羣聯電子CEO潘健成警告，英偉達等巨頭的需求正吞噬全球產能，導致上游原廠態度極為強勢，甚至出現要求「預付3年全額貨款」的極端條款。受此擠壓，消費電子行業面臨元器件成本暴漲與斷供風險，下半年或迎倒閉潮。由於擴產受限於設備短缺及原廠策略，且AI需求尚未完全釋放，這輪「前無古人」的缺貨周期或將持續至2027年甚至2030年。
在英偉達與台積電股價狂飆的背後，一場席捲全球電子產業鏈的「資源爭奪戰」正悄然升級，這一次，處於風暴眼中心的不僅是算力，更是存儲。
近日，在全球存儲控制芯片龍頭羣聯電子（Phison）CEO潘健成（KS Pua）的一場深度訪談中拋出了令市場震驚的判斷：隨着AI浪潮的爆發，存儲行業正迎來一輪「一輩子只有一次」的超級周期，其激烈程度甚至讓台積電的常規商業模式都顯得「溫和」。
(訪談截圖)
作為NAND閃存主控芯片領域的領軍企業，羣聯電子處於產業鏈的中樞位置，潘健成在訪談中直言，當前的市場不僅僅是缺貨，而是一場從雲端到終端的生死博弈。
瘋狂的算力：一顆芯片喫掉全球20%產能
市場對於AI帶動存儲需求的認知，往往停留在「需求增加」的定性層面，但潘健成給出了一組令人咋舌的定量數據。
他以英偉達即將推出的新一代GPU Vera Rubin為例進行推演：
「根據英偉達揭露的基本算法，每一顆Vera Rubin GPU大概要配置20多TB的SSD。如果我們假設它賣出1000萬顆，那就是200 EB（Exabytes）的容量。」
200 EB是什麼概念？潘健成給出了對比數據：
「去年全球NAND Flash的總產出也不過才1000到1100 EB。也就是說，僅英偉達這一款機型，如果出貨千萬顆，就將直接‘喫掉’全球兩成的閃存產能。」
「這還只是機器本身的配置，」潘健成補充道，「機器運轉後產生的海量數據還需要額外的存儲，這部分需求甚至還沒算進去。」
這種因AI算力爆發引發的結構性短缺，正在以一種不可逆轉的態勢擠壓全球供應鏈。潘健成判斷，AI是剛需，不同於VR泡沫，它通過美國四大雲服務商（CSP）今年超6000億美元的資本支出得到了真金白銀的驗證。
聞所未聞的條款：預付3年全額現金
供需失衡的直接後果，是上游原廠話語權的無限膨脹。潘健成在訪談中透露了一個令主持人驚呼「連台積電都不敢這麼做」的細節。
「有一家Flash原廠，現在要求買方預付3年的貨款。不是定金，是預付現金，3年。」潘健成感嘆，這是他在電子行業從業幾十年以來，「有史以來第一次聽到」。
面對如此苛刻的條款，原廠的態度極為強硬：「不買就隨便你，別用就好了。」
在這種完全的賣方市場下，羣聯電子不得不計劃進行新一輪的大額募資，以滿足高達10億至20億美元的營運資金需求，用於鎖定上游貨源，甚至在某些情況下，即便願意預付貨款，原廠也不一定買賬。
潘健成描述了近期與某供應商的談判經歷：
「我說我願意預付貨款，對方回了一句‘我不缺錢’；我說我要貨，對方說‘沒貨’。」最終，羣聯是通過展示其在AI邊緣端的全套解決方案，幫助原廠解決了「如何支撐市值」的焦慮，纔在一個小時內簽下了合約。
消費電子的至暗時刻：下半年將現「倒閉潮」
當AI雲端巨頭揮舞着支票掃貨時，傳統的消費電子行業正在成為這場盛宴的「犧牲品」。
「因為AI把存儲產能吸乾了，消費電子拿不到材料，或者成本會高到無法承受。」潘健成預測，今年全球手機產出預計減少2億到2.5億部，PC和電視出貨量也將大幅下滑。
價格的傳導極其驚人。以電視為例，一顆8GB的eMMC芯片，去年年初價格僅為1.5美元，如今已飆升至20美元以上。
「一台300美元的電視，存儲成本從1塊多漲到20塊，BOM（物料清單）成本直接爆表，廠商要麼漲價導致銷量下滑，要麼虧本。」
潘健成發出了嚴厲的預警：「我們現在很痛苦，到年底會更痛苦。但我告訴客戶，如果今年第一季你覺得很痛苦，那年底你會想跳樓。」
他進一步斷言，今年下半年，市場將看到大量「傷亡」：「很多系統廠商、消費類電子公司因為拿不到材料，或者無法轉嫁成本，將會直接倒閉。」
擴產為何失效？缺貨恐持續至2030年
面對如此巨大的缺口，為何三星、海力士、美光等原廠不瘋狂擴產？潘健成用了「非常節制」四個字來形容原廠的態度。
「過去五年（2020-2025）他們賠怕了，」潘健成分析道，原廠對於資本支出變得極度保守。更致命的是物理層面的限制：
現在的3D NAND堆疊層數越來越高，不僅資本支出呈指數級增長，設備也極度短缺。
「全球半導體設備供應商就那麼幾家，大家都在搶設備。從蓋廠到設備調試再到良率穩定，最快也要兩年。」
因此，雖然近期原廠開始釋放擴產信號，但遠水解不了近渴。行業普遍觀點認為，這輪短缺至少將持續到2027年。潘健成甚至透露：
「有一家原廠的內部報告顯示，缺貨將持續到2030年。」
潘健成指出，目前的短缺純粹是由美國雲端需求造成的，一旦中國開始大規模建設AI基礎設施，將引發「另一波更劇烈的短缺」。
太空算力將成新藍海
潘健成認為太空應用可能成為解決AI算力瓶頸的方案之一。地球上的數據中心面臨電力供應和散熱兩大難題，大部分能源都消耗在冷卻系統上。而在太空環境中，電力可通過太陽能獲得，散熱問題也能自然解決。
潘健成預測，未來2到3年內若出現幾個成功案例，這個領域就可能迎來蓬勃發展，成為AI基礎設施建設的新方向。
值得注意的是，潘健成也強調，太空應用的門檻極高，核心在於「不可維修性」。不同於手機或服務器壞了可以維修或替換，設備一旦上了外太空，若發生故障根本無法派人維修。
因此，太空產品的可靠度要求遠超地面設備（從 99.99999% 提升至更高量級），必須經受住強輻射、極端高低溫、電壓電流波動等殘酷考驗，甚至要在死機後具備「自我修復」復活的能力。
「一輩子只有一次的機會」
在訪談的最後，當被問及如何定義當前的行業狀態時，潘健成直言：「這一輪存儲超級周期，一輩子只有一次，前無古人，後大概也不會有了。」
這不僅是因為AI技術的迭代速度遠超PC和智能手機時代，更是因為這種「剛需」帶來的資源掠奪是全方位的。對於羣聯電子這樣的IC設計公司而言，這既是巨大的挑戰，也是千載難逢的機遇。
