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觀點
1. 生物醫藥行業長期受到一個問題的困擾:創新周期往往比回報周期更長。
2. 在幾乎所有治療領域裏,禮來的整體研發速度,平均仍然比下一家同規模的製藥公司快大約40%。
3. CEO的工作職責是創造條件,讓偉大的想法能夠系統性地不斷湧現。
4. 在過去10年裏,我當初做過的一個最重要的決定,就是在公司還負擔不起的時候,依然為英偉達建造了一台當時全球規模最大的超級計算機之一。
5. 我現在真的認為,生物醫藥行業的「關鍵時刻」已經到來了。能夠從「藥物發現」這種有點像在森林裏找松露的方式,轉向真正的計算機輔助藥物設計。
6. 當然,這背後的科學極其複雜,人類生物學本身也極其複雜,可能(完全實現)還需要10年時間。
7. 如果我們能把這件事從一種「手工藝式的發現」,變成一個工程問題,那對人類生命的影響將是巨大的。
8. 我們更關注一個更現實的問題:如果最大壽命上限是100歲,我們怎麼讓更多人更有機會真正走到那一天?而我們的方式,是通過消除疾病來實現這一點。
9. 如果說在AI領域目前最容易落地,也最可操作的方向,我認為是醫療服務。
在上個月舉行的2026年摩根大通醫療健康大會上,英偉達創始人黃仁勳與禮來公司CEO戴文睿(Dave Ricks)在宣佈重大合作後進行了一場深度對話,大約1小時。今天剛放出了完整視頻。
兩家公司將在舊金山灣區共建一個首創性的AI聯合創新實驗室,並計劃在未來五年內共同投入高達10億美元,將AI技術徹底融入藥物發現和生物醫學研究流程。
兩位掌舵者都無比興奮。
對於生物醫藥行業來說,傳統新藥研發周期長、成本高、成功率低已成為公認的結構性難題。而AI具備高速模擬、海量空間探索和自動化協同的潛力,被視為可能改變這一格局的關鍵力量。
過去幾年,禮來在代謝性疾病領域的突破已無需贅述。
以替爾泊肽(Tirzepatide)為代表的GLP-1藥物,不僅在減重和糖尿病治療中展現出前所未有的療效,也正在顯著改變慢性病管理的邊界。
戴文睿在對話中反覆強調的是一個更長期的目標:把藥物發現從高度經驗化的探索,推進為可以不斷複製、持續優化的工程體系。
對話還提及,該合作框架未來將向生物醫藥初創公司開放,通過聯邦學習等機制,在不共享原始數據、不損害知識產權的前提下,共同訓練模型、放大創新效率。
看起來挺酷的。
值得一提的是,2026年2月4日禮來發布2025年財報,全年營收651.79億美元,按年增長45%,預計2026年營收規模在800-830億美元之間。財報披露當日禮來股價蹭蹭蹭漲了10.33%,一度重返萬億美元市值。
戴文睿在對話中反覆提到的替爾泊肽合計銷售額365.07億美元,其中四季度銷售額116.70億美元。替爾泊肽全年銷售額超過司美格魯肽和Keytruda,正式登頂藥王寶座。
加速藥物研發速度以及如何更好接棒
黃仁勳 說起來,我們兩個人的成長背景,幾乎不可能更不同了。戴文是鷹級童子軍,而我則上過一所「問題少年學校」。先澄清一下,我是被誤送進去的,那並不是什麼糟糕的學校,其實是一所非常好的學校,而且學費也很便宜。
所以回到正題。2017年,你成為了CEO。我的問題是:當時的禮來是一傢什麼樣的公司?那時它對生命科學未來的願景是什麼?而今天的禮來又處在什麼狀態?在信念的層面上,你現在對生命科學未來的看法又是什麼?
