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定焦One 張墨
2026年春節臨近,互聯網大廠的「紅包大戰」打得格外熱鬧。這一次,主角不再是集五福和搖一搖,而是豆包、千問、元寶、文心助手等一衆AI應用。
這幾家頭部大廠豪擲數十億,用AI發紅包、做拜年視頻,鏈接刷屏社交網絡,場面堪比當年網約車、共享單車的補貼大戰。外界普遍將此解讀為:爭奪「AI時代的第一入口」。
但問題在於,「大戰」過後,用戶真的會頻繁打開這些新出來的AI App嗎?
換個角度看,所謂的「入口」,從來不是靠燒錢和營銷硬生生「打」出來的,而取決於它能否真正解決用戶的實際問題。入口的本質,是被反覆使用。
如果沿着這個邏輯往下推,「AI入口之爭」或許就是一個被行業放大了的僞命題,它從一開始就陷入了對「產品形態」的過度關注,而忽略了決定成敗的底層邏輯:尊重、並融入用戶既有的行為路徑和心智認知。與其大費周章讓用戶去適應一個全新的產品,不如把用戶本來就天天在用的產品變得更高效、更智能。
這也就不難理解,為什麼最近網上開始出現一些「懷念百度」的聲音。這不只是一種懷舊情緒,更代表了一種用戶心聲:在信息爆炸和AI內容真假難辨的當下,一個能穩定、精準地解決問題,並且能連接到開放世界去交叉驗證的工具,纔是更多人真正需要的。
本文不打算比較哪款AI產品更好,而是希望跳出這場營銷戰,從用戶習慣的慣性、商業競爭的本質出發,重新看待這場被稱為「爭奪AI入口」的戰爭。
真正的入口,不是「搶」出來的
我們先來聊聊「入口」。在PC時代,它是瀏覽器和搜索框;到了移動互聯網時代,它是微信、支付寶、手百這樣的超級App。
它們之所以成為入口,並不是因為當時市面上別無選擇,也不是靠廣告轟炸或營銷戰硬推出來的,而是在解決了用戶最高頻、最核心的需求後,自然而然地融入了我們的日常使用,逐漸成為一種穩定的行為習慣。
這個規律在AI時代並沒有發生根本變化。
但許多公司似乎忽視了這一點,它們更關注「產品形態」,比如是做一個獨立的AI App,還是做一個小程序。這些當然很重要,但不能因此忽略了用戶習慣這個決定入口成敗的關鍵因素。
不要小看習慣的力量。
當下的AI大戰,很像十多年前的移動支付大戰。回顧微信支付從支付寶佔據先發優勢的市場裏殺出來的過程,我們不難發現,它靠的並不是做一個功能更強大的支付App,也不是發了更多的紅包。關鍵在於,它把支付功能無縫地嵌入到了用戶每天反覆使用的社交場景裏。給朋友轉個賬、在家族羣裏發個紅包,都是聊天時順手就能完成的動作。用戶幾乎沒有學習成本,也不需要特意打開另一個App,就自發完成了支付。
反觀銀聯雲閃付等產品,雖然也投入了大量補貼和推廣資源,但因為需要用戶專門下載、打開一個獨立的App,始終難以達到支付寶、微信的量級。
這個案例,也給所有想在AI時代有所作為的玩家提了醒:補貼可以製造熱度,卻很難從頭開始培養長期習慣。相反,如果把新功能巧妙地「植入」用戶本來就離不開的場景裏,人們可能不知不覺中就用起來了。
從這個角度看,理解用戶真正需要AI來做什麼,比討論它的形態更重要。多數用戶並不是為了找一個「賽博朋友」聊天解悶,而是希望更高效地解決現實世界裏的問題。
既然如此,AI最應該出現在用戶發起任務的地方。
試想一下,當用戶想要完成某個任務時,他會下意識地打開一個全新的、還需要學習如何使用的AI應用,還是他早已習慣用來解決這類問題的工具?絕大多數情況下,是後者。比如,想查資料時,會下意識地打開搜索框;想寫文檔時,會打開文檔工具。這意味着,那些離用戶「任務起點」最近的地方,本身就是AI最天然、最有效的入口。
因此,我們可以得出一個相對清晰的結論:脫離真實、高頻的需求場景,去獨立打造一個需要用戶專門想起、主動打開的「AI入口」,很可能是一條成本高、效率低的路。大廠之間真正的競爭,或許根本不在於「創造一個新入口」,而在於如何用AI的能力,把自身已經佔據的「場景」改造得更智能、更好用。
開發新App,還是升級老產品?
