獸爺:十分想念趙本山

市場資訊
02/16

  來源:獸樓處

  才發現,趙本山離開春晚,已經整整十五年了。

  此後竟然沒有人再能代替他。無論是春晚還是影視業,「農民」本來該是中國文藝創作最重要的母題之一,卻沒有誕生過更有價值的作品了。

  春晚只是一個表象。觀衆可以感受到的,一旦文藝作品懸浮在現實生活之上,那大家就笑不出來了。

  如今想看到趙本山的新鮮表演,只能看《鄉村愛情》18季但它似乎沒有任何土腥味,而是熱衷於追熱點、搬運網絡梗。大家邊罵邊看。

  這挺可惜的。

  20年前,本山正值壯年。《鄉村愛情》在CCTV-1首播在央視平均收視率達到了11%左右,甚至有過單集收視率超《新聞聯播》。

  這部電視劇後來成了中國最長壽的系列劇,代表了趙本山的創作能力的巔峯。

  它伴我度過了一段青春的歲月。對我個人而言,它是中國最好的電視劇,沒有之一。

  它本來也該成為中國最好的系列劇。

  二十年過去,再也沒有一部劇,對當代中國進行過那般真實而深刻的刻畫。

  

  很多人可能忘了,象牙山宇宙的起點,其實帶着濃厚的官方色彩。

  21世紀初,國家計生委和中國人口文化促進會發布了一個任務,時代需要一部接地氣的農村生活劇,喚醒大衆對少子化的關注。

  時任中國人口文化促進會副會長的趙本山,成了最合適的人選。他啱啱成立的本山傳媒,也迫切需要這個官方背書的項目。

  曾任國家計生委主任、全國人大常委會副委員長的彭珮雲同志,為《鄉村愛情》的片頭題了字

  這種高層級的背景,也給象牙山的家長裏短,賦予了難以言喻的嚴肅性。

  《鄉村愛情》的第一部的導演,並不是趙本山,而是張惠中。趙本山在關機儀式上公開澄清:自己只是製片人,總導演的稱號受之有愧。

  編劇張繼和導演張惠中,雖然沒有範偉和高秀敏有名,但在趙本山的職業生涯中扮演了重要角色。在影視行業還沒有市場化的時候,他們三個同屬一種類型片的重要創作者:

  農村片。

  1998年的電影《男婦女主任》,就是由張惠中導演,張繼編劇,趙本山主演,它被看作是中國農村片的:

  最後一塊活化石。

  後來,張惠中幾乎和趙本山綁定,從《相親》到《昨天 今天 明天》再到《拜年》《賣柺》,都是張惠中擔任編導。

  2006年,中國的影視行業已經基本走上了市場化道路,但這個國家計生委命題作文,又把三人重新聚到了一起。

  這是國家政策、市場需求與藝術追求三者之間的一次完美耦合。官方提供了一部分資金,和平台,張惠中和趙本山提供了成熟的團隊。

  編劇張繼是山東農民,他寫《鄉村愛情》核心追求就是真實,而非簡單的政策圖解

  趙本山根據自己理解,把劇本進行了徹底梳理,並在本山傳媒和本山藝術學校中挑選演員,為電視劇貢獻了所有靈魂人物,給《鄉村愛情》通上了電。

  在官方的背書下,他們擁有了巨大的創作自由和批評自由。

  那時,鐵三角(趙本山、範偉、高秀敏)已離散,但趙本山已經形成一套完整的班底和創作機制:

小品化敘事、方言喜感、二人轉即興表演。

  這套創作機制來自趙本山的小品,並在《劉老根》《馬大帥》兩個系列劇中得到磨鍊,那就是既不追求好萊塢式的衝突剪輯,也不迷戀紀實主義的長鏡頭,甚至沒有明確的推進情節,而是用瑣碎的對話來還原生活的質感。

  這兩部電視劇的創作,讓農村出身的趙本山能以更高維度審視農村。

  《劉老根》誕生於農民企業家崛起的年代,講的是出去見過世面的人,如何回來改變家鄉;

