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帆:我為什麼要研究「顏值革命」?裏面藏着中國經濟韌性的祕密【問診2026中國經濟】

觀察者網
02/12

中國經濟正處在從傳統增長模式向創新驅動轉型的重要時期:AI等新興行業方興未艾,而傳統行業,面臨的挑戰不小。但是也有企業巧用心思,逆勢而上。比如,一套很酷的螺絲刀能賣遍美國各大超市;一把竹編的熱水壺,價格賣到2999,上架幾萬只很快被一搶而空。為什麼?

經濟學家何帆,過去一年裏一直在挖掘這樣的故事,追問中國企業如何在所謂「經濟下行期」找到競爭優勢,發現市場機會。他發現的祕密就是,他們搭上了「顏值時代」的班車,抓住了經濟低迷期人們對於產品顏值的追求。

《問診2026中國經濟》最後一篇,我們邀請了上海交通大學安泰經濟與管理學院經濟學教授、中國發展研究院院長何帆來為我們分享他的有趣觀察。他說,高速增長時期,人往往是「物質一代」:宏觀上,會覺得GDP更重要;個體上,人們覺得買房買車、買奢侈品更重要。但當這個階段過去後,就會出現「精神一代」。「精神一代」的引領者是年輕人,他們更關心如何表達自己,如何在生活中獲得各種小確幸,如何讓生活更有趣味。在這個背景下,產品的「顏值」變得更重要。一方面,年輕一代的審美水平比上一代大幅提升,另一方面他們更看中高顏值產品提供的情緒價值。

以「新需求引領新供給,以新供給創造新需求」,這是十五五規劃的要求,這說明顏值革命還啱啱開始。

而且,值得強調的是,不少人對轉型期的中國經濟,較為悲觀;而何帆從2019年開始,為踐行30年30本書寫作計劃,不再侷限於書齋和課堂,他開始用腳丈量中國經濟。7年下來,他的最大感受是:在基層中國看得多,反而可能會中國經濟更樂觀。「樂觀的原因在於——你相不相信中國人的原創能力?這個民族有一個特點:高度實用主義,同時特別頑強,多災多難,但生生不息。不管經濟形勢怎麼變,你會看到各行各業的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找到新的出路。」

1月底,何帆與我們講述過去一年他對於中國「顏值時代」的觀察

【對話/觀察者網 高豔平; 整理/ 潘天行】

「顏值時代」

觀察者網:作為一個經濟學家,您說去年也對戰爭經濟做了很多研究,因為去年不僅全球各地軍事衝突很多,還是中國抗戰勝利八十周年,但是您沒有為戰爭經濟去寫一本書,卻花了整整一年時間來研究「顏值經濟」,研究「美不美"的問題,這確實挺讓人驚訝的。最開始的靈感從哪來?為什麼您覺得它那麼重要,值得討論,甚至值得作為應對經濟增長放緩的一種策略?

何帆:我觀察這個問題的角度,還是從經濟學家的角度切入的。因為我們會看到很多事物的變化和經濟周期相關。

哈佛大學有個研究宏觀經濟的學者叫本傑明·弗裏德曼,寫過一本書叫《經濟增長的道德含義》。他講的就是,社會道德其實會受經濟周期影響。簡單說,經濟上行時,人會更樂觀,對外政策更寬容,更主張全球主義、普世價值;但經濟下行時,人會更悲觀,對他人、對外部事物更排外、更封閉。

所以我們看到現在網絡上的戾氣更多、怨氣更多;國際上民族主義、排外情緒更強——這些都和經濟周期變化有關。

《變量8》寫「顏值時代」,也是從觀察經濟周期的角度出發。我還發現另一個規律:文化時尚的變化也和經濟周期有關。

經濟上行時期,人們像排隊一樣,最前面是精英,後面是普通人。普通人相信:我只要努力,這隊伍會往前挪,總有輪到我的時候。大家都相信「也許我不會那麼成功,但也會是一個小號的成功者」。所以在經濟上行時,時尚基本上是由精英定義的:精英說什麼是好的,大家就去追隨。哪種生活方式更「高貴」?比如一些運動項目——登山、皮划艇——往往都是「成功者」先玩起來,然後一群人跟着學。過去買奢侈品也類似:其實是因為大家沒有審美能力,但是錢又比原來多了,所以就用錢來證明「我的品味不錯」。