戴文睿 2017年的時候,禮來啱啱超過140年,是一家相當成熟、根基深厚的公司。不過,在那之前,我們的行業經歷過一段相當艱難的時期,這一點稍後我也可以再展開講。
正如在座很多人所知道的,我們這個行業長期受到一個問題的困擾:創新周期往往比回報周期更長。
平均來看,你會不斷經歷高峯和低谷的循環。
而在低谷期,你要麼撐不過去,被併入其他公司,最終只剩下別人公司名字後面的一個「連字符」;要麼就學會如何活下來,並做出極其艱難的決策。
我認為,禮來幾乎是唯一一家在經歷這些周期時,沒有通過併購或合併來渡過難關的大型製藥公司。
我們已經經歷過好幾輪這樣的周期,因此也逐漸形成了一種在艱難時期具有生存韌勁的組織DNA。
其中有一件事對我觸動非常深。當時我已經是執行委員會的一員,我們經歷了2010、2011、2012 年那一輪周期。那段經歷讓我意識到,在發明和創新這件事情上,你必須極端地、持續地保持強度。
因為這個時間周期非常殘酷:一旦你遇到專利懸崖,卻又沒有任何產品可以接續,你就不得不對整個公司進行重塑。
想象一下,每隔10到15年就來一次這樣的過程,組織根本不可能積累真正的動能。人會離開,隱性知識會流失等等。
於是我們開始着手應對這個問題。我認為大致有兩種路徑。
第一種是說「那我們就要有更好的點子」 。但正如你們所知道的,這很難長期維持。即便你一度有很好的想法,外界也覺得你很聰明,現在大家對禮來的看法就是如此,但這種狀態是很難持續的。
所以我們當然也在努力提高發明本身,但更重要的一件事,是加快發明的速度。
我們系統性地拆解了整個研發流程,幾乎是逐個環節來做,從候選分子的選擇到第一次獲批,中間有上百個步驟,我們把時間一段一段地壓縮下來。
直到今天,在幾乎所有治療領域裏,禮來的整體研發速度,平均仍然比下一家同規模的製藥公司快大約40%。
這意味着,我們可以在專利周期之內完成真正的發明,然後公司纔有可能重新進入增長軌道。
這在2017年還只是一個設想,而現在已經被真正落實了。
與此同時,我們也做了很多事情來推動更多的發明。我們很幸運,在2006年就較早押注了一個叫GLP-1的方向,並推出了全球第一款相關產品。
當時幾乎沒人聽說過這個概念。我們在這個方向上反覆摸索、不斷嘗試,大概折騰了12年。對整個人類來說,確實是一個非常好的想法。
黃仁勳 聽起來像個芯片名字,GLP-1。
戴文睿 確實有點像。你是不是想問,會不會有GLP-2、GLP-3?
確實有GLP-2,那是一種真實存在的蛋白,不過作用基本相反。我們並不希望把這兩種激素結合在一起,因為市場非常小,我得說,真的非常小。
我並不是醫療專家,但如果我沒理解錯的話,現在我們其實已經算是在「GLP-2」階段了,因為替爾泊肽(Tirzepatide)是把兩種蛋白融合在一起的,而這是我們開發出來的一項技術。
接下來還有一個三重作用機制的分子,預計在2027年推出,那會是一個相當有意思的階段。
不過總的來說,我們抓住了這一波浪潮。最初是競爭對手在肥胖領域率先完成了創新,而我們隨後追趕並執行得相當不錯,最終在去年成為了市場領導者。
所以現在,我們不僅擁有一台更快的創新引擎,而且還處在一個由單一理念帶來的巨大成功周期之中。
擺在我們面前的挑戰是:如何在這一輪成功周期結束之前,就提前找到下一輪成功,並獲得持續向前的速度。
這件事,坦率說,行業裏還沒有哪家大型公司真正做到過。大家一直只是經歷一輪又一輪的周期,而我們的目標,是打破這一點。
(聰投注:這段讓人想起3萬億美元的近百年的資管巨頭資本集團(Capital Group)。其歷史上最傑出的分析師之一——傑森·皮拉拉斯(Jason Pilalas)在職業生涯中,正是通過對單一突破性產品的前瞻判斷,捕捉到一批偉大的醫藥投資機會:因胃潰瘍藥物泰胃美(Tagamet)押中史克,因善胃得(Zantac)投中葛蘭素,又因降壓新藥依那普利(Vasotec)看準默克的長期潛力。這些成功案例為資本集團帶來過豐厚的回報。
但同樣重要的是,當他意識到某些公司在覈心產品之後缺乏清晰、可驗證的後續研發接力時,即便當期業績仍處高峯,也會選擇退出。資本集團內部始終堅持一個判斷:醫藥公司的長期價值,不取決於「這一款藥有多成功」,而取決於「成功是否能夠被接續」。這恰恰呼應了戴文睿在對話中的核心命題——真正困難的,不是創造一次突破,而是在每一次產品周期之後,為下一次增長提前鋪路。)
CEO的根本職責是創造條件
黃仁勳 你剛纔提到的一點,其實我經常對我的員工說,CEO的根本職責,並不是親自去想點子。我們的工作是創造條件,讓偉大的想法能夠系統性地不斷湧現。
你剛纔描述的,本質上就是禮來在長期實踐中形成的一種智慧:必須創造出讓這些重大創新得以發生的條件。
我們以前也聊過英偉達早期進入AI領域的事情。回頭看,英偉達做過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在基礎設施上提前下注,去創造條件,讓最優秀的AI研究人員願意加入我們,從而讓偉大的發明自然發生。
今天我們對這件事其實講得不多,但越來越多的人開始意識到,在過去10年裏,我當初做過的一個最重要的決定,就是在公司還負擔不起的時候,依然為英偉達建造了一台當時全球規模最大的超級計算機之一。
那時,甚至沒有多少AI研究人員能真正用得上它。
如果你想吸引世界上最頂尖的粒子物理學家,卻沒有大型強子對撞機,那幾乎是不可能的。
這也把我們的對話自然引向了一個結論:AI已經取得了足夠的進展,使我們有可能把它應用到人類最非凡、也最困難的挑戰之一——生物學。
於是,我們兩個人就開始設想,如果全球最大的計算與計算機科學公司,能夠與全球最重要的生命科學公司展開深度合作,會發生什麼?