  《馬大帥》誕生於民工潮,馬大帥和範德彪展現的,是留不住的土地與進不去的城市之間的撕裂。

  而《鄉村愛情》的出現,恰逢社會主義新農村建設成為國家戰略——它不再追問農民能否融入現代,而是直接假設

  現代已經在這裏。

  趙本山此前的積累,似乎都是在為這部劇做準備。

  

  《鄉村愛情》開始於一個秋天的早上,象牙山村第一位大學畢業生謝永強回到村裏。

  他回村的直接原因,是鎮長表叔答應把他安排到縣教委。用他姐夫的話說:

  當官了。

  與此同時,村主任長貴也從鎮長那裏得知,自己有希望上調,從而獲得真正的國家行政編制。為了這個宏大的目標,私生活的自律,和工作上的鑽營,成為他的一體兩面。

  兩個調動,成為一切的導火索。

  《鄉村愛情》最生猛的地方正在於此,它一上來,就把農村問題的本質攤在大家面前:

  基層政治權力。

  趙本山藝術之所以散發着誘人的光暈,最重要的原因就是,那個在台上對鄉長幾乎沒有好臉色的東北老漢,曾經讓億萬觀衆相信

  權力是可以被嘲笑的。

  但趙本山一直很有邊界。他曾在書房裏揮毫潑墨,對記者說自己只是個農民,對央視永遠感恩 。但在創作上,他深知諷刺的邊界。  

  從1995年的《牛大叔提幹》,到1998年《拜年》,再到《馬大帥》,趙本山的諷刺對象都是基層領導。當時,有人認為他還是膽小:

對權貴,他的諷刺到鄉長為止。

  但回頭來看,諷刺很難。他已經是最大尺度了。

  在《鄉村愛情》中,鎮長辦公室的迎來送往,被赤裸裸地擺放在觀衆面前。類似的鏡頭,我後來在周浩執導的紀錄片《書記》中看到過很多。

  村裏也是一樣。謝永強回村,成了村委會組織酒局的由頭,村主任和書記帶着班子成員,喝得酩酊大醉。而謝永強的父親謝廣坤,卻被完全排除在了酒局之外。

  也正是這份殘酷,讓謝廣坤想盡一切辦法為兒子爭取編制。

  《鄉村愛情》雖然名為愛情,但所有熱熱鬧鬧的家長裏短、明爭暗鬥,追根溯源,幾乎都是在向政治身份這個終極目標狂奔。

  對政治身份的狂熱追逐,並非簡單的個人虛榮,而是構成了一套支配象牙山社會運轉的潛規則

  五大家族的主理人,不是在開會,就是在去開會的路上;戀愛結婚就更是如此,對於資源有限的農民,婚姻是家族實現階層躍升的唯一途徑。

  王小蒙和謝永強王長貴和謝大腳劉英與趙玉田的婚姻背後,都有聯姻的考量。

  五六年後,中國的年輕人發現,在《權力的遊戲》和《紙牌屋》中都看到了《鄉村愛情》的影子,無論是亞歐大陸家族還是白宮裏的合縱、背叛、陰謀,很多都已經被趙本山他們演繹過了。

  3

  與創作野心相比,《鄉村愛情》的藝術性越來越被懷念。

  張惠中的攝製經驗,加上趙本山的表演經驗,讓《鄉村愛情》成為中國影視藝術成分最高的產品之一。

  二十年後,電視劇行業幾乎沒有類似水準的製片。

  謝廣坤趕驢車,王長貴做飯,王老七磨豆腐,手藝嫺熟,他們不是在演農民,而是電視劇裏真實生活。

  張惠中回憶過,他們會為了一個夕陽的鏡頭,等很長時間。

  還有趙玉田和劉英的婚禮,簡直就是錄像帶。難怪年輕人會感嘆,這是少數有活人感的電視劇。

  有研究者將《鄉村愛情》的拍攝方式總結為「生活流蒙太奇」。他們既不追求好萊塢式的衝突剪輯,也不迷戀紀實主義的長鏡頭,而是將生活拆解成一個個典型生活畫面,像二人轉的包袱一樣排列組合。

