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6月，23歲的小菜剛在出租屋裏安頓下來。作為日語專業學生，她已畢業滿一年，但投出去的簡歷，依然石沉大海。
突然，手機震動了一下，一條信息彈了出來：湖南工業大學原外國語學院與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合併，組建為語言文化與傳媒學院。
那是她的母校和學院。突然，巨大的荒誕感從天而降，隨後，她收到了一張照片：那塊陪伴了小菜四年的「外國語學院」銅牌，已經被撬了下來。
看着那塊被摘下的牌子，她產生了一種難以言喻的飄浮感，「感覺自己像一縷煙一樣飄走了。」小菜在採訪中形容：「如果以後有人問我畢業於哪裏，我只能報出學校的名字。至於我的學院？抱歉，已經查無此院了。」
《二十不惑》劇照學院的消失帶走了小菜的歸屬感，也擊碎了長久以來所堅信的「語言改變命運」的幻想。世紀之初以來，伴隨着中國加入WTO以及後來「一帶一路」倡議的推進，外語專業一度成為熱門選擇。彼時，外語被視為通向跨國企業與國際崗位的通行證，不少高分考生持續流向外語院校，外語人才的薪資水平一度領跑全行業。
但近幾年，隨着全球經濟環境的變化，跨國崗位收縮，就業供需結構嚴重失衡，外語的「語言溢價」持續消退。根據麥可思研究院《2023年中國本科生就業報告》數據，2023屆外語類專業畢業生的畢業去向落實率為84.5%，畢業半年後平均月收入為5695元，均低於本科生整體水平。
全國範圍內，小語種專業接連停招、外語學院被裁撤或合併的消息不斷傳出。據教育部數據，2018年—2022年間，共有28個外語相關專業被109所高校撤銷，其中，撤銷日語專業的院校有26所，撤銷英語專業的有21所。在外部環境衝擊及AI翻譯快速普及的背景下，「外語熱」的退潮更像是一場結構性轉向，而非一時波動。
這種宏大的時代落差，落在個體身上，是具體的迷茫與陣痛。成千上萬名像小菜一樣的外語學子，正站在一片名專業消亡的廢墟上，試圖尋找新的方向。
消失的專業
姜姜作為日語專業學生，真切地感受到了這種陣痛。
她本科就讀於青島科技大學，主修日語。讀大三時，學校的朝鮮語專業率先停招，收到這個消息後，一位朝鮮語系的學妹無奈地對姜姜說：「學姐，以後我就沒有學妹了。」此時，姜姜當時只覺得惋惜，但沒想到一語成讖，一年後，日語專業也停招了，她也成了沒有學妹的人。
作為日語專業僅剩的幾屆學生，姜姜心中充滿了遺憾。她擔心以後回到母校，連自己的老師都找不到。「回學校也不知道該去哪，彷彿自己成了一個沒有來處的人。」
不僅沒有來處，前路也可能已經鋪着一層陰霾。小菜在找工作時，曾經歷過一次頗具戲劇性的面試。對方是一家汽車相關業務的公司，在職位描述中，「精通日語」是硬性要求。小菜本以為面試會圍繞語言能力展開，結果面試官拋出的問題全是關於手機和汽車的專業知識。
「我當時完全懵了，覺得自己表現得一塌糊塗，日語問題回答得磕磕絆絆，甚至沒聽懂問題是什麼。」JD上寫的「精通日語」，在實際工作中可能並沒有那麼重要，它僅僅是一個工具。
這讓她意識到，在求職市場上，語言技能不再喫香，「在面試中只是加分項，但不能作為核心技能。」
《在暴雪時分》劇照面對「外語熱」的退潮，並非所有人都選擇被動等待，總有人敏銳地察覺危機，早早選擇了自救。小菜所在的班級裏，早在幾年前就出現了逃離的跡象。班上20多個人，有四五位同學選擇了轉專業。
由於所在學校的優勢學科是理工科，小菜的一名同學從日語專業，轉到了化學專業。為了補上化學專業課，他學得格外喫力，但為了就業成為一名理科老師，他還是毅然決然地選擇了轉專業。
一個專業的取消不僅波及學生，受影響最大的還有專業老師。