另一類時期,當社會出現劇烈社會變革,會出現去挑戰主流文化的「反文化」思潮。比如二戰後、越戰時期的美國,嬉皮士去對抗主流文化;又比如新教反對天主教、啓蒙運動時期的知識分子提出自由、平等、人權,去對抗中世紀封建文化。那種時期,「反文化」會佔主導,因為它背後有新的財富、新的思想、新的宗教作為支撐。

但我們現在既不是過去那種高速增長期,也沒有面對真正意義上的危機,而是一種持續的經濟低迷。在這種低迷期,會出現一個現象:亞文化會變成時尚的主導力量。所謂亞文化,就是過去不太被主流關注、收入也沒那麼高的一群人,比如年輕人、女性、少數族裔。因為資源相對稀缺,但他們也想把生活過得更美好,就會更加創造性地利用稀缺資源。然後主流文化和反文化都會看到,會借鑑甚至從中抄襲很多東西。

比如,牛仔褲就是典型例子:過去,對牛仔褲的偏好屬於亞文化,起初是礦工、工人穿的,後來被時尚人士拿過去,變成了時尚元素。

所以我們在這段時期,會看到更多年輕人主導的趨勢,可能女性也會主導更多一些。這個趨勢還對應社會學的一個判斷:高速增長時期,人往往是「物質一代」,更看重看得見摸得着的東西。宏觀上,你會覺得GDP更重要,經濟、安全、工業更重要;個體上,你會覺得買房買車更重要,買各種家電、奢侈品更重要。

但當這個階段過去後,溫飽壓力和生存壓力減輕,到了下一代,就會出現「精神一代」。年輕人不覺得買房買車那麼重要:有的人家裏有房,不需要買;有的人買不起,就租房;至於買車、買家電,在他們看來甚至有點匪夷所思——因為他們一出生就見過這些東西,不認為它們是人生追求的目標。他們覺得上一代人的想法是很不可理解的。他們更關心的是:如何表達自己,如何在生活中獲得各種小確幸,如何讓生活更有趣味。這些都是精神層面的東西,而恰恰也是被上一代忽視的。

在這個背景下,我們就能看到「顏值」變得更重要。所以我最開始關注顏值問題,確實還是從宏觀經濟的角度切入的。因為這裏面很多行業、很多專業領域我也不是特別了解。你要關心顏值經濟,就會涉及時裝、設計、文旅、美顏拍照等。生活方式也很重要,比如包括茶文化、年輕人喜歡的音樂會、各種藝術節等等,這些都方興未艾。

顏值時代人們對手機拍照功能的極致追求,推動了中國手機製造業的大幅發展

所以,2025年的調研對我來說也挺有意思,因為這些領域我都是「小白」。我採訪的很多是藝術家、設計師,他們也覺得挺有意思——因為他們以前沒見過經濟學家。我得感謝他們的耐心:我肯定問了很多「小白問題」。我原來以為藝術家都很清高、高傲,他們確實也可能清高,但突然「殺出來」一個經濟學家來採訪他們,他們也覺得很新鮮、很稀罕。於是他們很寬容地忍了我很多從經濟學角度提出來、在他們看來很俗氣、甚至很愚蠢的問題。但我從裏面學到了很多。

經濟增長放緩期,這些行業卻火起來了

觀察者網:您說顏值革命會在經濟增長放緩期出現,這是一個很有意思的觀察。為什麼會這樣?我自己也有個發現:比如上海的武康大樓,過去幾十年在那兒,也沒人理會。這些年這棟樓周圍,天天都是熙熙攘攘的,總有人在這棟樓周邊拍照。您對這個現象能否做更細緻的分析?

何帆:好,我覺得主要有兩個原因。

第一個原因是:雖然經濟下行,但它之前經歷過很長的經濟上行期,所以人們的收入和生活水平整體是提高了的。這不會因為增長率放緩,人們就會說,「算了,我去過又窮又無聊的生活」。人民群衆對美好生活的嚮往,並不會因為經濟增長率放緩就停止,大家依然想過更好的生活。

第二個原因是:經濟上行時期,你一門心思搞錢,因為機會多;現在你發現搞錢的機會沒那麼多了,閒暇時間反而更多。閒暇時間多了,人們就會用這些時間去琢磨:怎麼把生活過得更美好。

所以,有一些行業,其實是典型的經濟下行時期更容易出現或者更容易發展的行業。比如現在露營的人越來越多,去健身房的人越來越多,跑馬拉松的人越來越多,騎車的人越來越多——一個重要原因就是空閒時間多了,大家願意把空閒時間花在自己覺得有意思的事情上。

