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超聚焦
欣旺達,位處多事之秋。
近日,有物流業人士向超聚焦表示,正在加速推進H股上市的欣旺達,希望其所在的物流龍頭企業可以在其赴港上市時認購股份(或作為基石投資人),增長市場信心,同時深化兩者在電動重卡領域的合作。
就在向市場釋放引資信號的同時,為了掃清上市路上的最大障礙,欣旺達也啱啱付出了一筆不菲的「買路錢」。
2月6日,欣旺達發布公告稱,欣旺達的子公司欣旺達動力與威睿動力在一審階段達成和解,後者將在《和解協議》生效後撤回起訴。雙方約定,對於更換動力電池包產生的實際成本費用按比例分擔,欣旺達動力承擔剩餘應付金額6.08億元,分5年支付。
此前,威睿電動曾提起訴訟,以欣旺達動力交付的電芯存在質量缺陷、導致自身產生高額維修、電池包更換及品牌損失為由,索賠金額高達23.14億元,接近欣旺達2023年與2024年兩年歸屬淨利潤之和,也成為了近年國內新能源汽車供應鏈領域規模最大的索賠案件之一。
這一舉動,也被市場視作欣旺達為確保H股發行窗口期、加速上市進程而不得不進行的「斷臂求生」。
畢竟,對於正處於港股衝刺關鍵期的欣旺達而言,一樁懸而未決、且索賠金額高達近年來淨利潤總和的「天價訴訟」,無異於懸在IPO大門上的達摩克利斯之劍。若不及時通過和解來鎖定風險邊界,將難以通過港交所對「業務連續性」與「法律合規」的嚴苛聆訊。
那麼,欣旺達對外尋求基石投資者與這樁同吉利快速解決的電芯質量訴訟,究竟有怎樣的關聯關係?欣旺達又為何要「不顧一切」衝刺港股呢?
6億元換通行證一場昂貴的和解
表面上看,欣旺達一邊向特定行業巨頭伸出資本橄欖枝,另一邊則是付出一筆不菲的「買路錢」達成和解,這兩樁看似獨立的動作背後,實則草蛇灰線,伏脈千里。
其中,選擇向頭部物流企業伸出橄欖枝,這一動作本身在商業層面具備極高的自洽性:欣旺達龐大的供應鏈運輸需求,使其天然是物流企業的「超級大客戶」;而物流行業向綠色低碳轉型的當下,電動重卡又是核心場景,這恰恰是欣旺達能夠提供核心技術支持的腹地。這種「資本+業務」的雙重綁定,於情於理都顯得順理成章。
但在探究具體的商業動機之外,欣旺達此時啓動「引入基石投資人」這一動作本身,或許更值得市場玩味。
在港股IPO的實操慣例中,企業開始正式接觸並遴選基石投資人,往往是一個極具確定性的風向標,大概率意味着其上市進程不僅在穩步推進,甚至已經步入了一個非常成熟、接近「撞線」的決勝階段。
也正是這種IPO進程行至尾聲的緊迫信號,與另一端的動作形成了完美的邏輯閉環:當上市發行的進度條即將拉滿,為了確保「最後一公里」不出現任何合規瑕疵,欣旺達選擇以最快速度、甚至不惜付出高昂代價同吉利達成和解,便不再難理解,這是一場為了確保IPO順利通關而必須進行的精準「排雷」。
不過,雖然最終結果是以欣旺達「賠償」結尾,但這場同此前深度合作的車企之間的糾紛,卻有着超過字面上的深意,這段從昔日「甜蜜聯姻」到如今「對簿公堂」的恩怨始末,本身就是一部跌宕起伏的產業啓示錄。
回溯這段關係的起點,恰逢動力電池產業「高光」與「焦慮」並存的2021年前後。
彼時,「電池荒」席捲全球,上游原材料價格暴漲,寧德時代等一線巨頭掌握着絕對的話語權與定價權。對於急於在新能源賽道上大展拳腳的吉利汽車而言,扶持「二供」以制衡頭部供應商、降低供應鏈成本,不僅是戰術需要,更是戰略必須。
而在這一特殊的歷史窗口期,急於撕掉「消費電池代工」標籤、渴望在動力電池領域證明自己的欣旺達,成為了吉利眼中完美的「備胎」轉正人選。
這是一場在當時看來堪稱完美的「相互成就」:吉利通過引入欣旺達,成功在動力電池價格高企的周期內獲得了極具性價比的電芯供應,保證了產能的釋放與成本的控制;而欣旺達則藉此機會,不僅拿到了百億級的鉅額訂單,更重要的是,它藉由吉利及旗下極氪品牌的高端背書,成功拿到了通往動力電池一線陣營的「投名狀」,迅速在強敵環伺的市場中撕開了一道缺口。
然而,商業世界的溫情脈脈,往往經不起現實技術與質量的殘酷拷問。
隨着搭載欣旺達電芯的極氪主力車型陸續交付,這段看似穩固的合作關係開始出現裂痕。市場端陸續傳出的關於車輛續航縮水、甚至涉及核心安全的熱失控等質量反饋,迅速將欣旺達推上了風口浪尖。
