但不保證成交。「雲梯」項目則更像「先用後付」——商家在固定佣金之外單獨支付一定的佣金,即可提升排名,這筆佣金在訂單成交後纔會被平台抽走。
李東翰沒有參與。他主動放棄了獨家資格,將房源同步至美團、飛豬等平台。
然而,接下來發生的幾件事,加劇了李東翰對攜程的不滿。
李東翰告訴記者,2025年上半年,一位客人通過攜程預訂了2間客房,後因行程有變取消訂單;幾天後,這位客人通過電話預訂了4間客房,隨後又因故取消。不料,該訂單被攜程系統判定為「誘導客人線下交易」,並開出了上千元的罰單。李東翰向平台提供了微信聊天記錄、退款憑證等證據,均被駁回。「我也很惱火,就沒交罰款。之後兩個月,幾乎沒有接到來自攜程的訂單。」
同年9月,一位代理商在飛豬平台上架了李東翰的民宿。有消費者下單後,代理商通過攜程下單給消費者。很快,李東翰就接到了攜程業務經理要求他下架飛豬平台鏈接的電話。
「我不是特牌獨家,在飛豬上掛的價格也比攜程高,全都符合你攜程的規定,憑什麼不讓我賣?怎麼能這麼強勢?」爭論半個多小時後,雙方不歡而散。
這件事之後,李東翰發現他的民宿在攜程平台上幾乎「消失」了:不僅接不到訂單,甚至找不到這家店。
李東翰給記者展示了一下:想要在攜程平台上找到他的店,必須要輸入民宿全稱,才能搜索到。
迫於經營壓力,李東翰轉戰抖音平台,通過直播帶貨自救。「半個月收入5萬多塊錢,不算高,但不會受到平台那麼多限制。」
李東翰向記者展示了近三年的營收數據:2023年3月至10月收入280多萬元,2024年降至86萬元,2025年僅有30多萬元。「像我這樣斷崖下跌的,應該也沒有幾家。這幾年,我的年收入下降了八九成,攜程的收入倒是漲了好幾倍。」
「以前是愛多於恨,現在是恨多於愛」
李東翰的遭遇並非孤例。
雲南省旅遊民宿行業協會有7000多家會員單位,近期大量投訴湧來,指向相似的困境。
賀雙全說,攜程等OTA平台對雲南旅遊業的發展幫助很大,尤其是一些偏遠的村落,幾乎全靠平台引來遊客。然而時至今日,對於民宿商家來說,一些OTA平台的抽成行為幾近「盤剝」。
「以前商家對攜程是愛多於恨,至少能帶來客源。現在,是恨多於愛。」賀雙全直言,協會發布《關於啓動OTA不正當競爭反壟斷維權工作的決定》的背後,是成千上萬家民宿經營者的無奈與抗爭——有的遭遇佣金莫名上漲,有的因拒絕「獨家綁定」而遭遇搜索降權;旺季單均流量費用高達80元,直接吞噬了本就微薄的利潤……
截至目前,協會已收集到100多個商家對攜程的舉報和投訴,多集中在「二選一」霸王條款、流量屏蔽、不合理抽佣比例等方面。
「成為攜程的特牌商家,就不能去其他渠道。」在昆明經營民宿的李明(化名)向記者講述了其遭遇「二選一」霸王條款的經歷。2025年,他的民宿在抖音平台的月銷售額已穩定在10萬元左右,被攜程發現後,最終選擇了放棄。「真的非常捨不得,但不配合,就會被攜程摘牌或者限流。」
更讓民宿經營者們糟心的是越來越高的抽佣比例。多位受訪者告訴記者,目前攜程的基礎佣金比例為12%-15%,但實際經營中,遠高於此。
賀雙全向記者提供了其中一位會員的訂單截圖。截圖顯示,該商家的收入為2718.55元,而給予客戶的發票金額為3779元,平台抽取佣金約為30%。一位西雙版納的民宿主曬出的賬單顯示:客人在攜程平台上支付了3359元,到民宿經營者手裏只有2452.8元,平台抽成近27%。
李明也表示,他的民宿每成交一單,攜程會抽走30%左右,包括15%的基礎佣金、10%的「雲梯」佣金以及「金字塔」等項目的費用。
一位受訪經營者苦澀地表示:「不合作沒有客源,合作了還是虧損運營。相當於邊收錢邊虧錢,有錢收但是沒錢賺。」
不過,李明不讚同將上述幾項費用都算作平台佣金。在他看來,商家參與「雲梯」「金字塔」等推廣項目,屬於「一個願打一個願挨」。他更在意的是基礎佣金,期待着此次調查能推動攜程等OTA平台設定佣金上限。「如果佣金能約束在10%以內,商家的利潤空間就會更大,就能更多讓利給消費者。」
據媒體報道,攜程並不認可商家將營銷推廣費算作佣金。具體如何界定,最終還要看市場監管總局的調查結果。
一個不爭的事實是,住宿預訂已成為攜程最核心的收入來源。攜程集團2025年三季度財報顯示,住宿預訂業務收入80.47億元,按年增長18.30%。
「我們並不是要與平台對立」
平台與商家如何共生共贏將是長期課題
2026年1月14日,國家市場監管總局官網發布公告稱,根據前期覈查,依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反壟斷法》(以下簡稱《反壟斷法》),對攜程集團有限公司涉嫌濫用市場支配地位實施壟斷行為立案調查。