再舉個例子:過去中國人買房,很多時候是為了投資,並不在意怎麼住。現在一個變化是:房價不再像過去那樣瘋狂上漲,你很難再指望通過買房、什麼都不幹就能實現財務自由。你買的房子十有八九最後要自己住。那就帶來一個問題:大部分中國人其實不知道怎麼把自己的居住環境弄得更好。

經濟下行期火爆的行業之一:體育健身類。圖為2025年的廣西來賓半馬現場

我見過很多買了幾千萬、甚至更貴豪宅的人,住得跟大學男生宿舍一樣,亂得不得了。那現在就會有越來越多的人開始想:我要把房子收拾得更好一點。比如室內裝修,我要買什麼字畫?傢俱怎麼和畫搭配更好看?等等。等你開始關心這些,你就會突然發現——自己原來的知識儲備也好、技能也好,其實是不夠的。

美好生活是一種「技能」,很多人以前並不會。所以這其實是一個「補課」的過程。而在這個補課過程中,你會看到中國人整體審美能力提升的速度非常快。原來我們普遍是「不及格」的水平,現在迅速從不及格到了七八十分,而且還在朝着九十分的水平繼續提升。

你現在經常能看到,比如在電商平台上,很多「買家秀」特別有意思:你打算給房間買個傢俱、買個裝飾品,但不知道花瓶買回去擺哪兒、怎麼擺,你就去問——你只要敢問,就會發現後面一堆人把自己家裏同款花瓶的擺法拍照發出來。你一看:哇,大家有各種各樣不同的搭配方式;它和牆和傢俱、花的搭配方式都很有味道,很多時候設計師都不一定想得出來。這就是人民群衆的創造能力。你會很直觀地看到一種普遍的趨勢:大家的審美能力在整體提升。

再比如現在大家都拍照、發朋友圈。過去也有美顏相機,但最早的美顏算法簡單粗暴:美白、削骨。出來之後人是好看了,但不像你。過去大家也習慣了——你知道它誇張到失真的程度,但也就坦然接受。

但年輕人對此不太接受。他會問:你憑什麼改變我對美的理解?我可能有雀斑、有顆痣,我覺得這是我可愛的一面。他更願意保留自己的特點,而且要求更高。

因為他不是只想拍一張大頭照、簡單美白。他是要去「打卡」的。比如「南方小土豆」到了哈爾濱,他站在雪地裏打卡——你當然可以讓我白,但你不能把我拍得蒼白,我要的是「白裏透紅」。再比如去音樂節打卡,後面的背景很嘈雜、很亂——那你怎麼幫我捕捉生活中美好的這一刻?我可能是在武康路,晚上霓虹燈下,怎麼拍得更好看?我可能和朋友聚會過生日,在燭光下,要拍幾張,你怎麼把那種氛圍感、溫暖感體現出來?

所以你會看到,大家對生活美學的追求,其實已經變得更高了。而這種生活美學的需求,又在拉着技術美學往前走,因為人民群衆有這樣的需求。所以你會看到手機公司在算法上不斷推陳出新——需求在變,技術就得跟着變。

最後的結果是:我們甚至能看到,在「影像」這個產業中,中國正在變成一個大國。最早的影像時代是光學鏡頭風靡,德國很強;後來有了數碼相機,日本很強;但到了互聯網時代,沒有人能跟中國比。未來會出現越來越多影像方面的內容創作,甚至升華為藝術的作品,這些作品我覺得會越來越多地出現在中國。

觀察者網:很有意思。我們能感覺「顏值時代」的一個典型案例,就是手機行業的創新變遷,它和時代熱潮相關。從德國、日本等國家的經驗看,還有沒有類似的例子反映經濟下行期審美趣味改變而產生的技術或行業變革?

何帆:科技發展有它的特殊性,因為科技發展有路徑依賴。恰好到了那個時候,各種技術元素都成熟了,它會蓬勃發展,但其實這種變革「遲早會出來」。所以科技和時尚變化之間的關係,沒有那麼直接。不是說時尚變了,技術就會馬上跟着變。

但我們能看到,品牌的變化、商業模式的變化,和經濟周期變化的關係會更大。比如日本在經濟低迷之後,奢侈品不好賣了,但出現了優衣庫、無印良品這些新的平價品牌。很多人理解為:你沒錢了,所以消費熱點從奢侈品變成基礎款,基礎款是奢侈品的「平替」。這個理解其實是錯的。