據經濟觀察報消息,自2024年上半年開始,大量極氪車主反饋車輛使用2-3年後,出現電池容量大幅縮水、充電速度驟降、電壓不穩、跳電現象等問題。2024年12月,極氪發布通知,針對存在電池健康度異常的極氪001 WE86車輛,為用戶免費更換電池包。
按常理,若單純是零部件的良率問題,本應在供應鏈內部通過常規索賠機制「靜默」處理,但問題的棘手之處在於,這可能並非單一環節的失誤,而是一場由分工界面模糊引發的「定責懸案」。
而源媒彙報道稱,在此次合作體系中,欣旺達的角色是電芯供應商,提供基礎的能量單元;而威睿則承擔了後續的電池包封裝(Pack)與三電系統集成工作。
成熟的產業鏈分工,卻在質量危機爆發時,演變成一場互相推諉的「羅生門」。究竟是上游電芯的材料一致性出了紕漏,還是下游BMS的控制策略失當?這種「權責黑箱」無疑加劇了雙方在責任認定上的博弈烈度。
概率是在經歷了漫長的內部溝通與技術排查,且始終無法就「誰該為數十億的損失買單」這一核心利益達成共識後,吉利才選擇用一紙訴狀將昔日盟友推上了被告席。
不過,位處H股IPO前夕的欣旺達已無暇戀戰,為了保證港股上市的順利,這場糾紛還是以「和解」收尾,但究竟是「電芯缺陷」還是「系統失配」的技術問題,也成為了一樁再無公論的行業「懸案」。
赴港IPO
欣旺達必須要贏的「背水一戰」
欣旺達寧願揹負「質量羅生門」的疑雲也要火速和解,其背後潛藏的潛台詞清晰可見:上市的倒計時,已經緊迫到不容許任何一場官司來節外生枝。
因為對於欣旺達而言,赴港IPO已不再是單純的孖展行為,而是一場在行業洗牌前夜搶奪「最後一張船票」的生死時速。
這種緊迫感首先來自於資本市場的「大年」誘惑。
從宏觀維度看,2025年至2026年正成為中國硬科技巨頭挺進港股的「超級大年」。隨着全球流動性預期的改變與境內外資本市場互聯互通的深化,港股正處於估值修復與資金活躍的黃金周期,而動力電池行業的絕對龍頭寧德時代,也在25年成功完成「A+H」兩地上市的目標。
對於欣旺達來說,此時掛牌不僅意味着能獲得國際資本最充沛的灌溉,更是利用港股平台的流動性,為後續殘酷的持久戰儲備彈藥。一旦錯過這個窗口,在行業周期進一步下行或政策環境變動後,孖展的成本與門檻將呈幾何倍數攀升。
更深層的焦慮,則源於行業內部的競爭。
當下的動力電池江湖,一線兩大巨頭寧德時代與比亞迪,如同兩座不可逾越的大山,憑藉着極致的規模效應與垂直整合能力,死死鎖定了市場的大部分份額與利潤。
這種雙寡頭的虹吸效應,讓位處第二梯隊的玩家們陷入了一種極其殘酷的生存悖論:不擴產,意味着市佔率被進一步稀釋,最終在規模競速中被邊緣化直至出局;而擴產,則意味着必須揹負天文數字般的資本開支,在現金流的刀尖上跳舞。
這種「不擴產等死,擴產可能找死」的窘境,正是欣旺達當前最真實的寫照。
作為全球裝機量前十的「守門員」,欣旺達要想不被甩下牌桌,唯一的出路就是通過持續的規模擴張來攤薄成本、提升議價權。然而,這種擴張的代價是驚人的。翻開欣旺達的戰略版圖,其在惠州、南昌、宜昌、義烏等多地密集佈局,總規劃產能超過220GWh,擬投資金額累計超過700億元。
對於一家年利潤十億量級的企業而言,這無異於一場「蛇吞象」的資本冒險,僅靠國內有限的孖展渠道與自身造血,顯然已無法填補這巨大的資金黑洞。
最為緊迫的是,隨着歐美貿易壁壘的不斷加高,出海已不再是可選項,而是必選項。
而欣旺達招股書中也明確表示,此次赴港IPO擬將募集資金用於實現國際增長策略,包括擴展海外新生產設施以及全球銷售及服務網絡,以更好地觸達不斷增長的國際客戶羣體。
事實上也確實如此,為了拿到海外的電池與儲能訂單,欣旺達已規劃並推動在匈牙利、越南、摩洛哥等地建立龐大的本地化產能,特別是其在匈牙利的歐洲首個大型製造項目,所需的不僅是技術輸出,更是真金白銀的美元投入。
這就解釋了為何欣旺達會表現出如此強烈的上市渴望。在國內市場極度內卷、海外市場亟待輸血的雙重夾擊下,港股IPO不僅是獲取廉價資金的通道,更是其完成從「中國製造」向「全球製造」跨越的關鍵跳板。
然而,成功登陸港股,絕不意味着勝利的終點,而僅僅是欣旺達下一場更艱難征程的起點。
畢竟,在孖展補血之後,如何在全球動力電池的產能過剩周期中突圍,如何在巨頭環伺的夾縫中重塑技術公信力,又如何在波詭雲譎的海外市場站穩腳跟,這些纔是欣旺達在衝刺資本市場成功後,必須獨自面對的真實考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