2025年6月，楊柳供職的高校正式下發了日語專業停止招生的通知。作為日語翻譯和文學課的教師，她在五月份就聽到了相關消息。楊柳坦言，因為招生不理想，學院在前一年取消了朝鮮語專業，自己和同事們也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但真正收到自己專業停招的消息時，心情還是有些複雜。
「我知道我們專業早晚也會面臨一樣的情況，只是沒想到會來得這麼快」，楊柳說，從傳出消息到塵埃落定，僅僅隔了一個月。
《同期的小櫻》劇照收到通知幾個月後，另一所學院的行政崗剛好空出來一個面向研究生的崗位，負責人打電話詢問她願不願意接受調崗，楊柳猶豫了一下，答應了。
「畢竟年紀也不小了，比起三年後再找機會，不如趁早去新崗位適應。」這是楊柳的真實想法。
回原學院收拾物品時，舊同事們沒有流露惋惜，反而紛紛向她道喜。在大家眼中，隨着小語種專業接連停招，曾經熱鬧的外國語學院或許三五年內就將成為歷史。對一位中年教師來說，能在沉船之前上岸，已是一種幸運。
從專業到工具
留下來的人，也在拼命做加法。
小菜自己在大學期間輔修了財會雙學位，她很早就意識到，「只靠語言很難找工作，必須學會一門其他技能」。她的同學中，有人輔修法律，有人考取了其他學科的教師資格證，還有人畢業後直接去做了主播和銷售。
姜姜也走上了這條複合之路。讀研後，她開始在B站上自學Python和C語言，並計劃考取註冊會計師（CPA）。她有些懊悔自己大一大二時沉浸在專業的舒適區裏，她坦言，如果能重來，她會更早地開始「日語+」的探索。
姜姜的一位舍友，憑藉出色的溝通能力和綜合素質，在畢業後做過HR、銷售，如今從事運營工作，雖然工作內容與日語關係不大，但也做得風生水起。
她們的經歷也在證明，市場拋棄的並不是外語，而是平庸且單一的外語技能。
《異國日記》劇照小玥對此深有同感。2026年，她進入一家互聯網大廠，成為一名HR實習生，每天的工作是從篩選海量的簡歷開始的。
作為一名英語本科、語言學碩士出身的業內人，小玥比誰都更清楚外語專業學生面臨的尷尬處境。
在她的電腦螢幕上，經常會出現這樣一類簡歷：語言技能填滿了專八優秀、雅思高分或是各類翻譯證書，但在實習經歷和項目經驗那一欄，卻只有幾句籠統的描述。
「這一類簡歷，往往第一輪就會被篩掉。」小玥直言。
當下的招聘邏輯中，企業對外語人才的定義已經發生了根本性的轉變。「我們看重的不是外語本身有多強，而是候選人能否用外語去解決業務問題。」小玥說，她所在的部門負責即時零售和跨境業務的招聘，按理說，這是對外語需求最大的領域。但現實是，除了少數純翻譯或本地化崗位，絕大多數崗位JD（職位描述）裏，外語能力只是基本要求，而非核心競爭力。
小玥回憶，她曾收到一份讓她眼前一亮的簡歷，那位候選人同樣是外語專業出身，但自學了編程和數據分析工具，在一衆只展示語言成績的簡歷中顯得格外亮眼。
《成家》劇照那份簡歷沒有堆砌證書，而是清晰地列出瞭如何運用數據分析工具對活動數據進行復盤，並得出了具體的優化結論。這種「外語+數據思維」的複合型人才，纔是如今大廠真正爭搶的對象。
小玥提到，面試中常出現一個高頻問題：「你怎麼看待AI翻譯對這個崗位的衝擊？」
面試官們最想聽到的答案，不是盲目的自信或悲觀，而是保持共存的態度。小玥解釋道，雖然AI能進行基礎的翻譯工作，但在處理邏輯複雜的跨文化語料時，仍缺乏人類大腦的靈活性與文化敏感度，無法完全替代頂尖的人工翻譯，因此企業更希望候選人能說出：「我會利用AI搭建翻譯框架，提高效率，然後用我個人的邏輯和文化理解力去進行校對和潤色。」
外語專業學生，在直播間自救
時代的浪潮翻了又翻，有的人被「卷」走，有的人趕上了最前面的潮頭。對於一些語言專業學生來說，電商直播，是他們在「外語熱」退潮下依然能接續乘風破浪的「衝浪板」。