這就好像我們共同創建了一間實驗室,在某種意義上把兩家公司當成一家公司,把所有最頂尖、最不可思議的能力整合在一起。
戴文睿 非常令人興奮。今天我們正式宣佈了這項合作。這項合作大致分為四個部分。
首先,我們採購了大量芯片,並正在建設一台全球最大的、專門用於生物學研究的本地部署超級計算機,預計就在本周完成。這台計算機將位於印第安納波利斯,這裏本身就是全球生物藥物發現的重要中心。
在超級計算這件事之外,我們還會在灣區組建一支研究團隊。如果有優秀的科學家或者計算機科學家想加入,這將會是一個禮來—英偉達聯合的 AI 實驗室。
我們還會着力開發全新的數據。因為任何真正了解這個問題的人都知道,你可以訓練模型,但如果數據「只有一英寸厚」,你是走不了多遠的。
而生物學在很大程度上仍然是未知的。所以,我們需要為了訓練機器而開展大規模的實驗,持續生成數據。
接着,我們還要在英偉達已經構建的模型基礎之上繼續往上「爬梯子」,做出更復雜、更高級的預測。
從「手工藝式的發現」變成一個工程問題
黃仁勳 理解AI的一個重要方式,是把它想象成一塊多層蛋糕。
最底層,你需要能源來驅動這些計算機;再往上一層,是計算機裏的芯片;再往上,是基礎設施層。這一層本質上是在解決這樣的問題:如何讓計算機學習?如何處理數據?如何設定安全護欄?如何微調?如何教學?
這層有點像AI的人力資源部門,只不過他們的工作效率要高得多。
在基礎設施之上,是模型層;再往上,是領域特定的數據和飛輪機制。
真正令人興奮的一點在於:我們可以訓練模型來合成蛋白質或化學分子,把這些結果送進機器人實驗室進行實驗,收集新的數據,再把這些數據反饋回模型中。
這個飛輪——用AI生成蛋白或分子、進行真實實驗、獲得現實世界的數據,再把整個科學飛輪加速運轉。這樣的未來,令人無比興奮。
所以,我們正在系統性地把藥物發現領域中最優秀的專家,與計算機科學領域中最優秀的人才聚集到一起。
在我們的聯合創新實驗室裏,基本上會覆蓋這塊「蛋糕」的每一層,希望最終能勾勒出一幅關於未來藥物發現的藍圖。
大概在40多年前,準確地說是43年前,我屬於第一代工程師,那一代人第一次迎來了「計算機輔助設計」這個概念。
在我之前的工程師世代裏,他們會設計一款芯片,可能會成為一次成功,但接下來好幾年都沒有新的突破;再設計一款,又成功一次,然後又停滯幾年。
戴文睿 現在這個行業已經完全不是那樣了。
黃仁勳 沒錯。而我們這一代人出現之後,第一次能夠用軟件來表示晶體管、邏輯門和系統功能。
計算機終於可以準確地表示你的領域,並模擬它的行為,儘可能在硅片裏完成設計和驗證。
今天我們設計的是極其龐大的系統。大約有1.5萬人共同參與一套計算系統的設計。我們啱啱完成了Vera Rubin的流片,投入了數十億美元的研發費用。
最終完成的計算機重達三噸,包含大約150萬個部件、6顆全新芯片,總計220萬億個晶體管。
而最關鍵的是,它第一次運行,就完全符合我們的預期。每一代系統,都是在上一代基礎上構建的。
我現在真的認為,生物醫藥行業的「關鍵時刻」已經到來了。