羣聯通過在太空（產品已登陸火星和月球）、汽車和企業級市場的長期高研發投入（今年研發支出增長50%），試圖擺脫單純靠存儲價格波動的「米販子」角色，轉型為提供高附加值解決方案的「深加工商」。
「如果今年都活不下去，講明年就沒有意義了。」潘健成最後總結道，在這場殘酷的淘汰賽中，只有活下來並積累了足夠「內功」的企業，才能在未來幾年享受到巨大的市場真空紅利。
羣聯電子CEO潘健成訪談全文如下：
林凝觀： 大家好，我是凝觀。我有全新的官方個人頻道，叫做「凝觀說說看」，歡迎大家跟我一起來說說看，也歡迎大家訂閱分享，按下小鈴鐺。年代向錢看，向錢看年代。大家好，我是凝觀。全球的 AI 革命推升了台股非常亮眼的行情，使得台股封關過程當中，包含大盤跟台積電都來到歷史新高點。而且今年一整年，目前為止表現最亮眼的金融市場還不是台股，而是韓國股市，創歷史新高，很大的核心推手也是 AI 跟記憶體（存儲芯片）。那記憶體展望未來一年跟兩年，究竟景氣跟金融的變化要如何掌握呢？《年代向錢看》今天要專訪的是羣聯的執行長潘健成。潘董好。
潘健成： 凝觀你好，各位觀衆大家好。
林凝觀： 《年代向錢看》的長期觀衆就知道，去年 11 月份的時候我訪問潘董，那時候潘董的股價 1,000 塊，後來就變成 2,000 塊了。今天訪問完要變多少錢呢？大家自己看着辦。先問潘董，去年我訪問你的影片，約為 11 月初，那個時候包含資本市場、產業，都對記憶體到底會不會缺貨還有懷疑。今天要過年了，大家都知道很缺，會缺很久，過完年照樣缺，這是第一個市場已經有的共識。第二個是潘董當時在專訪中講 AI 的革命纔會帶動供應鏈跟記憶體供需的結構性變化，現在也變成市場的共識。
AI 的革命到底有多大呢？目前為止，美國四大 CSP 業者，他們說今年都要資本支出，有人要花 1,000 多億，有人要花 2,000 億美元。所以四大 CSP 業者預估資本支出要 6,000 多億美元。這 6,000 多億美元買什麼？就買這一些供應鏈的東西，主要來建制 Data Center。買很多台積電，買很多記憶體，買到玻纖布都缺貨。這些 AI Data Center 的硬體供應鏈，股價、營收、業績都創歷史新高。但是在美國，AI 軟體股跌得很慘，特別是 AI 發展之後，使得某些軟體的將來 Business Model 跟營收都遭受到質疑。所以 AI 確實已經很明顯對於電子產業跟硬體產業的供應鏈造成非常大的直接影響跟變化。先請教潘董，你怎麼觀察 AI 的變化？這個變化還會怎麼發展？
潘健成： 我還是用歷史來看。半導體產業第一代的驅動力量來自於消費電子、表、計算機。第二代來自於 PC。我還記得我在唸書的時候，HP 是中國台灣最大的採購者。後來是手機，再來就是 Internet。PC 40 年了，手機也二十幾年了，Internet 也快 20 年了，AI 從 2022 年算起也不過才短短的三年半。未來照過去軌跡看，會走很久，因為 AI 是剛需。我常談一個例子，曾經 VR 炒得很熱，但是我覺得 VR 不現實，因為它不是剛需。AI 是剛需，未來的很長時間裏面，半導體的產出應該遠遠不夠於它的需求。因為全球錢太多，大家一窩蜂的投資，有這個需求要搶 Market Share，所以半導體在未來幾年，不管是代工也好，封裝測試材料及其他，應該都是面臨蠻大的短缺。
林凝觀： 這是一個長期的剛需，今年仍然是長期的剛需。四大 CSP 就是要花 6,000 多億美元，這就是他的剛需。他的剛需就會反映在採購各種硬體跟建制上面。硬體的採購，以中國台灣來講，觀衆最熟悉的就是 GPU 的核心台積電，這兩三個月也很熟悉記憶體。記憶體不夠又不夠，黃仁勳就去找三星執行長喫炸雞，找 SK 海力士喫炸雞。請問潘董，這個不夠，現在已經 2 月了，你的觀察有哪一些影響跟變化？不夠的幅度、程度，未來可能怎麼發展？
潘健成： 記憶體我們分兩塊，DRAM 是一個記憶體，Flash 我們叫 Storage。DRAM 的價格漲很多倍了，越往後面走越缺。我們有一個客戶要去買 Server，交期 8 個月，因為缺 DRAM。我公司最近在擴展 800 台的 Server，做我們 J5 跟 J6 的測試平台，結果缺 DRAM。
林凝觀： 真的，你要加碼買 800 台 Server，可是因為測試用的缺 DRAM，你也暫時還沒買到。
潘健成： 我買到了，但我跟原廠關係還是可以，從原廠直接拿，也要感謝原廠幫忙。因為透過傳統的供銷根本拿不到東西，我們找原廠幫，畢竟我們幫原廠服務做很多設計。沒有給我 DRAM，我不能測試，設計交不出來。所以這個 DRAM 很缺。Flash 的部分，我跟我客戶講，如果現在很痛苦，那年尾會跳樓。
林凝觀： 為什麼？
潘健成： 年尾會更嚴重。AI 從早期的 H100 熟悉了，每一代着重是在創造這個模型。模型成熟後就要做推理，所以新出來的 Vera Rubin 年底要交貨的，基本上的功能操作在 Vera Rubin。根據 Nvidia 揭露出來的基本算法，每顆 Vera Rubin GPU 大概要配置 20 多 Terabyte 的 SSD。每一顆 GPU 平均分配要到二十幾個 Terabyte。我們就假設它賣 1,000 萬顆，一千萬顆乘以二十，就是 200 個 Exabyte。200 Exabyte 什麼意思呢？去年全球總產出也不過才 1,100 Exabyte。所以一個機種就喫掉兩成。
林凝觀： 就等於輝達的 Vera Rubin 喫掉去年兩成的產能。
潘健成： 如果他賣 1,000 萬顆，那他賣 500 萬顆就喫掉一成。但是我要強調那是一個機器，這個機器使用產生出來的資料還要再儲存，這個還沒算呢。所以我們現在很痛苦，到年底應該會更痛苦。
林凝觀： 你有多痛苦？每天都被客戶追着要貨嗎？
潘健成： 每天被客戶追，每天被客戶罵。
林凝觀： 怎麼罵？潘董，誰敢罵你？
潘健成： 客戶就說拜託，滿足率不到 3 成。我們滿足一下不到三成，我們其實也很抱歉，但是客戶對我們不高興。我到原廠去都很 Nice，因為現在你只要一不高興，你門都沒有。所以我們還是要很有耐心的去拜託。去跟原廠拜託的時候，第一次去人情人家會給，第二次很難，第三次再去，真的叫乞丐了。
林凝觀： 所以現在真的有很多記憶體乞丐。
