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已錯過「星鏈」,不可再錯過太空算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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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11

本文來自微信公衆號: 底線思維 ,作者:白玉京

當馬斯克推動SpaceX收購xAI,並提出「太空可能成為生成式AI算力成本最低的地方」時,很多人還沒意識到新一輪太空競賽的發令槍已經打響。

幾乎在同一時間,SpaceX向美國聯邦通信委員會申請部署數量高達100萬顆的低軌衛星網絡,這一動作更像是在為某種超出現有通信需求的體系提前佔位。兩件事放在一起看,很難再把它們理解為彼此孤立的商業決策。

過去幾年,人工智能競爭常被簡化為芯片性能和模型規模的比拼,但隨着訓練和推理規模持續放大,電力消耗、散熱能力以及數據中心擴容,正逐漸成為算力增長的現實瓶頸。

在這樣的背景下,把算力與通信系統一併推向太空,不再只是科幻式設想,而是一種圍繞能源條件、系統結構和長期成本的現實選擇。太空算力真正要回答的,遠不只是芯片性能問題,而是能源從哪裏來、系統能否閉環,以及是否具備工程可行性。

如果說在低軌巨型互聯網星座上,中國更多是在追趕別人已經跑通的路徑,那麼在「天算」這個尚未定型的新賽道上,至少仍然存在提前進入、參與定義的空間。「天算」未必會變成第二個星鏈,但一旦系統形態和運行規則被率先確立,後來者再想進場,成本就會明顯提高。這也正是當前重新審視太空算力問題的現實意義所在。

中國對於「天算」早有佈局。2025年5月,中國一箭12星發射成功全球首個「天算」星座。

太空算力問題的核心是能源

在討論「太空算力」這一未來系統性能力之前,必須明確一點:從第一性原理上看,算力不是問題的核心,能源纔是。任何算力設施——無論是在地面數據中心,還是在軌道星座——最終都要回到一個最基本的物理約束:從哪裏獲取電力?如何滿足供給?以及如何處理由此帶來的散熱問題?沒有足夠而穩定的電能支撐,再先進的處理器和算法也難以發揮實際價值。

從全球最大的兩個經濟體來看,這一底層約束的差異十分明顯。中國在電力供給側已經形成了顯著的規模與體系優勢。2025年,中國全社會用電量預計首次突破10萬億千瓦時,這是全球少數經濟體中唯一長期運行在如此高電力規模上的案例。更重要的是,這一龐大的電力需求並非依賴單一能源支撐,而是建立在具備較強調度能力的綜合能源體系之上:傳統火電和水電提供穩定底座,核電、風電和光伏等增量能源持續擴展,為高強度用電負荷預留了現實空間。

這種結構性變化正在進一步深化。按照既有趨勢,2026年中國太陽能發電量有望首次超過煤電。這不僅是能源結構的統計變化,還意味着電力系統正從「單一基礎負載」向「多源並行、靈活調度」的形態轉變。這種體系特徵,對未來大規模算力部署,乃至在軌算力節點的長期運行,都構成了重要的基礎條件。

與之對照,美國在芯片設計和數據中心技術上具備一定優勢,但在能源供給側面臨更為緊張的約束。一方面,其電力擴容高度依賴市場化節奏,新裝機和電網建設周期較長;另一方面,AI訓練和推理需求的快速增長,正在對電力系統形成非常規拉力。在電力擴容、既有電網調度和環境政策之間尋求平衡,本身就提高了短期內支撐高強度算力負荷的難度。

美媒稱,美國老化的電網將無法應對人工智能日益增加的負荷圖源:《華盛頓郵報》

因此,將「太空算力」簡單理解為芯片競賽或AI對抗,容易偏離問題本質。在人工智能快速擴張的背景下,能源約束對不同國家形成的壓力並不對稱。對美國而言,算力需求的增長將更早、更直接地撞上電力供給與基礎設施擴容的瓶頸,這使其在探索「天算」等替代路徑時具備更強的現實緊迫性,更像是一種被能源壓力倒逼的選擇。

但這並不意味着中國可以因此放緩節奏。正因為中國在能源供給與系統調度層面具備相對紮實的基礎,才更有條件在壓力尚未集中顯現之前,提前佈局「天算」體系。對中國而言,天算未必是應急之舉,卻可能是一次更從容的戰略前置。

太空算力真正難在哪?