經過百萬倍、甚至更高數量級的算力提升之後,我們終於也許能夠表示並理解世界上最困難的問題之一——人類生物學。
能夠從「藥物發現」這種有點像在森林裏找松露的方式,轉向真正的計算機輔助藥物設計。
順便說一句,禮來當年真的有一個「土壤發現部門」,會派人去熱帶雨林採集土壤樣本,帶回印第安納波利斯,從中提煉出後來變成抗生素的物質。
事實上,醫院裏最重要、也是最後防線的抗生素之一——萬古黴素,就是禮來在婆羅洲的一份土壤樣本中發現的。
那他們當初怎麼知道要去哪裏?其實也不知道,只是因為真菌會產生對抗細菌的天然機制,於是他們就去挖土、去找這些天然防禦體系,再把它們轉化成藥物。
這纔是真正意義上的「藥物發現」。
你仔細想想,這種工作方式是有生命風險的,甚至可能得瘧疾。那是1950年代的事情,距今已經70年了。
但現在不同了。現在,你們的工作方式開始變得像我的工作一樣,基本不用離開辦公室。
戴文睿 是的,全都在螢幕裏完成。
黃仁勳 所以,真正讓我感到興奮的是,我們也許真的能夠實現計算機輔助藥物設計。當然,這背後的科學極其複雜,人類生物學本身也極其複雜,可能還需要10年時間。
但我真心認為,這次我們之間的合作宣佈,可能會成為某種起點,一種藍圖的開始。
戴文睿 我也希望如此。我們確實需要這樣的突破。
你在摩根大通的大會上會看到,行業裏有着令人難以置信的研發管線,但其中大多數成果,都是一點點鑿出來的,是非常艱苦、非常經驗主義的過程。
偶爾我們能借助一些系統性突破,比如單克隆抗體,本質上是「劫持」了生物體自身解決問題的方式。
但大多數時候,每一個小分子發現都像一件藝術品,獨一無二,稍有偏差就前功盡棄。
如果我們能把這件事從一種「手工藝式的發現」,變成一個工程問題,那對人類生命的影響將是巨大的。
關於GLP-1的機理以及更多價值
黃仁勳 回到GLP-1。你剛纔提到,它其實已經進入第三階段了。那麼接下來會走向哪裏?還能用來做什麼?
戴文睿 事實上,肥胖是成年人慢性疾病中一個非常關鍵的樞紐變量。
很多當下的疾病,在人類進化史上根本不是問題。我們進化得太慢,而環境變化得太快,於是出現了錯配。肥胖正是這種錯配的產物。
我們是在一個資源稀缺的環境中進化出來的。在人類進化過程中,其實並不需要為「飢餓」設計一個關閉開關。因為當時的世界並不存在「過剩」這個概念。
現在不一樣了,現在的關鍵詞是「豐裕」,是過剩。不論是熱量、智能,還是生產力,我們都生活在一個高度豐裕的世界裏。至少對我來說,我的生活幾乎被各種各樣的「過剩」所包圍。
但問題在於,我們現在也處在一個熱量極度過剩的環境中,而進化並沒有提前為我們設計好一個「停止進食」的機制。
從進化角度看,這是完全沒有必要的。所以我們纔會出現肥胖問題,而肥胖又會引發大量慢性疾病,折磨人類,甚至縮短壽命。
如果我們能擁有一套相當有效、而且還會不斷變得更有效的工具去真正幫助人們管理體重,用一種人工合成的方式,幫身體裝上一個關閉開關,那麼我們就有機會下調、甚至顯著緩解200多種慢性疾病。
黃仁勳 真的有這麼多?