晚上八點，小美坐在一盞巨大的環形補光燈前，手拿兩本初中英語教輔書輕車熟路地介紹賣點。她面前的手機螢幕裏有三十幾個頭像在不斷跳動，彈幕滾動的速度並不快，但在寂靜的直播間裏，每一次提示音都顯得格外清晰。
小美目前就讀於天津大學翻譯專業，是一名研二的研究生，正在面臨畢業就業的選擇。她手裏攥着英語專八優秀以及CATTI三級筆譯等一系列硬核的專業背書。這些證書並沒有讓她在所謂的外語寒冬裏縮手縮腳，反而成了她在電商直播這個新賽道里敢闖敢拼的底氣。
在直播間裏，她面對鏡頭自然從容，中英文切換流利自如。除了推薦商品，小美也常常穿插一些語言課程，分享自己的學習心得和方法技巧。她還很擅長把故事融入帶貨和教學之中，講到詞彙的具體用法時，總能隨口引出與英國文化有關的小典故，生動又有趣。
圖源：Unsplash（Detail .co 攝）
這種長期專業學習積澱出的語境構建能力，讓她的直播間呈現出一種不同於普通吆喝式的質感。同行主播評價她講話極有條理且邏輯嚴絲合縫，像是隨時隨地都能接住任何話茬。
在小美眼裏，英語並非只是一門用來求職的技能，而是一種能伴隨她成長、靈活應用到各種場景中的核心能力，讓她總能適應變化，找到自己的方向。
即便目前外語專業的熱度不再，但對於真正精通語言且能力過硬的學生來說，機遇從未消失，只是換了形態。
小美在採訪中說，進入電商行業實習後她才發現，只要還在用英語思維創造價值，那麼直播間就只是換了一個使用語言的場景，是專業的另一種延伸。在她看來，外語專業給予她的理解與創造能力在任何領域都是無可取代的加分項。
面對目前市場對複合型外語人才的要求，除了裁撤和重組外語專業之外，還有很多高校選擇積極求變，用學科創新和專業融合應對危機。
四川外國語大學教務處副處長朱斌告訴南風窗，目前該校正在深化「1368」人才培養體系改革，核心就是打破學科壁壘。在新的培養方案中，加大對融合型課程、項目制課程等的設定，以精準對接產業發展需求。對於「區域國別學」這門新興學科，朱斌透露，目前學校已經在培養碩博人才，未來將形成本碩博貫通的培養體系。
外語專業雖然被取消了，但外語教育並沒有減少，它只是在高等教育的整體結構中被重新安放，從一門被圍牆圈起來的獨立專業，變成了一項滲透進法律、經管、新聞等無數專業的底層能力。
《八月未央》劇照Ken正在攻讀外國語言學及應用語言學博士學位，對於他來說，「外語熱」的退潮與其說是危機，不如說是一次去僞存真的洗禮。他坦言，當下的外語學科確實在嚮應用轉型，但他依然信奉「語言專精」的價值。畢竟，無論研究哪個國別或區域，語言永遠是第一道門檻。
這種篤定，讓Ken面對就業時多了一份務實的彈性。在求職過程中，Ken遇到了高校提出的新要求，每個學校需求不同，有的學校招聘翻譯老師，有的學校則招聘行政崗。面對這些與當前研究方向沒那麼匹配的崗位，Ken選擇順應。「別人對你的要求變了，那你也得去接受，一直學習嘛。」他平靜地說。在最終選擇崗位時，他將目光投向了家鄉廣西的高校，那裏對基礎外語教師的需求依然旺盛，足以安放他對外語的熱愛。
在採訪的最後，Ken提到了一個令他感到幸福的瞬間。他說，這幾年在外語專業上的沉澱讓他有了直接觸碰世界上最流行、最前沿知識的機會，閱讀原版書籍也好，收聽英文博客也好，通過另一門語言，他看到了不一樣的世界。
在當前被焦慮裹挾的時代，Ken代表了另一種外語人的活法，他們接受光環的褪去，順應時代的變化，只要那扇通往世界的窗戶依然敞開，他們就能在任何位置上，找到屬於自己的安寧與精神上的富足。
（除朱斌外，本文受訪者皆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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