如果說能源決定了急不急着搞太空算力,那麼散熱和數據吞吐,決定的就是它能不能規模化、能不能真正發揮價值。這兩個問題,都不是芯片性能提升能夠單獨解決的。

先看散熱。

地面數據中心可以依賴空調、冷卻水,甚至浸沒式液冷,把熱量高效轉移走;海上平台還能把大海當作天然熱沉。但在太空環境中,既沒有空氣,也沒有水,算力設備產生的熱量,最終幾乎只能通過輻射的方式向深空釋放。這帶來一個非常直接的工程約束:

算力越集中、功耗越高,對應的散熱器就必須越大,且必須長期穩定展開、對準深空工作。

在現有航天工程中,這一問題的主流解法並不神祕。包括NASA、JAXA在內的航天機構,長期採用的是迴路熱管(LoopHeatPipe)+大面積散熱器的組合:先用兩相流工質把熱從算力單元「搬運」到遠端,再通過輻射把熱量釋放出去。這套方案可靠性高,但代價同樣明顯——散熱系統本身會迅速膨脹為平台級負載,佔用大量面積、質量和姿態控制資源,反過來限制單星可承載的算力密度。因此,太空算力並不是打個芯片上天就完事,而是一個熱控、電源、結構和姿態高度耦合的系統工程。

再看數據吞吐與通信。

一旦算力上天,就不可避免地產生持續、大規模的數據流:原始觀測數據、在軌預處理結果、模型參數更新、任務指令與回傳信息等。這對通信系統提出的要求,已經明顯超出傳統「幾顆大衛星+地面站」的架構能力。

重型高軌衛星雖然單星昂貴、壽命長,但時延高、併發能力有限,難以支撐高頻交互式算力任務;重型單星的鏈路更偏「點對點」,缺乏網絡彈性。工程上更現實的路徑,是低軌、大規模、星座化部署:

通過成百上千、甚至更多節點,配合星間激光鏈路,形成網狀結構,把算力節點真正「連成一張網」。這也是為什麼,討論太空算力,最終都會走向「類星鏈」的體系形態,而不是傳統高價值單星模式。

不是多插幾塊太陽能板這麼簡單

在討論太空算力時,一個常見誤解是:既然衛星本來就依靠太陽能供電,那無非是把太陽能板做大一些,就能支撐算力上天。這個判斷在小規模、節點級算力上大體成立,但一旦把目標放到網絡化「天算」,問題的性質就會發生變化。算力負載一旦從幾十千瓦邁向兆瓦級,能源就不再是設備層面的配置問題,而會迅速演變為體系級約束。

在工程上,圍繞這一約束,逐漸分化出兩條不同的解決思路。

第一條是分散式路徑。它並不追求單點的大功率供能,而是把發電、算力和散熱做成大量自洽的低軌節點,通過星間鏈路協同工作。每個節點的功率水平有限,但通過數量疊加,形成可觀的總體算力規模。

這一思路與低軌通信星座高度同源,也是當前學界在「天基邊緣計算」「分佈式衛星計算網絡」等方向上重點討論的架構。它的優勢在於部署漸進、容錯性強,適合在軌預處理、推理與數據篩選等任務;代價則是併發計算能力受制於星間鏈路、時延抖動與調度複雜度,很難直接對標地面數據中心。

第二條是集約式路徑。其核心不是把算力攤薄,而是把能源和算力集中起來,形成少量高功率的軌道級節點,作為「天算」網絡的基礎設施。

美國商業航天公司Axiom Space已搶先一步,於2026年1月11日發射了2個軌道數據中心(ODC),正是這一思路的工程化嘗試:先在空間站環境中部署算力與數據處理設備,承擔在軌預處理和中繼任務,再逐步評估規模擴展的可行性。

進一步看,這一路線很可能發展出類似國際空間站的模塊化太空算力中心:通過多艙段組合,逐步集成算力載荷、散熱系統與能源單元;具備足夠的結構承載能力和長期在軌運行能力,並能夠持續擴展發電與熱控條件,從而為兆瓦級高功耗算力載荷提供穩定支撐。

綜合來看,這兩條路徑並非非此即彼。更現實的前景,很可能是以分散式星座承載大部分在軌算力任務,同時輔以少量集約式節點作為處理與中繼中心。這也意味着,太空能源問題不會通過單一技術突破被解決,而是隨着算力規模的抬升,被一步步推到系統工程層面。

為什麼迫切需要「天算」?