潘健成： 講句不好聽，我是形容我自己的。因為你一直去用一個題目去要，人家說就這樣子的，你能怎麼辦？但是我說我們要創造我們的價值。羣聯電子，原廠為什麼支持我？一定要有一些理由。我們就在 AI 這一端確實做了一些題目，我們幫一個 CSP 也做了一些特別的定製化，我們在不同的應用裏面有不同的位置，原廠覺得支持我們是值得的。現在他賣東西隨便賣都是賺一樣多的錢，為什麼他要賣給你？他覺得賣給你是值得的。那我們就要創造出我們有這種值得的產品跟價值，去跟對方談。
林凝觀： 針對三大原廠（美光、三星、SK 海力士）現在傳出來的定價方式來請教潘董。現在傳出來說他們的 HBM 跟高階 DRAM，第一先簽長約，第二是假設每 1GB 現在 100 美元，6 個月交貨變成 200 美元了，要補 100 美元差價。現在是非常強勢的賣方市場。請問潘董有接受到這樣的定價跟賣方的合約簽約方式嗎？
潘健成： 我們不碰 Memory，DRAM 我們不做，我們做 Flash。當然 Memory 那個我可以理解，因為不買就隨便你，你別用就好了。但是市場就是這個情況。Flash 的情況其實不輸 DRAM。有一家原廠要求預付貨款。
林凝觀： 預付到什麼程度？
潘健成： 3 年。
林凝觀： 所以假設你要跟我拿 Flash，然後先預付現金，預付 3 年？
潘健成： 是的。最近要繼續籌資，就是因為有這樣的需求。為什麼？因為我們接了很多長約。羣聯電子的生意已經不是到消費類門市去賣，我們做的是已經進到一個系統、一輛車子、一台 Server。這東西一進去你要連續交 3 年，所以我要滿足我的客戶，我必須要能夠從上游拿到這個貨源。現在願意付這種錢去綁約的很多。為什麼原廠要接受你？因為我們做出去的產品對照說別人價值高一點，他們比較願意給這個支持。
林凝觀： 預付現金 3 年，這還是我在電子業有史以來聽到第一次。台積電都沒有要求輝達要先付 3 年現金。
潘健成： 這就是緊缺的結果。所以我們最近很快又要再募資，因為沒有辦法，不然你就是不要成長。可是明明我們底下 In 這麼多的產品，這麼多的機會，而且我們進去的不是這種小公司，都是大型 CSP、大型系統商、大型的車子公司，少這個會出人命的。所以我們也一直跟原廠東拜託西拜託。你說我滿足到嗎？沒有滿足到，但是總比我們預期的再多一些，可是客人需求更多了。
林凝觀： 剛講 Flash 這一次的缺貨，所有 AI 記憶體的缺貨都是因為 AI 喫掉全世界太大的產能跟產量。以 Flash 來講，假設今年底 Vera Rubin 推出賣 1,000 萬顆，就喫掉 Flash 去年一整年市場兩成的產能。其他人去瓜分，另外八成包含做手機的、做電動車的、伺服器的業者。任何需要 Flash 的人都有，價格就立刻受到供需失衡而變化。照這個樣子來看，Flash 的價格很有可能今年一整年仍然繼續漲啊。
潘健成： 需求就在那裏。我們剛從外面回來開會，手機公司也是拜託，汽車公司拜託。今年手機產出大概少 2 億到 2 億 5,000 萬隻，PC 估計會少一些。那種消費類的完蛋了，電視也很辛苦的。
林凝觀： 真的哦？
潘健成： 電視裏面主要一顆 DDR4 跟一顆 EMC，那個交不出來。給個概念，EMC 8G 在去年年初的時候一顆一塊半美金，電視根本是菜市價格，現在一顆 20 塊。
林凝觀： 有感。
潘健成： 還不一定買得到。所以電視的生產量也大幅減少。如果 Flash 的產出減少，系統商減少，做控制器的量一定下來。那我們還好，當我們看到原廠控制器的需求在修正，可是因為我們系統的需求一直上去了，所以我們的營收還可以看到一個成長。如果去年只做控制器的話，今年會很辛苦。
林凝觀： 我看到一些資料說最近記憶體的價格已經漲到很多，手機如果從 BOM 表來看，就是它成本兩成以上。
潘健成： 超過。
林凝觀： 電子業把它形容成 BOM 表，當你的材料成本在漲價的時候，BOM 表就漲價。據說記憶體是佔手機兩成以上，但是記憶體可能佔伺服器也許 5%、6% 以下，所以伺服器的業者願意把記憶體的價錢拉高一點。可是手機業者很難這樣子買單，除非他的終端市場也可以跟着調整。
潘健成： 我們跟系統客戶說我價格就沒辦法調整，那現在你面臨一個情況，你不調漲你要賠錢嗎？你要賠錢那沒辦法。所以整個系統的需求是減少的，因為價格漲太多。事實可以看到，電視、手機、電腦一定會漲價，但是出貨量會減少。出貨量減少，最大的危機就是如果我是做裏面的 IC ASIC，那就麻煩了。我們好處是在於整個模組應用做大量的，那價格打比方 EMC 這個 8G 從一塊半漲到 20 塊。汽車用了 24 塊，很快就 30 塊了。因為一輛汽車 3 萬塊美金，一塊到 30 塊他無感的。可電視就麻煩了，一個電視 300 塊美金的東西，從一塊到 20 塊，那個 BOM 表就立刻差很大。
林凝觀： 這確實會使得電子業的銷售端跟消費端有很大的衝擊。
潘健成： 但是有個好處在於，可能未來兩三年內消費電子的需求會瞬間的下來。等到慢慢供給出來之後，這邊就變成是一個很好的空缺，產出就會趕快往這邊補，那個需求會瞬間的再上來。所以誰在這個時候把自己的能量、技術產品做好一點，現在能夠做模組趕快賺，三年後賺 IC。
林凝觀： 我再問一個問題，你啱啱說 Vera Rubin 假設它年底出 1,000 萬顆，它就會喫掉去年一整年 Flash 的兩成產能。新聞媒體上一直說中國有兩個業者要擴產，一個專攻 DRAM，一個專攻 Flash，請問一下他們擴產就會影響到這個局面的變化嗎？
潘健成： 第一，擴產從無到有要一段很長的時間。這個缺口不是缺 3%、5%，它的產出可能多出全球的 3%、5%。缺口是10%-20%二十趴。會有疏解，但是對於長期的，要大家一起擴產纔有機會，一兩家擴產不見得能夠滿足。而且反過頭來看，今天所有的 Memory 短缺都是雲端造成的，地端還沒算進去，EV 需求還沒發生。如果產出不夠，雲端比較有錢把它搶走，地端就不會發生。可是如果慢慢有疏解掉了，地端的需求出來，總產能還是不夠的。
林凝觀： 缺口很大，就算是那兩家擴產也未必可以滿足缺口。我現在看到很多指標的重量級業者，舉例來講美光、三星、海力士，他們都判斷這個記憶體的缺貨就是一路缺到 2027 年。