2025年12月,雲南省旅遊民宿行業協會啓動關於OTA不正當競爭反壟斷維權工作。
這是繼2021年阿里巴巴、美團「二選一」壟斷案及2022年底知網濫用市場支配地位案之後,總局又一次對大型平台企業啓動此類調查。
對此,攜程第一時間發文稱,將積極配合監管部門調查,全面落實監管要求,與行業各方攜手共建可持續發展的市場環境。
「至少證明不正當行為存在,也說明我們並非無理取鬧、譁衆取寵。」得知攜程被立案調查後,賀雙全在朋友圈寫下「我們倍感欣慰」的感慨,李東翰則一口氣燃放了800多塊錢的煙花慶祝。
根據《反壟斷法》第二十四條,一個經營者在相關市場的市場份額達到二分之一的,可以推定經營者具有市場支配地位。據交銀國際研報數據,2024年攜程在國內OTA市場的市佔率達到56%,遠高於第二名同程旅行(15%)、第三名美團(13%)、第四名飛豬(8%)、第五名抖音(3%)等競爭對手。
但上述份額仍有待監管部門最終認定。不過,值得注意的是,由於攜程持有同程旅行的股份,後者也常被視為「攜程系」公司。

2026年1月14日,市場監管總局官網發布對攜程集團立案調查的公告。
擁有市場支配地位本身並不違法,關鍵在於是否濫用這樣的優勢地位實施不公平競爭行為。《反壟斷法》第二十二條明確規定,禁止具有市場支配地位的經營者從事以不公平高價銷售、限定交易、搭售、附加其他不合理條件、差別待遇等行為。
多位法律人士表示,要判斷攜程是否違反《反壟斷法》,首先要確定攜程是否具有市場支配地位。在確定攜程的確具有市場支配地位的前提下,要求商家「二選一」、屏蔽流量等行為,就有可能構成濫用市場支配地位。
上海錦天城(昆明)律師事務所馮國亮律師告訴記者,取證是最大難點。在衆多商家的投訴中,攜程對特牌商家、金牌商家的「隱性要求」大多是口頭協議,屏蔽流量等行為更是難以舉證。「多數商家不敢實名舉報,害怕提供證據之後,可能面臨更嚴重的後果。」
記者在雲南多地採訪了多家民宿的經營者,僅李東翰一人願實名出鏡。

攜程發文稱將積極配合監管部門調查。
就在市場監管總局對攜程立案調查的第二天,黃山市徽州民宿協會也發文,面向會員單位徵集部分OTA平台單方面調整合作條件等問題的證據。
過去一年,攜程曾兩次被地方市場監督管理局約談,指出其可能存在「二選一」等問題。截至發稿前,黑貓投訴平台上針對攜程出行服務的投訴累計達121568條,近30天內投訴量為2779條。
「我們並不是要與平台對立,而是希望能推動建立一個更健康、更公平的合作環境。」黃山市徽州民宿協會會長葉昕說。
「我們其實也不希望平台倒下。不是沒有攜程會更好,而是攜程做得更好,市場纔會更好。」 賀雙全希望,這次調查能成為旅遊民宿業和平台經濟重塑關係的契機。
洱海邊,李東翰依舊每天早起打理他的民宿,如今他投入了更多精力在抖音、小紅書等新渠道上。「我們要活下去」,採訪中,這句話他說了很多次。
市場監管總局的立案調查只是開始,平台與商家如何從「又愛又恨」走向共生共贏,纔是這場反壟斷風暴之後的長期課題。
(文章來源:海報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