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GettyImages

張璐詩：從不同代表的觀點中，大致能看到英國文化機構對中國市場的態度：務實，也願意花時間在具體合作中慢慢尋找更長遠的發展空間。

文 | FT中文網專欄作家張璐詩 Lucy Cheung

一月末，包括來自英國商業、體育與文化領域的60位代表隨英國首相基爾•斯塔默來訪中國。與以往以經貿議題為主的訪問不同，此次行程中，文化被明確納入更具體、也更長期的合作討論之中。戲劇與音樂領域的文化機構負責人因此得以系統性地考察中國的文化市場、觀衆結構以及潛在的合作機制。

代表團回到英國後，我分別約訪了皇家莎士比亞劇團（Royal Shakespeare Company,以下簡稱RSC）聯合藝術總監丹尼爾•埃文斯（Daniel Evans）、國家劇院（National Theatre,以下簡稱NT）聯合首席執行官凱特•瓦拉（Kate Varah）以及哈雷管弦樂團（The Hallé）首席執行官大衛•布徹（David Butcher），三人的敘述各有側重，但都試圖回答同一個問題：中國市場，究竟意味着什麼？

初步印象：觀衆規模與空間感

此次中國之行給英國文化機構負責人帶來的第一重衝擊，並非具體項目本身，而是觀衆與空間的規模感。

談到此行最直接的感受，凱特•瓦拉幾乎沒有猶豫。她說，讓她印象最深的首先是觀衆體量：「僅在去年一個月內，中國觀衆觀看國家劇院作品的人數，就超過了當年世界其他地區的總和。」她特別提到，《初步舉證》（Prima Facie）的影院放映觀衆接近一百萬人。但她強調，自己交流中感受到，觀衆不僅熟悉作品情節，也關心作品本身和演出背後的故事，以及國家劇院作為機構所代表的傳統與方法。

瓦拉25年前曾在香港工作，也以旅行者身份到訪過上海、桂林等地。此次隨首相訪問北京，是她首次以國家級文化機構負責人身份系統性觀察中國文化生態。她提到，中國觀衆接觸英國戲劇的渠道已不再單一，而是通過巡演、影院放映以及線上傳播等多種方式疊加形成。在她看來，這種多層次的傳播結構意味着觀衆基礎正在累積，而不是一次性的市場波動。

身處莎士比亞家鄉斯特拉特福的丹尼爾•埃文斯，則從另一側印證了這一判斷：在北京國家大劇院、上海及其他城市，他看到了一整套成熟、密集的戲劇基礎設施。他說，國家大劇院擁有多個劇場、音樂廳及展覽空間，設施完善且技術先進；更令他印象深刻的是莎士比亞在中國的普遍性，他驚歎這位來自英國小鎮的劇作家，在四百年後仍能跨越語言與文化邊界，被持續閱讀和演繹。埃文斯指出，這種普遍性讓他意識到，無論文化差異多大，莎士比亞的故事與主題仍能觸及不同群體的共通人性，並由此激發中英文化機構在巡演、共創和教育項目上的合作想象。

大衛•布徹則把注意力放在關係的延續性上。他過去多次隨樂團赴中國巡演，但這一次，他強調身份的變化：「隨首相出訪，使文化交流被放在更明確的國家層面。」布徹在此次訪問過程中，與幾個城市的地方官員、英國文化教育協會及企業代表會面。在這一過程中，他注意到，哈雷在不同城市並非只是完成演出任務。以成都為例，樂團與當地劇院簽署了友好合作協議，並開始討論未來的教育與駐地計劃；在上海和北京，部分演出吸引了曾多次觀演的固定觀衆群體。對布徹而言，這種從一次性巡演轉向持續合作的跡象，比單場票房更具意義。

綜合三位負責人的觀察，可以看到一個相對一致的結論：中國不僅擁有龐大的潛在市場，同時也具備成熟的文化基礎設施和高度參與的觀衆群體。

「中國市場」意味着什麼？

在進一步的討論中，三位負責人都提到，中國市場的吸引力並不只在於觀衆數量和興趣本身，也體現在一套逐漸成形的文化生態之上。

凱特•瓦拉回顧了國家劇院與中國的既有合作。過去十多年間，NT的戲劇《戰馬》（War Horse）曾兩度在中國巡演，《深夜小狗離奇事件》（The Curious Incident of the Dog in the Night-Time）也曾到訪。現場巡演仍是未來合作的重要方式，但並非唯一方向。她提出三條並行推進的路徑：一是繼續拓展巡演合作，將作品帶到更多城市；二是擴大「NT Live」在中國的影院發行覆蓋，引入更多片目；三是探索流媒體渠道，讓更多無法進入劇院的觀衆也能接觸作品。她指出，中國在數字傳播方面的潛力巨大，通過與本地機構合作，國家劇院仍有機會進一步擴大觀衆觸達空間。