戴文睿 確實如此。接下來24個月裏,會發生兩件非常重要的演進。
第一,是選擇會顯著增多。GLP-1本身只是一種肽,但它屬於一個家族。
通過在替爾泊肽中把GIP和GLP結合在一起,我們已經看到藥效更好、耐受性也更強的結果。未來你可以預期會看到更多類似的組合。
在這個「超級蛋白家族」中,我們可以整合不同成員的優勢,做出更容易耐受、同時效果更強的藥物。
不論是在維持階段、誘導減重階段,還是針對不同患者特徵的個性化需求,都會有更多方案出現。正如我剛纔提到的,我們的三重作用分子也在推進中。
而單純的體重下降,本身就會帶來極其廣泛的下游好處。這也引出了第二個重要變化:應用場景的拓展。
現在我們已經清楚地看到,使用Zepbound(替爾泊肽減重注射液)後,平均體重可下降約23%。但真正逐步顯現的,並不只是減重本身,而是一系列原本可以預期、卻遠比想象中深遠的連鎖結果,包括心梗風險下降,整體代謝系統明顯改善。
在糖尿病與糖尿病前期人羣中,向糖尿病發展的轉化概率下降了93%。可以設想,如果在全國範圍內,為約7000萬名糖尿病前期人羣提供 Zepbound,美國的糖尿病患者規模在理論上將大幅收縮。
這是一個極其重大的發現。若與特朗普政府啱啱簽署的醫保準入協議能夠順利推進,或許真的有機會向這一方向邁出實質性一步。
除此之外,還有一些不那麼直觀、卻同樣關鍵的作用機制,其中最重要的一項是炎症。肥胖所引發的,並非一次性的急性反應,而是一種長期存在、系統性的慢性炎症。這種狀態持續侵蝕心血管系統,加重關節負擔,也會在更廣泛的層面上損害身體機能。
在早期臨床試驗階段,我們就開始自發地聽到患者的反饋:他們不僅體重下降了,而且有人說,這是十年來第一次能夠輕鬆地從椅子上站起來;膝蓋不再像以前那樣疼;背部的不適明顯緩解。還有一些患有克羅恩病或結腸炎的患者,甚至報告症狀幾乎消失。
為什麼會出現這些變化?關鍵在於,我們並不是在處理某一個孤立症狀,而是在系統層面降低了長期存在的慢性炎症水平。基於這一機制,我們已經啓動了一系列針對不同疾病的研究。
上個月公布的首項結果顯示,在銀屑病關節炎患者中,在原有基礎用藥之上聯合使用Zepbound,整體療效提升了約50%。
接下來,這些潛在應用將以醫學體系能夠接受的方式逐步推進——也就是通過清晰、可驗證的適應症,讓創新真正進入臨床實踐。
黃仁勳 這和AI的採用路徑其實很像,你也需要在具體場景中證明它的價值。
戴文睿 完全一致。我們已經啓動了一系列腦健康相關研究,並且專門為神經系統疾病設計了GLP-1 / GIP的特定組合,其中一個重點方向就是成癮問題。
成癮,是一個非常嚴峻的現代社會挑戰。有意思的是,這類藥物抑制食慾的機制,其實並不只是因為身體需要更少的熱量,而是因為它們作用於一些後天學習形成的行為迴路。
聽起來是不是越來越像AI了?同樣的機制,也可能適用於其他具有自我強化特徵的有害行為,比如賭博、飲酒,甚至戒菸。
因此我們也在系統性地探索這些方向。當然,我們希望它不會影響那種工作過於拼命的行為。
黃仁勳 對,那可不行。
戴文睿 放心,只會針對不良行為。事實上,這些行為在模式上,與過度進食高度相似。
順便說一句,這是給在座各位創業公司CEO的一個友情提醒:如果你發現自己的意志力開始下降了,先停一停微劑量試驗。
黃仁勳 現場可是有不少創業CEO。
戴文睿 目前大家也在同步研發作用時間更長的方案,以進一步降低用藥頻率。今年春天,我們還將推出口服GLP-1。這不僅是使用便利性的突破,更重要的是一次全球可及性的突破。
從外表看,我們現在的自動注射裝置似乎很簡單,但從製造角度來看,這其實是全球最複雜的藥物之一,而且面臨的是數億人次級別的需求規模。
我們啱啱在中國、印度以及東南亞推出產品,而這些地區的肥胖問題同樣非常嚴峻。僅依靠注射製劑,根本無法滿足需求,尤其是在東南亞,那裏糖尿病負擔極其沉重。
某種意義上,東南亞人羣在肥胖問題上「輸掉了遺傳彩票」:在更低的體重水平下,哪怕是小幅度的體重增加,也更容易觸發一系列疾病。因此,我們必須具備大規模生產能力。
口服制劑在化學層面實現,不依賴蛋白合成,也不需要無菌注射系統——只是一顆藥片,就能實現極大規模的擴產。這一產品也將於今年上市。
黃仁勳 也就是說,這一個想法,你們還可以再跑五十年?
戴文睿 我們是這麼希望的,也是在向你學習。
GLP-1的發現過程以及之後的重點
黃仁勳 當然,我們面臨的一個挑戰是:能否持續不斷地發明出足夠好的新產品,讓人們願意為其付費,從而跨越專利周期?歷史上有沒有哪一種生命科學技術,曾經如此廣泛地造福人類?