潘健成： 有一家內部報告是到 2030 年。
林凝觀： 真的有人覺得要缺到 2030 年？
潘健成： 原廠的內部報告，絕對到 2030 年。
林凝觀： 為什麼？
潘健成： 因為 地端還沒算，雲就算進去了。現在是缺消費電子死掉了。消費電子不會死 5 年，因為總是有需求，手機壞了總要買，電腦壞了總要買，所以需求可能暫時被壓抑，時間大還是要上來的。你說有新產出還是不夠，除非這個世界開始停止運轉，AI 的需求瞬間就不見掉。
林凝觀： AI 會怎麼不見掉？
潘健成： 戰爭嘛。人類只會考慮食物，不考慮別的。但是如果沒有戰爭都順利的話，AI 很難停下來。
林凝觀： AI 這一波很大的需求是美國的 AI 基礎建設。美國的 AI 基礎建設有兩大塊，一大塊是本來的四大 CSP，他們本來就有一堆 Data Center，某種程度只是在加碼跟強化。美國也有很多小型的 Data Center，各行各業。全世界有能力建制雲端的只有兩個地方，美國、中國。中國大陸的 AI 跟上了沒有？
潘健成： 還沒呢。
林凝觀： 會不會跟上？
潘健成： 會。
林凝觀： 供給從哪邊來？很多人說中國內部的記憶體也是供需失衡不會發生，中國有一堆便宜貨給別人買。因為它內部的雲端、AI、Data Center 一樣要用記憶體。
潘健成： 那些人是講夢話了。我先問一個現實問題，消費電子主要在哪邊生產？主要在中國生產。缺了 Memory，工廠開不了工，會影響失業率。那怎麼辦？那就趕快擴產。所以產出再多，先救自己吧。要便宜賣出來怎麼可能？那做夢嘛。還有做生意是這樣，市價是這樣，我就賣這樣，我不可能沒事照往市價以下壓，除非我在缺錢。你知道現在 Flash Memory 價格最積極進取的是一家美系公司，第二的是中系公司。
林凝觀： 真的？為什麼？
潘健成： 大家有需要啊。美系公司是全球在搶，中系的公司是他們中國內部在搶，他們有錢的人也很多。雖然價格不便宜。所以有人說什麼中國增加產能會崩盤，我擔心某種程度，我們今天希望它崩盤，因為市場量太大，需求太大，買不足了。
林凝觀： 短期內就是缺貨，至少缺到明年以後，有些人看到 2030 年。針對 Flash 的供需，美光在新加坡建制 Flash 的新產能跟工廠，但是美光說最快是 2028 開始營運跟生產。潘董常常講蓋工廠要時間，蓋無塵室的時間要更多，蓋完之後還要機器設備進來，良率高。現在預計的進度是最快是 2028。
潘健成： 我記得去年 10 月上節目有提到，當初我預測 NAND 的原廠大概 Q1 就會開始放消息說要投資，已經發生了。三星發生了，美光發生了，Kioxia 發生了，很快海力士一定要跟進。中國業者已經在做了，但是大家一窩蜂去做這個事，蓋硬體建設可以 12 個月，可以 8 個月，設備就這麼多了，大家搶設備了。一個蘿蔔一個坑，設備在擴產沒那麼快。所以我們就認定，只要你今天 1 月 1 號說要砸錢生產，最快 2 年。
林凝觀： 下一回合大家搶設備都會影響。
潘健成： 是的，但是我要再比，現在所有的雲的需求，AI 需求是美國帶動的。中國大陸還沒跟上，雲端還沒跟，地端還沒跟，教育也沒跟上，所以這坨賬很難算。
林凝觀： 記憶體的缺貨已經對實質的供應鏈造成很大的衝擊。中國台灣這一波股票市場交易很熱絡的是記憶體族羣，股價都創了新天價。中國台灣的記憶體比較獨特，早先有些人擔心在軍備競賽當中並不是一軍的原廠。但因為原廠都把產能拿去做 DRAM 之後，產能就不夠了，那中國台灣這些還願意供 DDR4、DDR5 的，大家要感恩。潘董事實上是 Flash 這一塊，你的上游原廠其中一個大原廠是凱俠。Flash 也是非常寡佔的市場。中國台灣的供應鏈也很多人受惠，您怎麼看這一波？
潘健成： 其實 DRAM 我們不評論了。中國台灣 DRAM 都知道，中國台灣其實並沒有認真講好 Flash，華邦電旺宏做一些很 Legacy 的產品線。中國台灣要去做 3D Flash 已經很遙遠很難了。羣聯電子本身不做 Flash，我們做應用，我們有控制器，我們有模組。我常比喻我們不種米，種米要買土地要資本支出，我們是買米做米加工。我們有能力把米做成每一天不同的米加工產品，針對市場需求去做，所以才奠定了我們在這個的位置。我們不只是賣米加工的技術，也賣米加工後的成品。打比方，做個企業級的 SSD Controller，Gen5 大概美金 50 塊，一年了不起賣 10 萬顆吧，500 萬賺 50% 是 250 萬。我一個月薪水要付 8 億了。所以做控制器的市場很難做，因為你要養很多人。那我們只是出了大概十幾萬片的企業級 SSD，就快 20 億的營收了。20 億營收如果有三成的毛利率，總比那個賺 1 億好。所以我們是用不同的 Model，我們是一個 IC 設計公司，但是營收來自於系統的價值。只有這樣子你才能夠投資，才能擴大，才能夠走得更久。
林凝觀： 2026 年在華爾街資本市場上大概會有幾個重量級的 IPO，一個是 OpenAI，一個是 SpaceX。馬斯克說他 SpaceX 還要跟他的 xAI 合併。無論如何，在美國資本市場跟在硅谷，他們現在有大規模的投資都看到太空領域。太空既是產業也是科技，也是經濟，在美國也是軍事。川普簽署美軍第六軍種就叫太空軍。羣聯據說也是太空的輝達供應鏈之一，可不可以請教潘董怎麼看這個領域？
潘健成： 是不是輝達供應鏈，保密條款我們就不說了。羣聯電子 2020 年的產品已經到了火星。2021 年在軌道做測試，2022 年開始有在軌道出現。2025 年初在月球表面也做測試。我們每個月都有出一定量的儲存產品到加拿大、到歐洲、到美國。
林凝觀： 你們的產品有上火星、有上月球。
潘健成： 是的，而且軌道。太空生意不是說今天講明天就有的，因為你要經過很長的認證，而且這個投資是很漫長的。
林凝觀： 它的認證嚴格在哪裏？
潘健成： 這樣比喻好了，做成手機，你的可靠度要 99.99999，因為掛掉你會整個宕掉。Server 要 99.999999，因為 Server 只要一死掉經濟就很麻煩。到外太空去壞掉怎麼辦？人可以上去修嗎？沒有。所以它保證不會壞，這個就很難很難。各種你想到想不到的情境都要去測試。