年輕人現在不喜歡買奢侈品,當然和收入增長速度沒以前那麼快有關係,但更重要的是:年輕人「不屑於」買奢侈品。他會覺得,那是上一代很無聊的做法。他追求的是「小確幸」。而當他買優衣庫、無印良品這種風格的基礎款時,背後還有一個邏輯:他有一種審美自信。同樣是牛仔褲、白襯衫,但我就能穿得跟你不一樣,我能搭配出自己的風格和特點。上一代人往往不具備這種能力。

消費低迷期,為什麼無印良品和優衣庫這樣的企業,能夠實現營收、利潤的逆勢增長?作者認為,跟顏值時代年輕人的審美觀念息息相關

所以我覺得,不管在中國還是在別的國家,都會出現類似變化:時尚的潮流會隨經濟周期變化。經濟下行時期會出現一些「特有的時尚」:一個是基礎款流行,另一個是復古風。我們國內現在也在講,流行「經濟上行時期的美」,說那個時期的人更有「活人味兒」。其實也是這個邏輯。

當然,你讓年輕人真回到2000年,他是不願意回去的——那時候連外賣都沒有,他活不了。因此他們其實是在「借別人的酒杯,澆自己的塊壘「:用上一代人的青春,給自己的青春增加一些色彩。

國外也一樣。全球整體經濟增長周期放緩,全球流行的時尚也有一個共同特點,就是所謂的「Y2K」風——回到2000年前後。那時候穿搭更肆無忌憚:露肚臍的低腰褲,各種閃閃亮亮的首飾、裝飾等等,這些都有共同的特點。

青年人是「顏值革命」的主角

觀察者網:您對幾代人的分析很有意思。比如您說,60後和70後關心宏大敘事,他們不關心美不美的問題;80後和90後,集寵愛和責任於一身,找不到親近美的閒暇;00後喜歡圈地自嗨,他們纔是改變規則的一代人,雖然很多人選擇了「躺平」,但並沒有睡着,美是唯一能激發他們興趣的話題。不過,您也說,00後可能是最後一代「仍然得到重視」的年輕人,等進入老齡化社會了,新出生的年輕人就會成為社會的弱勢群體,這是為什麼?這個判斷有點反直覺。

何帆:現在人口問題可能還沒那麼明顯,但中國人得有危機感。我們能看到生育率越來越低,而且可以講是斷崖式下降,這其實很危險,因為最後生育率的下降會「自我實現」。

年輕人越來越少會帶來一個問題:公共政策會變得越來越不利於年輕人。很簡單,當老年人多的時候,你討論要提供什麼公共服務,會更偏向老年人還是更偏向年輕人?尤其是很多決策者本身已經步入老齡,他對「老年人上台階不方便」、「養老設施不方便」這種事,是有切膚感受的,所以政策更容易往這邊出。

但決策者他們已經過了「要生娃、要養娃」的階段。你跟他講年輕人的困難,他沒有那麼切膚的感受。結果就是資源會向老年人傾斜。越傾斜,年輕人得到的支持就越少;年輕人會覺得養孩子成本更高、更累,生育率就會進一步下降。

當年輕人在總人口中的比例下降到一定程度,他們的性格也會發生變化。原來年輕人更外向,會覺得「我代表新潮」。但當他們被邊緣化,發現別人不聽他們的的,他們就會「閉嘴」,自己玩自己的,變得更內向、更被動。沒有聲音,就會更不受重視。

這時候,表面上你未必會覺得社會在「刻意歧視」年輕人,但客觀結果就是對年輕人越來越不利。

我舉個例子:當我們討論金融政策時,常會說要降低家庭部門槓桿率。聽起來這很正常,是個技術性政策,是從整體經濟系統考慮。可是,如果一個家庭以老年人為主,他槓桿率本身就不高——他們到了老年更多是花過去的儲蓄;但如果是剛步入社會的年輕小夫妻,他槓桿率天然更高,因為要買房、要各種開銷。因此這個政策看起來中性,實際卻對年輕一代不友好。

所以這是我們從現在就要關注的問題。現在還不至於說年輕人會被徹底遺忘,但如果按照現在的趨勢走下去,大概率年輕人會被邊緣化。而一旦年輕人被邊緣化,再想調整回來就非常難——包括升學率的回升、社會的朝氣,以及年輕人對「只要努力,明天會更好」的那種信念感的遺失。

這一代人畢竟還相信「我命由我不由天」。如果到最後變成「聽天由命」,整個社會的活力和創造力都會受影響,這對我們這個民族非常不利。

觀察者網:這也是促使您關注「顏值時代」這個問題的原因之一?

