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伊始,宜人智科(YRD)旗下核心助貸平台宜享花,因多起「強制放款」投訴再度站上輿論風口。
這家「網貸第一股」的老牌平台,在短短半年內兩度觸碰同一合規紅線,既違背了2025年6月公開作出的整改承諾,也對剛落地的助貸新規發起試探,而用戶「查額度即被貸款」的遭遇,正是此次爭議的核心。
查額度即被放款
對普通消費者而言,查詢貸款額度多是了解自身信用、儲備潛在資金,並無實際借款意願,但在宜享花的交互設計中,這一簡單操作卻被異化為用戶無法掌控的「被動負債」。
2026年1月初,多名用戶在投訴平台上提交的詳細賬單,清晰還原了宜享花疑似「強制放款」的操作模式。1月4日晚,一名用戶在未完成人臉識別、未簽署任何借款協議的情況下,僅嘗試查詢自身可貸額度,1月5日凌晨0時11分便收到了4.18萬元的銀行到賬通知,全程未獲得明確的借款確認提示。1月12日,另一名用戶同樣僅進行了額度查看操作,便被平台強行發放13200元貸款,與此同時還被自動綁定了一筆總額914.93元的「臻選計劃」賬單,要求每月分期支付79元,而該用戶此前對此項計劃的存在毫不知情。
這種「被動負債」不僅體現在本金的強制到賬上,更隱藏在名目繁多的「到賬即扣款」環節中。1月15日,有用戶在誤點額度查詢後,平台擅自獲批9600元貸款,隨後短短幾分鐘內,其銀行賬戶便被「上海礪帶科技」和「北京衫海科技」分別劃扣562.56元和79.90元,扣款附言模糊不清,用戶聯繫平台客服後,對方甚至無法提供對應的服務合同及扣款依據。
值得注意的是,這種誘導式、強制式的放款模式,與半年前央廣網曝光的宜享花違規場景高度相似。2025年6月,消費者黃先生曾被該平台擅自發放99900元貸款,全程產生的利息支出達13458.41元,摺合年化利率23.99%。儘管宜享花在宣傳頁面明確展示,其APR綜合年化利率區間為10.8%-15.4%,但如果剝離其「服務費」「權益包」等附加費用的外殼,用戶實際承擔的借貸成本則遠超宣傳水平。
以一筆8000元、期限12期的貸款為例,用戶每月需還款801.7元,經計算,其IRR年化利率實際高達35.5%。在該筆貸款的賬單明細中,用戶需償還的利息總額僅為664.78元,而以「服務費」名義收取的費用卻高達955.56元,附加成本甚至超過了本金產生的利息。在更為極端的「花花卡」產品案例中,8000元的借款金額,竟被平台預收了1476元的會員費,這種預收費用的模式,變相壓縮了借款人的實際可用資金,加重了其還款負擔。
儘管宜享花在2025年6月被曝光違規後,公開作出了整改承諾,但從2026年初的用戶投訴來看,相關整改工作似乎僅停留在紙面上,並未真正落地執行。法律人士分析指出,宜享花故意模糊操作界面,將「額度查詢」與「借款申請」按鈕進行隱性綁定,這種設計本質上剝奪了消費者的知情權與自主選擇權。
更令人擔憂的是,多名投訴用戶反映,其收到的貸款合同上,借款人簽名普遍為「機打簽名」。受訪者均表示,整個操作流程中,既未進行人臉識別視頻驗證,也未通過數字證書完成簽約,相當於被平台強行「簽署」了具有法律約束力的借款協議。此類剝離了「簽名人專有」和「簽署過程可控」核心要素的合同,其法律效力本身存在較大爭議,而宜享花的這一操作,本質上是利用當前監管細則尚未完全細化的漏洞,將正常的借貸流程異化為收割消費者權益的侵權工具。
合規執行的現實困境
宜享花半年內兩度觸碰合規紅線,或並非單純源於流程疏忽與管理疏漏,其背後,或與母公司宜人智科日益凸顯的財務壓力、失衡的業務結構密切相關,業績增長的壓力,或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其合規經營的執行力度。
從核心財務數據來看,宜人智科近年來正深陷「增收不增利」的發展泥潭,這種財務層面的「剪刀差」,成為其違規操作的原始驅動力。財報數據顯示,2025年前三季度,公司實現營業收入47.62億元,按年增長9.37%,看似保持了營收增長態勢,但淨利潤僅為9.23億元,按年大幅下滑26.24%。這一盈利下滑趨勢其實在2024年就已顯現,當年公司在營收實現增長的同時,淨利潤便已出現23.94%的按年跌幅。
盈利質量的持續惡化,迫使平台必須在用戶獲客與轉化效率上採取更為激進的手段,以此維持資本市場對其增長潛力的基本信心。而這種業績壓力,在其業務結構的嚴重失衡中被進一步放大,宜人智科正面臨「獨木難支」的業務困局。