林凝觀： 譬如說？
潘健成： 輻射，高溫、低溫、電流、電壓，你死掉之後還要能夠自己活回來。
林凝觀： 它的認證這麼難？
潘健成： 是的，因為你東西在外面壞掉，你可以派人上去修嗎？一個設備這麼貴，一個零件掛掉就掛掉嘍？所以認證很長，我們曾經還為了做去跟長庚醫院借 X 光的去做測試，而且都要半夜去。
林凝觀： 你測試了老半天，幹嘛辛辛苦苦投資十年？
潘健成： 10 年後也許會賺大錢。但是你要投資 10 年。我如果只是賣控制器，一個月賣他 50 顆，就算我賣 50 個模組，毛利率 80% 又怎麼樣？可是我把模組在太空出貨了，我告訴客戶，外太空都沒問題，你地球你用我的，你怕什麼？我們就得到了地球上面的信任。反過頭來，外太空賣控制器絕對是賠死的。所以我們其實開始出大量的模組給美國的 CSP 有準備要上太空的那些人。
林凝觀： 太空的認證這麼艱難，不是一般的業者可以做到的。
潘健成： 羣聯電子就是因為我們本身就是做 Flash 完整的技術的提供者。不管是太空也好，深海也好，很客製化的應用我們都做。我們做這產品投資的時候不會談 ROI，因為談 ROI 就等於不要做了。這個是個技術的長期投資，為什麼羣聯電子可以投資呢？因為我們本業一直有能力維持好的獲利。為什麼維持好的獲利呢？因為我們不是只賣控制器。我一直在強調只賣控制器，你不可能去投資這麼長期的計劃。你現在不投資，5 年後你也不會有。所以我們同業獲利能力越拉越開，其實就是因為投越多錢，得到更多的回報。
林凝觀： 另外一個各界在看中國台灣的業者，發現包含你也包含蠻多做 DRAM 模組的，這一波其實有一些聰明的 CEO 都在低價維持了相當的庫存。你在低價的時候庫存現在可以高價賣，當然挺好的。你怎麼回應這個資本市場去看大家的低價庫存跟低價庫存而衍生的獲利？
潘健成： 其實如果只看低價庫存，某個程度就是貿易行為。你有 100 億的低價庫存，價值 200 億，賣掉了賺了 50%，很高興。你庫存又從哪邊來？買貴的庫存。你在爬坡的時候庫存很高興，到高原期的時候庫存低價沒了。高原期你有辦法創造毛利嗎？就不容易了。所以過去你看很多做模組公司的毛利率在市場大漲很好，高原期的時候就開始下來，等到往下的時候就賠錢了。羣聯過去在消費類也是面臨這個困境，可是過去這五年來，走了兩個半的循環，上上下下，我們毛利還是維持在 30% 正負 3。為什麼？我們要做到不管漲價或跌價，我買進來的 Flash 產品出來它有一定的價值。如果沒有價值就是商業，就那個消費類貿易。我們如果也創造價值出來，維持好我的毛利率，那就表示我們成功了，我們就可以慢慢擺脫。當然隨着市場循環我們還是有影響，但是不至於說純模組公司買賣。打比方，成本一塊賣 10 塊，很高興。你買回 10 塊，賣 10 塊半，這時候毛利只剩 5%。不小心掉到 8 塊錢，毛利負 20%。羣聯要擺脫這個宿命，靠什麼？靠技術的投資，新產品的開發，還有你跟原廠長期的夥伴關係。
林凝觀： 很有可能跟原廠的夥伴關係的變化又影響到將來的取得的原廠的貨源或者價格。
潘健成： 必須要說，每家原廠都是上市公司，不是親爹。親爹可以隨便送你。關係再好，兩個是獨立個體，有各自的監理機構。行情 10 塊，他不可能賣你 8 塊。行情 10 塊，他也許賣你 9 塊 8，很夠意思嘍。那兩趴會變有錢的嗎？很難。很多時候說關係好、價格好，只有一次而已。所以我們要到最後還是要回到自己本職，把用一樣的材料產生不一樣的價值。
林凝觀： 全世界的供需是世界級的原廠寡佔。至少我最近閱讀到的擴產資訊可能是三星或者是美光的 2028 年，從現在到 2028 年來臨之前，你認為還會發生什麼變化？如果缺貨缺成這個樣子，會死掉很多公司。
潘健成： 對，系統商、消費類的，拿不到材料的，會很嚴重。
林凝觀： 以前是很多電子產品壞了就丟掉，未來一兩年內壞了會去修。低價的消費產品跟低毛利的消費產品，以後沒有或者很難。
潘健成： 會變得生產的很少了，但是這個有讓市場產生一個很大的真空。等到供給開始慢慢恢復了，這個又是個大成長。那可能兩年，可能 3 年，可能 4 年。那這個大成長誰能夠逮得到？活下來的才逮得到。不是活下來，要活的滋潤一點，要賺錢。你賺錢能夠撐，能夠投資，那時候就是你的。如果說你每一年因為只做控制器，收入減少，獲利減少，不得不減少人員，兩三年之後大概就夭折了。
林凝觀： 這一次的供應鏈結構性調整，源頭就是 AI 的產業革命。台積電又創歷史新高，但在我小時候，台積電跟聯電事實上是晶圓雙雄，規模、產能、獲利能力旗鼓相當，但是今天差距非常大。關鍵我認為是 AI。
潘健成： 我覺得到最後就是兩個字，台積電「專注」。它就專注把技術做好。它的每個世代，從 PC 到手機到 Internet 到挖礦到 AI 它都逮到了。這個只是給我們一個很好的教育，就是一個事情要很專心的去做。武功不是三兩下花招就很厲害，內功要練三五十年。台積電這樣走過來，它本來就會得到它好的回報。羣聯電子也必要做個事情，就是研發紮實做一個東西不是一年、兩年看成果，三年、五年、七年、10 年。汽車我們做了 15 年，太空我們做了 6 年，企業級做了 7 年，賺錢嗎？還沒賺錢。要不要做？要。因為我們其他生意賺錢來投資這一塊。只要給我充足的時間，我們維持了一個大量的投資，然後專注只做這件事情，時間到自然就可以證明了。
林凝觀： 台積電變成一個人的武林，但也變成國際政治的核心攻防議題。盧克尼克在美光的紐約州投資動土典禮就說，記憶體以後沒有在美國我也可能課 100% 的關稅。如果記憶體再遇到白宮的政策跟關稅的變化，有可能造成哪些影響？
潘健成： 這部分我不評論，我們是小朋友，我們看戲就好了。真的要怎麼樣？你再去說找地、要蓋，要能夠運作，已經是三年以後的了。3 年會不會變天你不曉得。所以不用浪費我們的精力去分析這個題目。
林凝觀： 你是從供需的角度來看記憶體的變化，再怎麼擴也是不夠用。
潘健成： 對呀，再怎麼擴也是不夠用，所以他願意擴是好事。
林凝觀： 原廠照現在擴的進度相當的節制。