我能想到的,可能只有抗生素這一整個藥物類別。
戴文睿 沒錯。
黃仁勳 青黴素的發現,幾乎創造了現代醫學。如果沒有抗生素,就不可能有現代牙科、現代外科。今天我們已經把這一切視為理所當然。
但從弗萊明在實驗室裏發現那團奇怪的黴菌開始,這開啓了一條持續60年、誕生100多種新藥的創新浪潮。
我覺得,GLP-1也可能屬於這樣的技術浪潮。不同之處在於,它針對的不是急性感染,而是現代智人所面臨的慢性疾病。
戴文,你有沒有意識到,你的工作聽起來竟然會這麼「輕鬆」?我太太也問過我這個問題。
為什麼我不來你們這兒工作?一次偉大的發現,然後幾十年都在享受紅利。你們在森林裏挖着挖着,就挖到了GLP-1這顆「松露」。
戴文睿 其實歷史並不是那樣的。
這個故事要追溯到上世紀70年代。當時,一位德國科學家發現了所謂的「促胰島素效應」(incretin effect)。GLP-1正是這一激素家族中的一員。
這類激素由腸道分泌,用來向全身傳遞一個信號:你已經進食了。
他觀察到,如果將糖分通過口服方式給予人體,與靜脈注射相比,胰島素的反應完全不同。胰島素本身是一種促進糖吸收的激素,而在口服條件下,這一反應明顯更慢。這一現象提示,腸道的參與會改變整個系統的反應路徑。
到了80年代,研究人員首先發現了GIP,隨後發現了GLP-1,這正是Zepbound的兩個組成部分。
此後,人們又陸續識別出更多相關激素。但始終存在一個核心難題:這些靶點極難做成真正可用的藥物。天然GLP-1在人體內的半衰期只有大約7分鐘。
如果直接使用這種天然肽作為藥物,患者就需要全天候持續輸注,這在現實中根本不可行。
直到我們逐步學會將作用時間從每天兩次延長到每周一次,如今甚至在探索按月給藥的可能性,GLP-1才真正具備了成為產品的基礎。
而在AI藥物發現領域,已經開始顯現效果的一點是:我們可以生成海量的組合方案,在計算環境中進行篩選,再從中過濾出真正具有潛力的候選物。
我們已經在規模化地推進這項工作,而通過這次合作,規模還可以再放大一個數量級。
黃仁勳 那我們能不能用AI找到更多生物學靶點?那纔是真正的「聖盃」。因為如果把這兩件事結合起來,我們就有可能一次性對整個系統進行建模,那會非常、非常令人興奮。
還有一件事,是戴文一直特別想做的——把這個AI實驗室、這個聯合創新實驗室放在這裏。放在硅谷,甚至就在這座「AI之城」的附近。
舊金山確實是很多AI研究者的聚集地,我們在這裏也有辦公室。所以,這個實驗室要麼設在南舊金山——那一帶是灣區的生物科技中心,要麼就設在這裏。
戴文睿 沒錯。我們想去人們真正願意生活的地方。
黃仁勳 說到GLP-1以及它之後的東西,硅谷現在有不少人在聊長壽、聊延緩衰老。那你跟我講講,這背後的技術路徑是什麼?
戴文睿 這是個很有意思的話題。它當然對很多人都有吸引力,畢竟誰想變老呢?
細胞為什麼會「到期」,這裏面有很多生物學機制,你可以把它外推到細胞系統,再外推到器官,最終甚至外推到整個個體。但正如我們在台下聊到的,那不是我們現在主要的工作方向。
那條路徑的核心問題,是能否把人類在理想條件下的最大壽命上限進一步往後推。
比如說,在理想條件下人可能活到100歲,然後系統出於某些原因就關閉了。坦率說,如果人能永生,那世界會很奇怪。那我們為什麼要繁衍?我們怎麼進化?這裏面有很多問題,甚至是哲學層面的:自然的「原始設計」要怎麼自洽?