曾經支撐起公司多元化發展故事的保險經紀與電商板塊,近年來已明顯呈現頹勢。2025年第二季度,合翔保險經紀業務營收僅為0.5億元,按年縮水36.48%;宜優選(原宜人優選)電商業務表現更為慘淡,當期營收僅0.94億元,按年大跌82.06%。非核心業務的「斷崖式」下跌,使得宜人智科不得不戰略性收縮多元化佈局,重新將業務重心聚焦於助貸板塊。
截至2025年前三季度,以宜享花為核心的助貸業務,其收入佔比已攀升至55%以上,成為支撐公司營收的唯一「救命稻草」。然而,維持這根「稻草」的成本正變得越來越高昂。為了在激烈的存量競爭中維持業務規模,宜人智科投入了鉅額營銷費用,2024年其銷售與營銷費用達11.96億元,按年飆升82.04%,2025年前三季度,該項支出繼續保持高位,累計達9.54億元。
在獲客成本高企、利潤空間持續受壓的生存環境下,公司內部不可避免地衍生出「業績至上」的經營導向。對於高度依賴單一核心產品的上市公司而言,合規整改往往意味着業務流程的複雜化、用戶轉化效率的下降,進而影響短期業績表現。在生存壓力與合規責任的博弈中,宜享花選擇通過「查額度即放款」的強制手段,跳過用戶猶豫期,將潛在的「諮詢流量」強行轉化為「在貸餘額」。這種經營動作背後,實質上是這家老牌平台在增長瓶頸期的一種短視選擇,雖能短期提振業績數據,卻也進一步侵蝕了其品牌信譽與長期發展根基。
在合規邊緣試探
助貸行業的野蠻生長時代,本應隨着2025年10月1日《關於加強商業銀行互聯網助貸業務管理提升金融服務質效的通知》(即「助貸新規」)的正式實施而宣告終結。新規明確設立了多道合規「高壓線」,其中明確要求,所有貸款相關費用必須統一計入綜合孖展成本,以年化利率(APR)統一展示,且利率上限不得超過24%;嚴禁助貸平台直接向借款人收取息費;同時明確禁止誘導式、強制式放款等違規行為,旨在推動助貸行業規範健康發展。
然而,從宜享花的實際運作模式來看,其多項關鍵操作均涉嫌公然挑戰助貸新規的權威,其收費結構的複雜性與變相加息的力度,在用戶投訴的數據中顯露無遺。儘管宜享花在宣傳頁面極力標榜其APR綜合年化利率區間僅為10.8%-15.4%,但用戶實際承擔的借貸成本卻與之相差甚遠。
以黑貓投訴平台的一宗典型案例為例,一名用戶借款8000元、分12期償還,每月還款額達801.7元,經計算,其真實IRR年化利率高達35.5%,遠超新規規定的24%上限。在該筆賬單中,利息總額僅為664.78元,而巧立名目的「服務費」卻高達955.56元,附加費用金額直接超過了利息支出,成為平台盈利的主要來源。
這種「以貸收費」的違規模式,往往通過隱蔽的第三方扣款方式實現,以此精準規避監管部門對銀行端利率的直接監測。多名投訴用戶提供的銀行流水顯示,貸款資金到賬後,往往伴隨着即時的扣款操作:一名借款4000元的用戶,在資金到賬的瞬間,便被「上海礪帶科技有限公司」划走234.4元的「到賬服務費」;另一名借款9600元的用戶,則被「上海礪帶科技」和「北京衫海科技」分別扣除562.56元和79.90元,扣款總額佔借款本金的6.7%。
此外,「會員費」「權益包」等也成為宜享花收割用戶溢價的重要工具,部分用戶反映,其8000元的借款中,竟被平台預收了高達1476元的會員費,這種預收費用的模式,進一步加重了借款人的資金壓力,也涉嫌變相提高借貸成本。
事實上,宜享花的違規基因並非近期纔出現,其關聯方及最初的運營主體——海南宜信普惠小額貸款有限公司,曾於2025年5月因違反信用信息採集、提供、查詢及相關管理規定,被中國人民銀行海南省分行罰款62.5萬元,時任執行總經理亦被處以10萬元罰款。即便有過違規被罰的經歷,在掌門人唐寧這位曾經的P2P行業從業者的帶領下,宜人智科似乎仍未徹底擺脫「規模優先、合規讓路」的傳統經營邏輯。
在當前強監管常態化的背景下,助貸新規已明確要求商業銀行對合作助貸機構實行「名單制」管理,一旦助貸機構出現合規違規行為,將面臨被資金方集體「斷糧」的風險。對於高度依賴宜享花貢獻超過55%營收的宜人智科而言,若繼續通過變相高息、誘導放款等違規手段維持業績報表增長,無異於在火山口掘金,潛藏着巨大的經營風險。
若未能有效整改上述違規問題,逐步調整「重規模、輕合規」的經營傾向,這家曾經的「網貸第一股」,或將面臨消費者的持續投訴與信任流失,同時還可能面臨監管層面的進一步規範與處罰,其經營壓力也將進一步加大。
宜人智科從紐交所高光上市到深陷合規泥潭的十年,既是自身經營戰略失衡的結果,也折射出助貸行業從野蠻生長向規範轉型的陣痛,依賴違規手段的業績增長難以持續。
金融科技的初心是依託科技提升普惠質效,而非損害消費者權益。如今宜人智科身處業績與合規的十字路口,二者的平衡直接決定其未來走向。
(文章來源:財中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