潘健成： 非常節制。因為過去 5 年賠怕了。2020 到 2025 賠怕了。現在其實每一家 Memory 公司的 CEO 未來 3 到 5 年不用煩惱營收跟獲利了，隨便做隨便賺。可是他們有個很大很大的壓力，就是他們的市值。因為股東跟董事永遠不會滿足的。你從 50 到 100，我要 200，200 到 400。所以現在 CEO 最大的問題是怎麼創造出他們的價值。羣聯電子必須要在他們需要的價值裏面提供我們的開發出來的題材。這部分不好意思不能透露，我們昨天跟一個供應商的一個會議，我必須要說我們願意預付貨款，人家都不想收。
林凝觀： 為什麼？
潘健成： 他說我不缺錢。我說我要貨，他說沒貨。我說那你們現在最大的壓力不是賺錢，是股價就不說話。我就把我們 AI 的這種方案講了一遍給他聽。聽完之後一個小時合約下來了，價格拿到折扣了。
林凝觀： 真的哦？
潘健成： 真的。我們要知道他要什麼。我可以不可以提供他要的東西？因為這單現在有很多進行中，跟電腦展之前都不能說了，那就等着看 HAI 會不會發生。
林凝觀： 你覺得 HAI 要怎麼發生？
潘健成： AI 的瓶頸不是 GPU 算力，是 Memory 不夠。Memory 不夠，它就不算了。可是 DRAM 你也知道不夠。那你要創造這麼多算力，你必須要這麼多 DRAM 不足，我們說用 Flash 來補，以前說不行。像那個 Rubin 也開始用 Flash 了。我們在這個兩三年以來做了很多開發，很多專利，然後也做了很多成功的實驗。AMD 跟英特爾跟英偉達推 PC 的 CPU，都號稱有 AI。要 AI 基本的開銷，32G、64G、128G 的 DRAM。DRAM 128G 就已經 2,000 塊美金了，比台電腦貴，所以那不實際了。那你 CPU 可以算 AI，要這麼多 DRAM 不會發生嗎？我們就用一點點 DRAM，一點點 8G、16G 加上我們特殊的方案發明，每一台都是 AI PC。
林凝觀： 真的。
潘健成： 真的。這講很久了，沒人相信。
林凝觀： 那為什麼當時沒人相信，而現在大家願意接受或執行？是因為價格的變化、成本壓力的變化？
潘健成： 真的缺貨了。DRAM 缺貨了。所以我們過去這一兩個月努力的在軟體的應用上面找突破，因為到最後消費者不是看數字，他是看使用感覺。所以我們在軟體上面也跟很多夥伴在合作，中國台灣也會成立一個軟體的協同夥伴機制來開發這種應用。到最後每一台的電腦，不管你是 Notebook、Box 或桌上的電腦，只要用上這些幾顆有 GPU 的 CPU，講我的方案，它就是 AI PC。正在進行中，所以 3 月、4 月、5 月、6 月都會有一次不同的活動在推廣。
林凝觀： 這個也是你們今年很重要的新的進程專案。
潘健成： 去年就在佈局這個了，但是要感謝 DRAM 缺貨了。DRAM 不缺貨，我們也很這個契機，會比較辛苦的。
林凝觀： 可是照這樣子講，Flash 也是缺貨的啊。
潘健成： DRAM 已經沒有選擇，DRAM 有 Server 很多在搶。Flash 還有很多消費的，可能就會被處理掉，被犧牲掉。一個蘿蔔一個坑，昨天在看 Call 的時候他也說對 Flash 不夠，我說我問你，你的 Flash 拿去賣這個應用，跟賣這個應用對你股價哪個有幫助？他說我們這個有承諾，你去問你 CFO。所以他們的現在壓力都是市值，而不是獲利，但獲利是支撐市值，但是更重要新的應用了。
林凝觀： 講到市值我也很有感觸。日本股市凱俠低點到高點可能差了 10 倍。韓國 SK 海力士、三星市值也有明顯的成長。美國 SanDisk 跟美光兩個指標，市值也漲。這幾個大廠都是國際級的 Player，作為一個也在這個領域有耕耘 30 年的業者，你怎麼看日本、韓國、美國的原廠，他們的差異在哪裏？
潘健成： 我想這個不好評論，因為敏感。韓系自然一直在美光領先。鎧俠算是浴火重生，東芝的事故事件之後，它曾經很辛苦，最近也火起來了。美光更不用講了，這個新的領導班底進來之後，整個完全不一樣。三戒這個人真的是很厲害，以前的美光跟現在美光是完全脫胎換骨，競爭力很強，而且很有策略。技術也一直在往前面衝刺。基本上我看得出來全球大概 5 個系列了，鎧俠跟閃迪是 JV 算一個系列，海力士、三星、美光、中國業者各有千秋。不管是他有主場優勢、大陸優勢、美光優勢、政府的支持、技術的往前跑，跟他們在商業上面不同方式的結盟，各自都會活得很好。簡單說，誰也幹不掉誰了。
林凝觀： 這是一個超級寡佔市場，這一次大家的擴產都很節制。Flash 的擴產有它先天的物理的困難。
潘健成： 因為你 3D 一直疊，越疊越高，資本支出越來越大，降價的空間越來越小。我支出越多，不見得賺的回來。所以他把腳步放慢。不是說以前是 2D 的時候，只要 Scanner 一進步就兩倍，那個可以很快，所以以前很容易崩盤，3D 沒那麼簡單的。
林凝觀： HBM 跟缺貨有好幾個層次。一個是 Vera Rubin 跟輝達。另外一個是 Google 的 TPU 這種 ASIC，或者是亞馬遜的，一樣是 ASIC，他們也需要記憶體。如果他沒有搶到 HBM，那他的替代方案是什麼？
潘健成： 就是用 Low Power 啊。現在開始回來用 Low Power 了。所以八仙過海，各顯神通。
林凝觀： 這個不夠，也是你投入這個產業三四十年來講，這輩子就這麼一次？
潘健成： 以前沒有，以後大概也不會再有了。AI 這種應用是瞬間一下子拉太快，PC 到無到有到普遍花了二十幾年，手機從 iPhone 到普及也花了快 10 年。AI 跑太快。
林凝觀： 輝達的超級盛勢還可以支撐多久？
潘健成： 還很久。TPU 跟 GPU 的用法就不太一樣。投資氣氛是這樣子的，錢容易永遠往比較有機會賺更多錢地方去。GPU 這塊很好賺，那這段時間休息後，錢跑去別的地方會不會再回來？有可能啊。他有好的獲利，一年 6,000 億的支出，大部分去了哪裏？所以錢是隨着這個舊遊牧民族了，而且跑的太快。但是本質上它存在大量需求，它就是會再回來。
林凝觀： 雲端的軍備競賽這個結構已經成型了。
潘健成： 不可能不玩。而且我要再強調，目前還只是美國的雲端的競賽，中國大陸還沒進來。會不會進來？會。什麼時候？不知道。進來又是另外一波的缺貨。
林凝觀： B 端的競爭，你的觀察會如何發展？