我們更關注一個更現實的問題:如果最大壽命上限是100歲,我們怎麼讓更多人更有機會真正走到那一天?而我們的方式,是通過消除疾病來實現這一點。
你如果回看1900年的美國,男性的預期壽命大約只有46歲。最主要的原因,並不是人老得快,而是兒童死亡率極高。大量人羣在很小的時候,就因為感染等原因去世。
隨着抗生素、疫苗,以及一整套控制兒童疾病的醫學工具出現,預期壽命迅速被拉升。
從1960年到今天,我們又大約增加了10年的預期壽命,這一階段的提升,主要來自慢性病管理能力的持續進步。
癌症治療取得了巨大突破,在座的很多公司,都在慢性病管理中發揮了重要作用;HIV/AIDS 以及其他新型病原體,也被逐步控制。
今天,美國的預期壽命已經接近80歲。事實上,如果不是阿片類藥物濫用和交通事故死亡率異常偏高,這個數字可能更接近84歲。
而這兩項,在美國都顯著高於其他發達國家。自動駕駛或許能解決其中一個問題;另一個問題,也許GLP-1能發揮作用,因為我們已經開始研究它在阿片成癮上的潛在影響。
我們正是通過這樣一項一項、系統性地推進,不斷拉長人類的健康壽命。當然,隨着人活得更久,與衰老相關的新問題也會隨之出現。
對我來說,在GLP-1之後,我最興奮、也最關注的下一個前沿,是癡呆症以及與衰老相關的腦部疾病。
當我們的身體可以支撐我們走到八十歲、九十歲,大腦這件事,卻還遠沒有被真正解決——無論是對生活質量,還是對壽命長度來說,這都會變得至關重要。
我們已經在這一領域投入了大量精力,也有一些令人期待的項目正在推進。從藥物發現的角度看,如果我們能夠模擬腦組織,去尋找新的靶點,並理解那些我們目前尚不清楚的靶點之間的相互作用,也許就能打開新的突破口。
衰老的大腦中,同時存在炎症和蛋白質錯誤摺疊等問題,那裏可能正隱藏着下一代治療的關鍵。
關於聯合創新實驗室的構想
黃仁勳 如果我們退一步來看這間聯合創新實驗室,第一件事,其實是把計算平台搭建好,讓研究者能夠真正開展工作。
所以我們有算力、有基礎設施層、有BioNeMo,也有一整套已經構建完成的模型和模型架構。接下來,就是把科學家聚到一起,在這些基礎之上開始協作。
但如果你要給研究團隊一個願望清單,你最希望他們把精力放在哪個方向?
戴文睿 我覺得可以先把問題簡化為兩個方向。當然在每個方向裏,我們都需要進一步聚焦,只有這樣才能持續推進,也才能形成可交付的成果。
第一個問題,其實我們這個行業已經有相當的動能了,也就是工程化的藥物設計。
今天很多藥物,本質上都屬於這一類:靶點已經存在、也被充分研究過,真正的挑戰在於,如何更精準地定製那把「鑰匙」,去匹配那把「鎖」。
與此同時,也出現了一些新的治療範式,比如RNA、基因療法等。這些技術出現的時間還不夠長,還遠沒有被充分優化。
所以我認為,圍繞藥物工程和藥物優化這一整套問題,本身是相對可解的,而英偉達的科學家與我們的研究團隊結合起來,很可能在這一領域較快取得實質性進展。
這類成果,也非常適合通過Tune Lab這樣的接口開放出來,與更多生物科技合作伙伴共同使用。我們可以把「更好的藥物製造」這件事,通過計算機內的設計與工程化,真正推向規模化。
簡單解釋一下Tune Lab:這是一個平台,讓禮來能夠與初創公司或第三方一起合作,共同推動某個具體方向的進展。
它基於聯邦學習的技術框架,底層是我們貢獻的NVFlare。研究者不需要集中或混合數據,卻仍然可以共同訓練模型,從而實現協作式創新。
自從我們宣佈合作以來,幾乎一整天都有初創公司主動來詢問如何參與Tune Lab 和聯合創新。
Tune Lab的構想非常有前瞻性,它解決了一個長期存在、卻極其棘手的問題:如何在保護數據與知識產權的前提下,讓不同公司的AI研究者真正協作。
我們不收取費用,但會進行篩選,確保項目是嚴肅、可信的生物科技研究。合作的成果,也會被整合回Tune Lab,讓不僅是禮來的科學家,更多生物科技研究者都能從中受益。
第二個問題,是靶點本身。在這一點上,我認為機器人實驗體系必須真正發揮作用。
為什麼我們可用的靶點還不夠多?為什麼我們對已有靶點的理解仍然不夠深入?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它們的結構和行為,比我們以為的要複雜得多。
藥物研發失敗的一個重要原因,正是我們以為理解了靶點,但實際上並沒有。
這背後需要的是圍繞關鍵靶點,獲取海量、系統性的實驗數據,把它真正「刻畫清楚」。
我們已經有機器人溼實驗室在運行,但接下來會建更多,讓它們24小時不間斷工作,在一個靶點空間內持續實驗、持續生成數據,形成完整畫像,再與工程化藥物設計結合。