  很多鏡頭的藝術表達,越看越有味道。

  比如皮長山出軌後,和小舅子謝永強賭咒發誓時,鏡子中的他是扭曲的,很像魔鬼。

  劉英婚禮後的那天晚上,劉能夫婦倆各自癱坐在一邊炕頭,低頭無言的畫面,我認為更是中國電視劇的藝術巔峯。

  有心的觀衆能注意到,象牙山村的村口有一條河,直到不久前,我才反應過來,導演為什麼要在這裏取景。

  當演員走在河裏,水聲可以準確地反映出心理狀態。謝廣坤的腳步,永遠是急匆匆的,他一出場,河水就總是會被攪動;王小蒙創業後,貨車出現的頻率,反映了她生意的走勢。

  長貴和謝大腳在河裏一起洗牀單,以此將地下戀情公之於衆;

  更絕的趙四追打劉能,導演竟然用了低空俯拍,他倆像兩個忍者,掠過水麪,極其有美感。

  二十年前,原來我們喫的都是細糧。

  4

  我們曾以為象牙山代表了中國。

  過去二十年,《鄉村愛情》的第一主角謝永強,戲份逐年減少,生生成了配角。在第9部的時候,編劇索性讓他出了車禍,在輪椅上坐了整整一季。

  這和演員賀樹峯演技無關,而是《鄉村愛情》系列的真實困境。從第二部開始,這部劇越來越沒法解決一個現實的問題:

一個普通的二本學生回到村裏後,該如何生存。

  如果時間放在十年之後,謝永強可以去城裏送外賣,開滴滴,但那是2006年,他並不具有農業生產本領,無法被家鄉接納;他所受的教育,也無法改善他的生活。

  後來,我們才發現,謝永強不是回來「報效家鄉」的,而是被城市淘汰的。

  謝永強有段時間到了王大拿的山莊上班,他展示出的低情商,根本無法被現代社會的職場所容納。

  所以,編劇越來越多地把他放在果園,那是他逃避世界的一個庇護所。

  2011年的春晚之後,趙本山也逐漸隱身幕後,江湖裏只留下他的傳說。

  他偶爾現身,比如讓沈騰封神的小品《扶不扶》中,趙本山像掃地僧般,輕飄飄地指點兩句,就讓這個會有蜘蛛俠出場的無厘頭故事,落地到了現實主義土壤裏。

  有意思的是,當年,鄉村愛情還被批評不夠真實。

  《人民日報》2011年的一篇評論認為它並不是嚴肅的現實主義作品南風窗後來更是說,這部劇對了解「三農」問題毫無幫助。

  但20年後,連類似的討論都很少有了。

  就像毛尖說的那樣,中國影視劇是最封建的地方:

按地位、財產分配顏值,按顏值分配道德和未來。

  《鄉村愛情》系列也已經成了一部懸浮在農村上空的作品。

  第9部劉能做起電商第11-12部,第一書記來精準扶貧了;第13部短視頻直播帶貨浪潮來了。

  他們在貼身記錄,他們在努力追趕潮流,但再也無法令人信服。大家看《鄉村愛情》,只剩下一種「情感慣性」。

  「象牙山F4」再也沒能力描摹現實了,更不論說解構權力。再也沒有人思考,謝永強們應該如何解決人生困境。

  對於95後觀衆來說,這種土味劇反而具備了一種解構經典的魔幻力量。

  它不需要你思考,只要看着趙四抽搐、宋曉峯吟詩,就能獲得一種低能耗的快感。

  象牙山年年落雪,吵鬧依舊,只是山早已不是山。

  當喜劇成為農村敘事唯一合法的語言,真實便永遠需要在笑聲中被翻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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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尉旖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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