潘健成： B 端就像因為 DRAM 缺貨，我們的方法可以讓每一台 PC 變成 AI PC。在今年三四五六月，慢慢的一直往前面走。如果開始有成功案例之後，那個就可以很快。那就問晶圓廠願不願意來供給？如果這個是有故事題材的話，Maybe 有機會可以得到供給，它就可以快速的一個成長滲透。那這個其實在儲備未來的需求。內存現在不夠他用 8G、16G，以後內存夠他 64G 也不夠用啊。所以等於說你在養一個未來的大的一個出海口。
林凝觀： 太空的應用呢？
潘健成： 太空應用我覺得，現在在講說地球的電力不夠，大部分不是算力，是拿去散熱。如果把這個放到太空上，電跟熱不是問題，電是太陽能。我覺得有機會。目前看到有美國的有在帶頭，中國大陸有人在做。只要有幾個成功案例，就是一個蓬勃發展。估計 2 到 3 年內應該會發生的。
林凝觀： 可是我確實也閱讀到新聞，說像戴爾跟 HP 的那種 PC 跟 Notebook 業者，我就買不到貨了，所以他們就考慮要用中國的供應鏈，你怎麼看這個發展？
潘健成： 假設的，美國有一天鬧饑荒，中國米有多的喫不喫？喫。就就這樣回答。每個企業他必須為了他的股東負責，他有生存的壓力。如果那邊相對應有相對充足的供應，他不見得拿去賣美國，因為這都是國際品牌。我可以賣中國，我可以賣非洲，我可以賣南美洲。他必須為了他的股東跟員工而去把他的事業做好。
林凝觀： 中國業者不容易在今年底就開出大量的產能，那如果是明年或者後年呢？
潘健成： 我們樂見，因為需求遠遠不夠。全世界都希望看到這個發生，因為我們也希望看到三星、海力士、鎧俠、美光大量產出了。因為需求真的很缺。
林凝觀： 如果大家都像以前這樣大擴產，那 Maybe 2028 之後就可能未必那麼？
潘健成： 不可能，因為設備就是不夠。還是有它的時間，還是要調試有這個良率。不是想象中這麼簡單。
林凝觀： 包含羣聯這兩個月的獲利也是歷史新高啊。
潘健成： 營收啦。
林凝觀： 大家就看到一個很特殊的榮景。這個榮景從你的角度來看就是其實是蠻長的。
潘健成： 我們不是種米的。米價往上面跑的時候有庫存，很高興。到高原期的時候就很難講。一斤米一塊變 10 塊，你買 10 塊賣 10 塊半的時候，沒有什麼榮不榮景了。
林凝觀： 你覺得哪一個時間點是高原期？
潘健成： 還沒到，但是總是會到的。羣聯的挑戰就是不管你到高原期，我買米，我還是要產生出它的價值，這纔有我的毛利率。這是我們為什麼一直投資在太空、汽車、CSP、AI 的應用，這是我們希望能擺脫所謂循環的宿命。
林凝觀： 魏哲家預估台積電今年的營收還會再成長三成，資本支出約莫 560 億美元左右。以你羣聯來講，你會預估今年有機會成長多大？然後對你們而言的資本支出或者再投資會是多大規模？
潘健成： 第一個羣聯電子 CAPEX（資本支出）很小的，我們主要是研發的支出，今年研發支出會比去年最少多出五成，最少多五成。
林凝觀： 為什麼今年？
潘健成： 人力資源在增加，新的光罩、新的製程。庫存一定要增加，因為原廠貨變慢了，一定要能夠 Hold 得住貨，不然沒辦法滿足客戶。所以我們需要去籌資。那你預測我今年成長多少？因為我們不給這個概念，但是今年 1 月對照去年 1 月，YoY（年增率）成長 3 倍。對照到 12 月 MoM（月增率）成長了 25%。所以今年我認為我們成長的幅度應該不會太小。但是我們需要大量的資金來做運轉，主要就是庫存的增加，要滿足客戶長期的交貨。因為我買進來之後不可能一天賣掉，可能分 12 個月賣，所以要 Hold 住貨，資金的需求會比較大。台積電要的錢是拿去投資資本支出，我的錢主要在研發跟庫存。
林凝觀： 那你的資金需求是多大？
潘健成： 很大。
林凝觀： 多大？比如說是多少資本額？
潘健成： 我資本是 22 億，我可能需要十幾二十億美金。
林凝觀： 你的資本額是 22 億台幣，如果你需要十幾二十億美金，可能是 500 億台幣。其實我也有很深的感觸，半導體現在門檻為什麼這麼高？第一個資本的門檻就很高，所以為什麼它這麼寡佔？啱啱講說你要擴廠，也要蓋得出無塵室，買得到設備，然後 Run 得到，於是乎你有硬體跟軟體的一切門檻。軟體也不是說你有人就可以 Run 得好。英特爾最近開法說會，說它有訂單，但是良率不高。英特爾有什麼？有技術、有訂單、有設備、有資本，連白宮都投資了，但是沒有產出良率。
潘健成： 對我們的一個很大挑戰就是原廠可能要預付貨款。原廠本來貨到月結 45 天、60 天，縮短到 30 天，因為原廠也要 錢投資啊。所以台積電去年賺的錢全都拿去投資。它股息怎麼來的？銀行借的。你可以去看，去問嘛。
林凝觀： 這真的是超級軍備競賽。
潘健成： 那去年、今年面臨的情況就是我需要大量資金預付貨款，我的周轉、我的庫存，所以我今年股息怎麼辦？
林凝觀： 預付 3 年還要預付現金，那如果現貨價造成價差的時候，要不要補差額？
潘健成： 我們當然有一個特定的機制，這個 NDA（保密協議）就不說了。那這個生意如果我們覺得不對，我怎麼會去籤呢？
潘健成： 那反過頭為什麼人家要支持我呢？因為我告訴對方說我們的合作不是對你產生利潤，是對你的價值有幫助。
林凝觀： 但是預付現金3年，這也是我這輩子第一次聽到。
潘健成： 如果不付...
林凝觀： 而且是預付全額嗎？還是先付定金？一大筆錢啊。所以你可以不付啊。那我再問下面一個問題，如果原廠是這麼強勢，我現在猜測判斷某些財務狀況沒那麼充裕的模組廠，搞不好都玩不下去。
潘健成： 玩得下去，高買高賣嘛。反正高買高賣有營收。一塊錢變成 50 塊，但是獲利就會...
林凝觀： 就會很薄。因為這等於是原廠是非常強勢的賣方市場。在中國台灣 DRAM 的業者也類似這樣嗎？
潘健成： DRAM 我們比較少碰了，我們只是用一點點而已。
林凝觀： 但是 Flash 現在就是這樣子。然後這一個趨勢很有可能是至少兩三年。
潘健成： 如果我不覺得大於 3 年，為什麼我要預付 3 年？
潘健成： 其實我們三年的時間我會付這筆錢，表示我進 Lock（鎖定）的相對應的訂單了。甚至我要求我的客戶也要預付我這筆錢。
林凝觀： 等於轉嫁了嘛。
潘健成： 就 Back to back（背對背）嘛。那為什麼客戶願意付我這筆錢？因為他的...