這條路更難,也更偏經驗主義,但機器天生適合日夜不停地做這件事。一旦這個飛輪轉起來,它會轉得非常快。
AI領域目前最可操作的可能是醫療服務
黃仁勳 戴文,如果你回頭看我們在其他領域取得的一些突破,第一件事往往是:你最終必須讓這個飛輪落到現實世界。
你得做真實的實驗,收集真實的數據,用它把閉環跑起來。隨着循環推進,模型會變得足夠好,基礎模型會變得足夠強,你就可以教它去生成、去做生成式工作。
最終可能會出現這樣一種形態:一個模型在不斷與另一個模型對抗、驗證。而那個「另一個模型」,其實就是「世界模型」或者「靶點模型」。
靶點模型會和你訓練中的模型一起,在一個閉環裏運行。從這個意義上講,實驗室本身也在變成一個模型。
當然,你最終還是要重新落地,真正去合成蛋白,產生真實數據。
但在這個過程中,我們會進入一個合成數據飛輪:先在模型裏生成、再在模型裏篩選、再用真實實驗去校準。
這個飛輪的效率極高。我認為在我們這個行業裏,以往從未有人以這樣的規模去嘗試,而我相信我們會在這裏做到。
真正關鍵的是,挑選出少量我們高度懷疑與重大疾病密切相關的靶點,然後在機器人溼實驗室裏對它們做完整、系統的刻畫,用實驗數據訓練數據集,再讓機器去填補中間的空白、擴展整個空間,最終做出更好的藥物——因為我們真的理解了這些靶點。
這實在太令人興奮了。我認為這可能是第一次,我們擁有一個在專業深度和規模上都足以吸引頂尖人才的實驗室,讓他們願意把一生投入到這個交叉領域。
這場大會有一件特別棒的地方,就是大型公司和小型公司能夠聚在一起。你這邊看到了哪些公司?哪些方向讓你覺得特別有意思?
戴文睿 我看到的方向很多。比如機器人實驗室相關的公司、AI 科學家團隊,當然也包括代理式醫療(agentic healthcare)相關的公司。像Abridge在做的事情,還有Open Evidence,也都非常、非常酷。
如果說在AI領域目前最容易落地、也最可操作的方向,我認為是醫療服務。
這當然不像我們今天討論的這些問題那麼複雜,而是如何用代理式AI服務去替代或增強人類層級的服務。這是整個經濟體系裏生產率最低的部分之一,從邏輯上說,採用AI是非常顯而易見的選擇。
但現實裏有很多需要磨合的地方。我們經常討論怎麼合作、怎麼推動。
比如我們現在運營着全國規模最大的直達型藥房平台之一,是真正意義上的直銷。業務才一年,但目前年化已經接近每季度10億美元,也就是一年約40億美元的藥房銷售規模。
於是很多團隊會問:禮來能不能用你們的市場體量去推動這些新技術的採用?坦率講,保險公司並不喜歡改變,醫生羣體對這些技術也會有顧慮。
但我們確實需要讓美國醫療系統變得更高效。只有這樣,才能為創新、為前沿藥物的採用騰出空間,也才能對患者做更準確、更全面的評估。
與此同時,正如我之前提到的,過去十年裏,即便沒有把AI完整引入主流程,藥物研發在一些新範式上的生產率其實也在加速。這令人興奮,但仍處在早期階段。
現在很多公司在把新舊範式組合起來,做成「雙功能藥物」:一端是靶向部分,另一端是「戰鬥部」,比如用於殺傷癌細胞。甚至只是更精準地把藥物送到正確組織,本身就是一個非常重要、也非常難的工程問題。
今天我也見了幾家在做不同路徑探索的公司,對我來說都很有意思。這是藥物製造這一側。
我認為AI能在這裏繼續加速進展,而且已經有很多聰明的人在解決這些問題。
戴文睿 說真的,十年前、也就是你剛纔問到的2017年,禮來的外界形象,可能還是一家有點「昏昏欲睡」的中西部公司。但給在座的計算機行業朋友們講幾個有意思的事實。
你可能不知道,第一個獲批、由活體生物製造出來的生物技術藥物——用最現代方式生產的藥物,其實是禮來的產品Humulin,是我們和 Genentech 合作完成的。
黃仁勳 哦,那挺酷的。
戴文睿 然後在12年之後,禮來買下了製藥行業裏的第一台超級計算機,把它放在了印第安納波利斯。那是一台Cray超算名字叫 Big Red,順便一提,我們公司的標誌也是紅色的。
黃仁勳 Big Red。
戴文睿 對,很巧妙。後來我們正是在那台機器上,設計出了第一款由計算機設計並最終獲批的藥物——胰島素賴脯胰島素(Humalog)。直到今天,它仍然被全球大量一型和二型糖尿病患者使用。
當時我們基本上就是通過不斷嘗試不同的氨基酸序列,用相對經驗的方法把這件事做成的。
黃仁勳 你一直在試圖說服我,說禮來其實很酷。
戴文睿 我們確實很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