但眼下,整個互聯網都瀰漫着一種「入口焦慮」,似乎所有主流產品都在爭當「入口」,唯恐錯過下一輪競爭。這種焦慮,催生了兩種不同的路徑。
一條路線是押注獨立App,打造新入口。代表玩家是字節的豆包、阿里的千問、騰訊的元寶。
不過,它們各有側重。字節跳動走的是最徹底的「獨立App」路線,豆包幾乎完全獨立於抖音等現有產品之外。千問、元寶則在接入自家生態的同時,依然選擇用一個全新的產品來搶佔用戶心智。
「獨立App」路線的優勢在於,沒有歷史包袱,可以圍繞AI打造更純粹的產品體驗,但與此同時,它也要獨自揹負起全部難題。
首先是「拉新」和「留存」。在今天這個存量競爭的時代,說服用戶多裝一個App的成本極高。春節的紅包大戰,本質上就是一場昂貴的拉新運動,但當補貼結束,能留下多少活躍用戶,是未知數。就連被視為行業標杆的OpenAI,也開始面臨流量增長放緩的困局。這從側面說明,獨立AI應用獲客與留存的難度,比想象中更大。
其次是商業化路徑。做一個能聊天的AI不難,難的是讓它能調動現實世界的服務,並形成可持續的商業模式。單靠用戶訂閱,市場天花板很低;想做平台抽成,又需要一個龐大的生態支撐。如果一個AI只能提供自家體系內的服務,比如只能訂自家的酒店、買自家平台的商品,用戶很可能會因為選擇權受限而離開;而要大規模接入第三方服務,又面臨巨大的商務成本和技術挑戰。這些,對於一個全新的App來說,絕非一日之功。
與之相對的另一條路線是,「內嵌」AI「插件」,升級已有產品。代表廠商是百度和谷歌。
圖源 / 百度APP
百度對「入口」的處理方式就很有代表性。它並沒有讓文心助手這個AI入口完全凌駕於搜索之上,而是選擇與搜索並行、深度融合。在百度App裏,用戶本來就是去提問、尋找答案的。現在,用戶同樣的輸入動作,能夠直接觸發AI開始對話或執行任務。整個過程非常順暢,用戶不需要重新學習和適應,甚至可能都意識不到自己正在「使用AI」,只會直觀地感受到「百度變得更好用了」。
這背後的邏輯很簡單:與其教育用戶來找你,不如直接走進有用戶的地方。百度App 7億的月活用戶是它的基本盤,這些用戶本身就有明確的需求,而文心助手能從中轉化出超過2億的月活,正是因為它的入口離用戶最近、場景契合度最高。
百度文庫的AI化改造,也是這種思路下的一個代表案例。
它沒有另起爐竈做一個「AI文檔助手」App,而是直接在原有的文檔生態里加入文檔生成、智能排版這些AI能力,讓用戶在熟悉的場景裏,順手就能用起來。
用戶本來就有在文庫裏找文檔、做PPT的習慣,也已經建立起為內容和效率付費的心理預期,當AI能幫他們更快地完成這些任務時,付費的行為就變得順理成章。這也是為什麼,百度文庫被行業視為目前國內商業化最成功的AI產品之一。
放眼全球,谷歌的選擇如出一轍。它沒有將Gemini作為一個需要用戶單獨下載、刻意使用的入口去強推,而是將其能力快速嵌入到Chrome瀏覽器、Gmail、安卓系統等擁有數十億用戶的核心產品中。谷歌CEO皮查伊在財報電話會上也提到,通過這些既有場景使用Gemini的用戶數,遠超其獨立應用。
這麼看來,兩條路線的競爭已經不在同一個維度上。獨立App路線擁有更大的產品自由度,但需要從零解決用戶從哪來、生態怎麼建、錢怎麼賺這些問題。而內嵌模式看似是「改良」,實際是站在既有用戶和場景的基礎上,利用天然優勢對「入口之爭」進行降維打擊。
入口終結後,到底拼什麼?