林凝觀： 因為他也需要。
潘健成： 他的需求。設計就是我做的。
林凝觀： 然後這些真正的源頭都還是回到美國的 AI 基礎建設，所以啱啱講到四大 CSP 業者就直接 6,000 多億美元的資本支出，然後還有其他 Data Center 跟其他人的資本支出嘛。所以整個這一個，這真的是超級周期。
潘健成： 基本上 CSP 很多生意我們也有機會拿到。可是沒有供給，我們不敢拿。但是鎖了貨源之後我們就可以馬上就拿得到了。
林凝觀： 而且這也是為什麼華爾街有些人會開始質疑說，這麼大的資本支出都是肥了軍火商。其實台積電也是軍火商，啱啱講的記憶體的這些原廠也都是軍火商。那因為你要建 Data Center，就跟蓋房子一樣，蓋房子要買鋼筋水泥，建 Data Center 要買這些 GPU 記憶體呀。那蓋完房子就一定發大財嗎？其實未必有。
潘健成： 沒有，所以 AI... 黃仁勳先生不是講了一個數字，他說其實 OpenAI 其實是賺錢的。如果他不持續投資了。Azure 是有賺錢的哦。AWS 往下看，如果不賺錢，為什麼他要投資？因為 AI 是個剛需。可是它副作用就是很多企業開始會 Layoff，把員工的薪資來補貼 AI 的費用了。這會形成另外一個問題，這個我們就不說了，但是這個趨勢是不回頭。明顯的，不回頭了。
林凝觀： 然後這個趨勢是比當年的 Dot com bubble 那一波還嚴重。
潘健成： 是啊是啊。
林凝觀： Dot com Bubble 當時也有類似的某一些狀況，然後 Dot com Bubble 也因為 Internet 的應用，它創造了比如說很多 E-commerce 的營業收入平台跟新的市場，然後它對於很多消費端的衝擊，就是很多實體店面做的生意已經比不上電子商務的生意，但是那個的速度沒有這一次這麼快。
潘健成： 比較長。
林凝觀： 就是說那個的調整的速度跟幅度都沒有 AI 那麼誇張。
潘健成： Bubble 是 97 年新成立的公司，靠股東的支撐沒有賺錢，股東一撤錢就 Bubble。直到 2004 年 Google 開始出來普及，不是因為 Dot com 也很厲害了，只是那是網路的布建率變高了。97 年網路布建率，能夠接觸到人類只有幾趴而已。到 2024 年，每個國家開始建，所以它滲透率變高，就火了。所以時間拉得比較長。今天 AI 是短短 3 年時間就推出幾代產品了。它如果不是剛需，誰要去買這個單？所以這條路是不歸路。
林凝觀： 而且這些產品還在變化。然後跟上次的 Internet 的變化一樣，它變化出來的 Business Model，或者它變化出來的應用，它就可能又改變終端的市場跟終端的應用。然後所以它對軟體的影響很大，我們在美國就看到像 Adobe 為什麼股價跌成這樣？那它對軟體的影響很大。我記得好像是高盛寫的報告說軟體股就像報紙，那報紙的故事大家都知道，現在大家都不看報紙。
潘健成： 不能這麼說的。沒有轉型的軟體股像報紙了。有轉型過來到 AI 應用的價值，應用搞不好會活得更好。諾基亞就是從傳統手機進 Smartphone 裏面的，宏達電也是這個失敗掉了嗎？其實你有能力，其實每個大企業都會活在過去，成功的模式、新的事業它轉變不過去。新的事業轉變過去都是 Startup。這個是人類的宿命啊。所以不會有人活一輩子都很好了。
林凝觀： 或者你過去的成功模式反而阻礙你的調整跟變化嘛。但是那個調整顯然是非常劇烈、非常大。
潘健成： 非常激烈，大的集團轉不過來。Nvidia 如果不是創辦人，每天這樣子轉不過來了。
林凝觀： Nvidia，我去看它 2020 年的時候的股價，那時候也才 20 多塊，然後它還拉過一波，還分拆過。那其實也不過就這三五年的光景，那台積電中國台灣觀衆很熟悉，Covid-19 的時候，2020 年那時候左右大概 200 多，人家現在要挑戰 2,000 塊。
潘健成： 我讀書的時候 80 多啊。所以我是說一個公司的成功是經過每一天、每一夜長時間的努力，專注做一件事情才成功。所以不要太過羨慕別人了，但是我們自己在走這條路的時候其實很辛苦，會被笑。會被說你在這個吹噓沒有關係，時間會證明一切。
林凝觀： 事實上，潘總我看過你去年的幾個 Interview 跟演講。約莫大概去年上半年的那個時候，你就在預估 AI 會對供應鏈，那當然也會對 GDP，也會對很多業者造成影響。但是你那時候講話的時候，資本市場跟整個發展還沒有到那個幅度。所以你等於是比市場看的更早。
潘健成： 比市場的變化看得更前面更早。
林凝觀： 但是半年後，當時我約你專訪的時候，其實是約莫 9 月、10 月，那個時候我已經看到跟理解到產業開始有明顯的變化跟記憶體的變化，所以我約你專訪的時候，事實上我記得是 10 月份左右。可是因為你們開了一個法說會。法說會後面有一個法規是要有緘默的，所以我們把專訪移到 11 月。所以其實是你講的時候是去年上半年的，可能是三四月，然後我意識到明顯的變化已經是 9 月、10 月那附近。然後我們真正的專訪是 11 月，但是你的專訪確實到現在為止，年代向前看掛在 Youtube 上面的點閱仍然是非常高。那很多人看了你的專訪，對於整個 AI 的產業，至少它對於硬體造成的供應跟影響跟變化，很多人才有一個比較清晰的輪廓，然後以及比較理解到說實質面造成什麼樣的變化？也因此投資的戰略方向跟價值也都造成了變化。然後到現在就是確實很明顯的所有缺貨的效應都出來了，然後所有供需的變化也出來了。可是你啱啱預測了說，其實你認為 B 端以及消費端、系統端還會有真正的衝擊。
潘健成： 是我告訴我的客戶。如果今年第一季很痛苦，那年底一定會跳樓。
林凝觀： 那所以那就是一個資本市場跟企業端很大的大震盪、大調整，就是有人可能很好，然後有人可能很慘，或者很想跳樓。
潘健成： 對，就是八仙過海，要各顯神通了。你要創造自己被需要的價值。所以我們羣聯最近在研發，會在持續的擴張。在很多的這個理財業務會加緊腳步。設計會更多樣化。這個資金會快速取得，來做這個應變。
林凝觀： 然後這個變化是今年的。那就你的觀察，如果今年等到年底的時候，你啱啱講說有人可能會想跳樓，那對明年又可能會變成什麼樣子？
潘健成： 明年事明年再說，哈哈，先過完今年。
林凝觀： 先過完今年。
潘健成： 我們這產業，老實說，看得到後面的情況了，但是今年都活不過去，講明年就沒意思的了。那今年先過好，明年該怎麼做我們知道再準備。等到明年快到了，我們再來揭露我們要怎麼做的。我覺得每三個月對我們來講是一個新的一個里程碑。我們想要計劃，要做大的把它做下來。這個牆頭把它打下來。打下來之後再去告訴大家，我們在做下一步什麼事。
林凝觀： 今天非常謝謝羣聯，潘健成潘董接受我們的專訪，也謝謝觀衆朋友收看。那我們稍後再回到年代向前看的節目現場，謝謝大家，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