何帆:對,基本上講,我就是要跟年輕人溝通和對話。你跟年輕人講別的,他聽不懂,也不願意聽;你跟他講艱苦奮鬥,他肯定聽不進去。你唯一能跟他有共同語言的,是跟他講「顏值」。這個他聽得懂,也接得上話,也感興趣。

顏值裏包含了很多你想跟他溝通的價值觀、世界觀——你要把這些放在「顏值」裏面去講,他才聽得懂。

我們也能看到,政府其實也非常關心年輕人。從中央到地方,我在書裏也寫了一些案例。比如浙江衢州的龍游縣,他們提出要建「青年友好型縣城」。我覺得這是對的:你要把更多的年輕人吸引過來,年輕人來了就有活力,有活力就有人氣,有人氣就會帶動新的商業模式、商業創新。

浙江衢州龍游縣小南海鎮汀塘圩村,藝術讓這個普通的小村吸引了大量年輕人前來打卡。圖為村莊的瀫石光·藝術生態走廊,藝術品散落在田野、村莊的角落裏

而且說實話,花的錢未必需要那麼多,但效果會特別好——年輕人會玩,會張羅。所以我覺得有一批先知先覺的地方政府已經開始關注這些事。我們希望把成功案例分享出來,希望更多地方都能去關心年輕人。

如果年輕人覺得生活很爽、活得很有意思、機會越來越多,他們就能把優勢釋放出來。年輕人其實是一座被深埋的寶藏——只要開發出來,潛力無窮無盡。凡是需要想象力、需要表達自我、需要溝通交流、需要與衆不同創意的事情,交給年輕人做沒問題。他們的審美能力、視野、表達能力,我覺得都遠超過上一代人。只是過去沒被重視而已。

「顏值時代」的創新,是玩出來的

觀察者網:您提到了顏值時代做產品的思路,叫作「深度自嗨」——自己本身就是某個領域的發燒友,玩心大發,因此做出了新的了不起的產品。可否請您舉一些有趣的例子?您還提到一個很有意思的「現階段主要矛盾」論——中國人想過美好生活的願望和不會過美好生活的現實之間的矛盾,以及要「讓一部分人先會玩」論——讓一部分先會玩,先玩的人帶動更多的人,大家一起玩得嗨起來。您覺得,「深度自嗨」是不是00後創業的一大特質?或者,可否視其為現階段中國經濟活力源泉之一?

何帆:對。過去那種狂飆突進式的創業方式已經不存在了。現在要找新的賽道,而新賽道的機會之一,就是生活方式會越來越多元,每一種生活方式會形成一個小圈子。大品牌沒辦法完全滿足這些小圈子的需求,因為大品牌要做供應鏈整合、降成本、提質量,它不會去細想你這種「很特殊的需求」。

所以小品牌如果和大品牌正面競爭,肯定競爭不過。那怎麼辦?就專門服務這一小群人。舉個例子:我也是一個比較嚴肅的跑者。你會看到中國出現了一些專門做跑步服裝和裝備的小品牌,它們考慮得特別細。耐克、阿迪那些跑步衣服,說實話,嚴肅跑者會覺得不方便。

比如,跑步要戴錶看心率,那長袖T恤能不能在手腕位置開個縫,讓我一邊跑一邊看錶?再比如跑步要帶手機,手機放哪?跑得時間長,還得帶鹽丸、能量膠——這些大品牌不一定會考慮,但小品牌會把你的這些需求都考慮到。

作者認為,顏值時代,深度自嗨型的創業成為典型特點。圖為跑步裝備

這些小品牌的創始人往往自己就是深度愛好者。他愛好到什麼程度,就是市面上的產品和服務都滿足不了需要,才自己去創新。我玩得程度比你深,所以我能把需求想得更細,做到我自己滿意。

後面跟進用戶大多是「小白」,他們覺得,這個產品「大牛」都滿意了,我們跟着買就行了。於是就會出現很多我稱之為「深度自嗨式」的創業:你不用跟用戶反覆溝通,因為你自己就是頭號用戶、頭號玩家。你自己玩得很嗨,做出創新,別人自然就會跟隨。

這種模式很適合很多小品牌、新品牌。當然,小品牌天然也很難做成大品牌。但這確實是中國經濟生態系統出現的一個新變化:我們原來的生態系統有點像稀疏的草原,物種不多,「非洲五霸」這五個物種就佔據了整個生態系統,那小的物種就根本沒辦法生存了。