當紅包和補貼告一段落,大廠的App也都完成了AI改造,真正拉開差距的,會是什麼?
最終,可能不是某一個AI App「一統天下」,而是「萬物皆Agent」,無論是社交軟件、電商平台,還是辦公套件,都深度整合了AI Agent(智能體)的能力。入口不再是一個需要被記住的位置,而是一種隨時被調用的能力。到那時,大廠之間的競爭將集中在三個維度。
最基礎的,是對用戶的理解深度。
理解用戶,並不只是簡單的「聽懂人話」,還在於能不能提供「靠譜」的答案。對信息質量的焦慮,恰恰是當下AI應用最需要解決的信任問題。
要解決這個信任難題,光靠AI模型自己「閉門造車」是不行的,關鍵在於,得讓用戶方便地知道答案的出處,自己能去驗證。
這時候,搜索引擎的價值就凸顯出來了。用戶「懷念百度」,懷念的其實是搜索引擎這種產品形態的「可驗證性」。
這是搜索引擎經過二十多年的發展,沉澱出的一種其他產品最難以替代的能力:它連接的是一個開放多元、複雜、甚至有真實噪音的互聯網。但也正因為如此,它具備了其他封閉式AI產品難以替代的交叉驗證能力。
雖然百度這樣的公司也有自己的商業考量,也曾面臨爭議,但當你需要把分散在各個平台的信息拼湊成一個整體,當你需要一個相對中立的視角時,最後往往還是得求助於它。它可以把信息的來源、路徑和多種視角呈現出來,讓用戶自己判斷。這種「開放」和「可驗證性」,在人人都能用AI生產信息的今天,反而成為一種稀缺價值。
其次是生態的開放程度。
光有可信的信息還不夠,未來的智能服務必然是「信息+服務」的閉環。一個封閉的生態系統,無論內部循環做得多好,都無法覆蓋用戶在開放世界中的複雜需求。
從這個角度看,AI是否願意也是否有能力走向開放,至關重要。百度通過MCP接入京東、美團等上百家服務。這意味着,到那時,用戶提出一個複雜需求,百度的AI助手不會只推薦自家的服務,而是打破App之間的壁壘,從更多平台調度資源,給出更全面的解決方案。
最後,還有長期的「成本控制」能力。
AI服務是一門「燒錢」的生意,模型每運行一次,都在燃燒實實在在的算力成本。長期去看,誰能用更低的成本,提供更好的智能服務,誰才能真正活下來,並最終實現規模化。
這背後考驗的,不只是應用層的優化,而是全棧技術能力。從最底層的芯片,到中間的雲服務深度學習框架,再到大模型以及上層智能體的整體協同,決定了推理效率和邊際成本。
所以,那些很早就開始「從芯片到應用」垂直整合的公司,在長期競爭中後勁會更足。以百度和谷歌為代表,它們不僅可以通過技術優化降低AI服務的推理成本,還能通過B端的雲服務來攤薄鉅額的研發成本,再將B端沉澱的系統性能力反哺到C端產品上。百度「芯雲模體」的佈局,已經形成一種可持續優勢。
一個更具象也更有說服力的例子,是蘿蔔快跑。就在最近召開的2026年世界政府峯會(WGS)上,迪拜王儲親自體驗了蘿蔔快跑的服務並大加稱讚。在WGS場景下,蘿蔔快跑成為目前唯一實現全無人運營的車隊。這些「出圈」的瞬間,正是百度底層技術和系統能力的直接體現。
這種長期押注並跑通全棧技術閉環的優勢,未必會在某一次產品發布或營銷節點上被迅速放大,但在時間維度被不斷拉長之後,其優勢會愈發突出,這也是老牌巨頭的贏面所在。
回到我們最初的問題,「AI入口之爭」可能確實是一個被行業輿論過度放大的僞命題。真正的競爭力,不在於是否佔領了一個名為「AI」的新入口,而在於是否深刻理解並尊重用戶的習慣,是否佔據了他們最核心、最高頻的場景,並在他們需要的時候,順手提供可靠的幫助。
從這個角度看,另起爐竈當然是一種選擇,但在用戶熟悉的國民級老產品上完成AI升級,可能是一條更符合長期規律的道路。
畢竟,AI的競爭,不是爭一個「位置」,而是比拼誰能更長久、更低成本地為用戶創造核心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