回到倫敦後，她將與聯合首席執行官、藝術負責人Indhu Rubasingham一起，重新考量國家劇院的國際戰略，尤其是如何在已有觀衆基礎上，進一步發展中國市場。她直言，這次訪問清楚地表明，中國方面對於長期合作和內容交流的興趣是真實存在的。在未來計劃上，她確認國家劇院有意持續與中國保持面對面的交流。她的同事、國家劇院首席數字官Matt Risley在代表團行程結束後仍留在中國，與本地夥伴推進《非窮盡列舉》的上映工作。與此同時，國家劇院也收到了來自多家中國機構的進一步邀請，希望未來能在更多城市展開合作。

丹尼爾•埃文斯對RSC的潛在合作模式，則更多從劇場實踐和教育層面展開思考。在北京，他不僅參觀劇場，還與當地同行深入交流，包括電影發行人和戲劇製片人。在上海，埃文斯向英國首相斯塔默介紹了《瑪蒂爾德》（Matilda）的演員和技術團隊，並與當地文化機構和發行方會面。他認為這種面對面的交流是行程中最有收穫的部分之一，讓他了解到中國同行對共創的興趣，以及希望以平等夥伴身份參與的意願。他觀察到，北京、上海等城市的劇場設施完善，觀衆對高質量戲劇保持着穩定興趣。在他看來，未來的合作形式可以涵蓋現場巡演、文本改編，甚至基於中英雙方文化背景的新創作。例如，《瑪蒂爾德》第三次在中國舉辦巡演，而改編自瑪吉•歐法雷爾（Maggie O’Farrell）小說的戲劇《哈姆奈特》（Hamnet），也體現了RSC在劇目類型和創作方向上的多樣性。埃文斯特別提到，合作並不只是內容輸出，而是雙向互動的過程。中方同行希望參與創作與排練，而RSC也期待建立長期、系統化的合作。

值得一提的是，RSC與中國的合作早有淵源。2014年，英國政府曾提供150萬英鎊用於將莎士比亞戲劇文本翻譯成中文，並額外投入30萬英鎊支持RSC赴中國巡演項目。該項目旨在「向英國和中國的新觀衆分享對莎士比亞及中國古典戲劇的不同理解與體驗，促進真正的文化理解與交流」。2016年，恰逢莎士比亞逝世400周年，RSC在中國展開里程碑式交流：啓動十年的莎士比亞中文翻譯計劃，中國戲劇首次被翻譯成英文，並出版面向中英學校的教育版本。同年，RSC在中國國家大劇院、上海大劇院及香港藝術節演出由格雷戈裏•多蘭（Gregory Doran）執導的《亨利四世》第一、二部及《亨利五世》。此外，通過「Live from Stratford-upon-Avon」影院放映計劃，四部作品同時直播至全球28個國家，其中包括中國的250家影院。

大衛•布徹的觀察則從音樂機構的角度，將巡演經驗與結構性合作緊密結合。他回顧了哈雷管弦樂團過去在中國的多次巡演，尤其是去年在北京、上海、成都和武漢的演出，並簽署了當地機構友好合作協議。布徹指出，這類巡演為樂團提供了了解觀衆群體、政策環境及潛在長期合作模式的第一手經驗。他認為，未來的合作不僅包括演出，還可能涵蓋駐地項目、教育培訓和社區參與，例如走進學校、養老院、醫院，以及與當地音樂家共同排練和演出。同時，他還提到反向交流的重要性：樂團成員與行政人員可到曼徹斯特分享經驗，與皇家北方音樂學院（RNCM）、切塔姆音樂學校（Chetham’s School of Music）等機構的中國學生互動，他說「真正的合作是雙方都在學習」。

結語

三位負責人都提到，雖然這次隨首相出訪行程緊湊，但他們的觀察都很具體。凱特•瓦拉談作品如何被理解和傳播，丹尼爾•埃文斯提到文本在不同文化語境中的再創造，大衛•布徹更看重人與人之間長期而穩定的往來。從這三家機構的實踐中，大致也能看到英國文化機構面對中國市場的一種態度：務實，也願意花時間，在具體合作中慢慢尋找更長遠的空間。

本文僅代表作者觀點

編輯郵箱：zhen.zhu@ftchinese.com

往期精選

《哈姆奈特》女主傑西•巴克利：如何詮釋一個「在失去中強烈存在的人」

商業財經 國際視角

關注FT中文網視頻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