但我們現在更像是熱帶雨林,裏頭物種極其豐富,有高大的喬木,有低矮的灌木,還有苔蘚和地衣;有的樹是朝陽光方向生長,有的則逆着陽光生長,各有各的生存方式,各有各的存在道理,各自佔據一個生態位——當然,這些生態位可能比較小。

所以我們要認識清楚:現在的商業環境就是這樣——你想掙大錢、掙快錢的機會越來越少,但你想掙小錢、掙慢錢的機會其實並不少,還是很多的,就看你願不願意去做。

顏值革命——破除內卷之道

觀察者網:您還提出了破除內卷的幾個案例。比如走高端路線的「學古」保溫壺,與「美好生活」概念結合、走設計化道路的五金工具HOTO。分析完這些案例,您提到,中國經濟的必答題是技術和市場,拼技術的已經拼完了,拼市場的已經拼了好幾輪了,這時候就輪到做選答題了;很多沒有被關注到的設計窪地,都值得重新做一遍。這句話如何理解?是不是可以說提升顏值,成為破除內卷的一個利器?

何帆:中國製造業經歷了幾個階段。

第一個階段,是「我先能生產出來」。甭管好壞,我反正能生產了。原來在短缺時期,各種東西都沒有,所以你看鄉鎮企業剛發展起來的時候,產品質量並不好,很多甚至是殘次品,但它畢竟滿足了人民群衆的日常需要。

慢慢地,大家就不滿意了:東西質量不好。那我們的企業就開始改善質量。改善質量的同時,中國強大的生產能力又會把價格壓得很低。再往後,我們又開始在技術上不斷提升。

所以現在很多中國製造業,單純從技術來說,已經絲毫不亞於國外品牌。製造業的技術相對來講更容易追趕,到了一定程度之後,通過逆向工程、通過國產化研發,很快就能趕上。

同時,中國企業過去也在供應鏈管理、銷售渠道、銷售網絡上拼過很多輪;搞營銷、拼市場,也拼了很多年。如果你問還能不能繼續拼?能拼,但畢竟已經激烈競爭了好幾輪了,你未必能幹得過別人——因為別人也已經幹了很多年。

但相對來說,會有一些「窪地」。這個窪地來自於:很多製造業企業,原來對設計不是特別在意,生產的東西「很醜」。你只要把顏值提高——相比技術研發、相比渠道建設,這件事並不難,但效果反而會更明顯。

這會成為很多中國產品接下來要經歷的過程。比如電動汽車行業就是典型。起初,這個行業的很多創始人都是理工男。理工男不在乎產品要設計得多好看,他也不會。他更在乎的是能把這些東西生產出來。

可當你越賣越好,用戶結構就變了:從最開始那些對技術很癡迷的技術控,變成越來越多的年輕用戶、越來越多的女性用戶。年輕用戶和女性用戶有個共同特點:他們不太關心技術參數,他們要求東西必須漂亮。

所以你會看到,現在各個行業裏挖設計師挖得最瘋狂的,就是電動汽車行業。我甚至聽說,有的電動車公司跑去遊戲公司挖設計師,做人車交互系統。這就很能說明問題:過去你是做生產的,現在你在設計方面比別人做得好一點——不需要做到極致,但只要比別人多做一點,就會站在新的競爭制高點。

中國其實也有很多設計師,他們水平提升得很快。但在中國做設計,不能像國外那樣:國外很多設計師很高傲——我設計的東西,我就定義它是好的,高級的;哪怕它一點也不實用、很怪,大家也會追捧,這就是名家作品。

在中國,這一套行不通。第一,你還沒發展到那個階段;第二,現在經濟下行,大家也沒有閒錢去追捧那種「毫無用途、奇奇怪怪」的設計。大家更在意的是:你必須給我一個「又好看、又好用」的東西。

所以中國設計師的一個競爭優勢在於:你在中國,背靠一個強大的製造業體系,如果你是設計師裏最懂生產的,你設計出來的東西變現能力就會很強。

中國企業生產的高顏值工具箱,在全球大受歡迎

我在書裏講了一個五金工具品牌,叫HOTO。他們的產品設計當然也做得很好,但他們核心競爭力是,他們對中國製造業更了解。HOTO是做五金工具的,比如螺絲刀。根據直覺經驗,你要找工廠生產,肯定去五金行業找代工廠。但五金行業有個特點:小企業居多,所以生產能力、管理能力都不算特別高。HOTO團隊經過調研,他們去手機行業、家電行業、汽車行業的供應鏈找到了供應商,讓這些供應商來給他們代工。為什麼?因為手機、家電、汽車等行業是中國製造業的排頭兵,它們的技術水平和管理能力遠超別的行業。