如果進一步追問,究竟是哪些需求在當下這個時間點迫切需要「天算」,就會發現,這並不是一個要不要提前佈局的問題,而是算力的爆炸速度突破人類的想象,一些系統已經開始觸碰到「地算」能力邊界的現實結果。

首先出現壓力的,是需要在太空端形成快速閉環的複雜系統。

當今大型星座動輒百顆、千顆、萬顆起步,隨着星座規模持續擴大,衛星數量和網絡拓撲的複雜度不斷抬升,編隊調整、避碰決策、鏈路重構等操作的決策頻率,正在逼近甚至超過通信穩定性所能承受的水平。在這種情況下,如果仍然把判斷完全放在地面,通過回傳—處理—下發的方式完成控制,系統反應速度和可靠性都會明顯下降。算力被前推到軌道端,並不是為了追求更強的計算能力,而是為了讓系統在通信受限、干擾增強或環境突變時,仍然能夠自主運行。

第二類需求,來自數據體系本身的變化。

無論是太空遙感、監視還是持續對地觀測,原始數據規模的增長速度,已經快於通信能力的擴展速度。真正有價值的信息,往往只佔原始數據中的一小部分。如果繼續堅持「原樣回傳、地面處理」,通信鏈路就會成為系統擴展的硬約束。於是,在軌進行目標識別、變化檢測和數據篩選,把算過的信息而非未經處理的數據送回地面,開始成為一種必要選擇。這一變化的本質,是算力開始承擔通信減負的角色。

更具決定性的,是長周期、低人類介入的自治系統需求正在快速逼近。

隨着人工智能從輔助分析工具,逐步演化為系統運行邏輯的一部分,越來越多的系統被設計為在較長時間內脫離人類實時干預運行,比如地面的無人礦場、無人工廠,太空的衛星星座等等。這類系統依賴穩定的判斷能力,而不是頻繁的「人在迴路」。當地面算力所依賴的連續通信和人類運維節奏不再可靠時,把部分計算能力嵌入天基體系,幾乎成為唯一可行的工程路徑。

在所有場景中,對「天算」依賴最顯而易見的,是「太空挖礦」和太空機器人勞動。一旦工程活動從地球延伸到月面或小行星,通信時延、窗口不連續和人類無法實時接管這三個條件同時成立。如果算力仍然完全依賴地面,系統將無法形成有效閉環。在這裏,「天算」不再是效率提升手段,而是工程活動得以展開的前置條件。

從這些需求出發,「天算」並不是地算的替代,而是算力體系在向太空延伸過程中自然形成的一層,兩者相互配合、分工明確,正如星鏈並未試圖取代地面的移動通信蜂窩網絡,而是構建其無法覆蓋的能力邊界。當判斷開始前移、信息需要在源頭被提煉、系統必須在遠離人類社會的環境中長期運行時,算力的位置本身就已經被重新定義。「天算」的迫切性,也正是在這一刻從概念判斷轉化為工程現實,這也是英偉達亞馬遜、藍色起源等巨頭相繼入場,並與SpaceX形成合力的根本原因。

從英偉達到藍色起源,巨頭紛紛進入「天算」的戰場。

結語

2026年,對中國航天而言註定具有歷史性意義。無論是圍繞登月目標展開的重型火箭與新一代飛船任務,還是國家隊與民商隊集體衝刺可複用火箭,中國正在一邊彌補差距,一邊向現實能力發起正面衝擊。但在低頭趕路的同時,也需要抬頭看看更遠的方向——前方並非終點,而是尚未定型的星海。

美國已經跑通了以通信為核心的星鏈體系,並在此基礎上開始向「天算」延伸。馬斯克表示,「隨着星艦的問世,大規模部署太陽能人工智能衛星的道路終於得以開闢。這也是我所認為的,唯一一條能夠實現每年1太瓦(1TW)人工智能算力部署的路徑。」

SpaceX申請100萬顆「天算」衛星已有下文,美國聯邦通信委員會主席布倫丹·卡爾親自公示並引用了申請,「該系統將作為邁向卡爾達舍夫二世Ⅱ型文明的第一步」——引用本身也是一種鮮明的態度,Ⅱ型文明更是在叩響未來的大門。

FCC主席布倫丹·卡爾引用了「Ⅱ型文明」

對中國而言,「天算」未必是迫在眉睫的現實需求,卻很可能是一個不容反覆錯過的戰略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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