那麼,這些大廠供應商為什麼願意接五金工具的訂單?因為現在他們的生產能力太龐大了,能力在溢出。雖然五金工具的訂單不大,但它很穩定——五金工具訂單可以一做做好幾年。只要有穩定訂單,對他們來說就像「摟草打兔子」,順手就做了。

所以這裏頭會出現很多「套利」的機會:最懂生產的設計師,和最懂設計的生產企業,將來都會是中國最有競爭力的。

基層走得多,反而對中國更樂觀

觀察者網:很有趣的發現。您的規劃是「30年30本書」,現在已經進展到了第9本的寫作,您自述最初的動力是記錄中國歷史最激動人心的時期。其中您提到了講好中國故事。之前中國輿論場中一直在討論中國在國際上「捱罵」的問題,有人說,等經濟發達了,自有大儒來替中國辨經;再加上我們放開簽證,很多老外來到中國,他們正在把中國故事傳到國外。但這些討論似乎暗示了一個前提:覺得中國人自己講的故事,缺乏海外傳播力。另外,一般來說經濟學家喜歡坐而論道,拿出一套模型,指點中國經濟應該如何如何纔是最優解之類的。但是您把視野下沉到鄉野民間,講述中華大地上發生的活生生的中國故事,您的初衷是什麼?覺得這八年,這個初衷完成得怎麼樣?

何帆:我最大的感觸是:中國發生的變化非常快,這些變化你在數據裏看不到,在論文和書本里也看不到,所以你必須去了解現實裏找,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關注的更多是平凡人物。很多時候,人物本身很平凡,但舞台不平凡,時代會給他加持,讓他做出一些遠超自己能力的事情。我很看重的是:這些平凡人物做的事情背後有什麼邏輯?這種邏輯能不能給別的行業、別的人帶來啓發?

這些年來我最大的變化是:我原來是研究宏觀和國際經濟的,以政策研究為主。那時候說實話心裏會有點不踏實——因為你對中國經濟的了解主要來自宏觀數據。經濟學有一套方法,你能從數據推斷髮生了什麼,但你畢竟沒去看過現場,所以心裏不踏實。

而且你還是所謂「專家」,別人會覺得你應該什麼都知道,你得給出判斷。但當我開始做《變量》系列之後,有兩個重要的感觸。

第一,我的身份從「專家「變成了「學生」。因為我採訪的行業太多,我不可能在任何一個行業裏都是專家,事實上我沒有一個行業是真正懂的。所以我可以很坦然地把自己放在學生的位置上去問別人。這種感覺很舒服——你不需要裝專家,你回到學生身份,去了解現實里正在發生的變化。我並不會認為自己看得多了就什麼都知道了,我依然只是走馬觀花,看了一些皮毛,但「看過」和「沒看過」的感觸是不一樣的。

第二,這幾年中國經濟增長速度確實比原來慢,所以悲觀的聲音很多。但我的感受是:如果你在基層中國看得多,你反而可能會更樂觀。樂觀的原因在於——你相不相信中國人的原創能力?這個民族有一個特點:高度實用主義,同時特別頑強,多災多難,但生生不息。不管經濟形勢怎麼變,你會看到各行各業的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找到新的出路。

所以我希望他們正在做的事情,能夠給那些現在還在猶豫、彷徨、迷茫的人一點啓發:人家能做,那我是不是也能做?而且這都不是什麼特別大的企業,也不是什麼特別天才的人物,就是和你我一樣的普通人。

中國的多樣化程度很高:你在一個行業裏打破腦袋想不出來的解決方案,可能在另一個行業,他們日常就是這麼幹的。你看得多了,就會從不同地方獲得啓發——這是我做《變量》調研和寫作八年來,最大的收穫。

未來全球市場:「中國靈魂」會越來越取代「中國製造」

觀察者網:您說,下一部書會專注於出海,您帶着怎樣的問題去做這些調查,可否提前透露一下?

何帆:我現在大概的感覺是:中國企業出海,並不單純是因為關稅戰,為了繞過關稅壁壘。它背後是全球化正在出現重構。

我並不認為全球化會回到90年代、21世紀初的那種狀態。未來會出現越來越多的區域化,各國會強調本國的生產能力、本國的經濟安全。但這並不意味着中國企業沒有機會,恰恰相反,它可能意味着機會會更多。

過去的全球化比較簡單:可能一個工廠只有一條生產線,這條生產線生產一百萬件產品,然後賣到一百個國家。但現在不一樣了。你不再面對一個統一市場,你必須有十條生產線,每條生產線只能生產十萬件產品,分別放到十個不同的地方銷售。

你說全球化結束了嗎?不是。全球化的難度比原來提高了,方式也跟原來不一樣了。但它可能在某種意義上更深化了——也就是說,我現在不僅僅給當地市場賣產品,我還得幫他們把生產線建起來。

生產線建起來之後,供應鏈的「靈魂」實際上是中國企業在做。未來在全球市場上,「Made in China」的產品很可能會越來越少,但會有越來越多的全球供應鏈背後其實是「中國的靈魂」。

在未來,越來越多的全球供應鏈背後會變成「中國靈魂」。圖為瀋陽的工業機器人工廠

我想探討的就是:這樣一種新的全球化,大概會是什麼樣子?它的邏輯是什麼?中國企業又應該怎麼做?我們原來那些成功的做法,在新的全球化格局下未必還能用。

比如過去,你的目標是「我要賣東西給某個國家,在這個國家的市場裏要佔絕大比例份額」,在新的格局下,這樣做可能就是找死。你在當地市場做到超過50%、60%,別人就沒法活了。所以你要怎麼去幫更多的發展中國家、新興市場實現工業化、城市化?當他們收入提高之後,他們對中國的需求就會提高,對中國產品的需求也會提高。

在這個過程中,我認為,全球化會出現一種人類以前沒見過的新組織方式。我對這個非常好奇,想去看看它會發生什麼變化。

這會是一個很長期的過程。但我覺得現在已經有一些最早的案例,能讓我們初步看出一些端倪:它不是原來那種「出海賣產品」,甚至也不是現在大家討論的「去某個地方開廠、把中國工廠搬過去」。它更像是從更深的層次,去重新整合全球供應鏈的一種方式——而這件事,只有中國能做。為什麼只有中國能做?因為全球最強大的製造能力、生產能力、工業化基礎,只有中國具備。

但它最後會長出什麼樣的形態?包括一旦發生這樣的變化之後,中國經濟也會跟着變化:中國的就業、國內需求、宏觀經濟結構都會發生變化。這些是我今年重點想調研和思考的問題。

觀察者網:這也是一個長期過程,能不能用一個具體案例來講講,究竟您設想中的「中國靈魂」的全球供應鏈是怎麼樣的?比如說,過去大家喜歡用蘋果當例子。有一種參照蘋果的設想是:未來新能源車可能不一定都在中國生產,中國更像全球設計中心,轉而在其他地方生產。如果是這樣的話,國內不管決策者還是普通關心中國經濟的人,最擔心的就業問題。您如何看待這個問題?

何帆:就業這個問題,我覺得至少可以從兩個方面去理解。

第一個方面是:越來越多的中國年輕一代不願意去工廠。未來中國製造業會遇到一個很嚴峻的考驗——你沒有產業工人。這可能是大勢所趨。現在年輕人、所謂「民二代」,寧願去送外賣,也不願意進工廠。其實工廠待遇比原來提高很多了,工作條件也好很多了,但他進去之後會覺得自己變成「螺絲釘」。送外賣雖然也被困在系統裏,但好歹覺得自己還有一點自由,還能出去透透氣。

可問題是:中國攢下這麼深厚的製造業基礎,如果沒有產業工人,再怎麼自動化也不可能100%自動化。那你從哪裏去尋找與中國製造能力相匹配的產業工人?這是擺在中國製造業面前的一大挑戰。

第二個方面是人口老齡化。你看日本的經驗:我必須到海外去投資。等於我投資之後,用海外的年輕人賺錢,賺了錢再回過頭來養國內的老年人。你沒有出海,你的老齡化是解決不了的。

當然,這個趨勢也會帶來國內的一些變化。比如按這樣的發展趨勢,中國沿海地區未來可能衰落,可能反而內陸一些地方會發展起來。因為本土的製造業起來了,而沿海地區原來的模式是什麼?是本地人不夠,靠吸引來自內陸的廉價勞動力來生產,然後把產品大量賣到海外市場——這個模式以後可能是不可持續的。

所以「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過去中國經濟發達的地方是沿海,以後沿海可能就不那麼發達了。整個中國經濟地理格局會出現調整。這些都是我們以前沒有見過的新變化。

觀察者網:謝謝!期待明年的時候,您能繼續跟我們分享這一年調研的新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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