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正愈發依賴其最親密的盟友為其日益沉重的債務負擔提供孖展，這讓規模達 30 萬億美元的美國國債市場暴露出一處軟肋。
彭博社對美國財政部數據的分析顯示，2025 年，與美國立場一致的國家淨買入 4639 億美元美國國債，創下至少 2016 年以來的年度最大淨買入規模。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與美國最不團結的國家去年減持了 1252.4 億美元美債，為六年來最高水平。
2016 年至 2025 年間，非盟友與中立國家累計拋售 6730 億美元美債，而盟友僅在其中一年減持，其餘年份均增持美債儲備。儘管多數市場參與者認為美債仍將是全球基準避險資產，但隨着唐納德・特朗普總統不可預測的決策令投資者不安，撤離美債的趨勢正加速蔓延。
雖然 「立場一致」 的界定帶有主觀性，但本次分析依據各國在聯合國的投票行為是否與美國一致，將其劃分為 「高度一致」「低度一致」 與 「中立」 三類。這一假設認為，投票立場相同的國家關係更緊密，也是學術界常用的劃分盟友與對手的方法。
例如，長期軍事盟友澳大利亞被歸為 「高度一致」，中國為 「低度一致」，美國鄰國墨西哥則歸入 「中立」。分析所依據的聯合國關鍵決議投票數據，來自美國國務院。
外國投資者持債集中度的變化揭示了權力格局的走向，也表明特朗普即便試圖重塑世界秩序，也絕不能疏遠盟友。上月他試圖控制格陵蘭島的舉動，一度引發市場猜測：歐洲或會 「武器化」 其美債持倉、大舉拋售以示反制。
「對一個淨債務國而言，尤其是對一個需要靠外資填補高額赤字的國家來說，同時得罪盟友與對手絕非明智之舉，」 嘉信理財首席固定收益策略師凱西・瓊斯表示，「這會推高孖展成本，引發市場動盪。考慮到制裁、關祱、赤字擴大以及‘美國優先’政策的整體影響，一些國家減持美元資產也就不足為奇了。」
美國財政部數據顯示，英國、加拿大和日本去年是美債最大買家，不過英國的數據可能因其金融中心地位而失真。中國、印度和巴西減持規模最大，比利時（其持倉通常被認為包含部分中國賬戶）緊隨其後。
即便剔除英國與比利時，美國盟友仍為美債淨買家，且買入規模超過 2024 年水平。
隨着特朗普抨擊聯儲局獨立性、貿易戰升級、政治極化加劇，撤離美元資產的趨勢愈發明顯。而這位美國總統長期指責其他國家刻意壓低本幣匯率以提振出口，暗示美元被不公平地高估。
外國投資者持有約三分之一的未清償美債，風險在於：若更多國家對華盛頓的政策感到不安，可能會效仿中國、印度和巴西，進一步減持美元資產。
彭博社策略師觀點
「只要美國國債收益率仍具相對吸引力 —— 考慮到投資與生產率提升正推高中性利率，這一情況大概率會持續 —— 資金就會繼續流入美債。」
—— 宏觀策略師斯凱拉・蒙哥馬利・康寧
本月早些時候，有消息稱中國監管機構出於對市場波動的擔憂，建議金融機構控制美債持倉規模。此前，歐洲最大養老基金去年大部分時間都在大幅削減美債敞口。
「風險不在於中國拋售，這已被市場定價，」 投資公司 Arkevium 研究總監馬克桑斯・維索表示，「風險在於盟友停止買入，或開始集體對沖美債風險。」
儘管目前尚無跡象表明這一情況即將發生（且需求受多種因素影響），但美債遭拋售可能推高收益率，給美國政府的孖展需求帶來壓力。
2025 年 4 月特朗普宣佈全球大範圍加徵關祱後的市場走勢，足以說明美債收益率突然飆升可能引發的混亂：當時，美債引伸波幅指標飆升至 2023 年末以來最高水平，匯率波動創兩年新高，股市波動率指數 VIX 觸及八個月高點。
但也有人認為，市場擔憂被誇大了。儘管去年 11 月外國投資者持有的非短期美債規模創歷史新高，但僅佔未清償美債總量的三分之一，較 2012 年 52% 的峯值有所下降。這意味着，無論盟友還是對手，整體上對美債市場的影響力都較十年前有所減弱。
美債仍是全球基準避險資產，且其較高的收益率（10 年期美債收益率約 4.05%）增強了吸引力。過去 12 個月，美債回報率超 5%，跑贏多數發達市場同類債券。
「全球市場幾乎沒有能替代美國市場的選擇，」 日本最大基金之一三菱日聯資產管理公司首席基金經理石金清表示，「即便投資者對美國感到不滿，也難以將資金轉移到其他地方。」
美國財政部長斯科特・貝森特多次駁斥 「拋售美國」 的論調，稱本屆政府的經濟政策鞏固了美國作為全球資本首選目的地的地位。
「我們正在恢復工業產能、鞏固技術領先地位、擴大經濟機遇、增強韌性，」 貝森特近期在達拉斯的演講中表示，「我們正從根本上重塑美國參與全球經濟的框架。」
也有觀點指出，中國等政治對手或許並未完全撤離美債 —— 儘管數據顯示，自 2013 年以來，中國的美債持倉已減半。
「事實上，中國正在增持而非減持美元資產，」 外交關係委員會高級研究員布拉德・塞策表示，北京 「要麼以不直接計入美國數據的方式買入美債，要麼為其他買入美債或美國企業債的主體提供孖展。」
除中國外，部分市場參與者認為，儘管仍有部分資金流入美國資產，但全球範圍內撤離美債的趨勢將持續。2025 年，外國投資者淨買入美股規模翻倍至 7170 億美元，企業債及其他債券買入量創至少 2016 年以來新高。
外國官方持有的美債規模較 2021 年峯值下降約 12%，至 3.5 萬億美元。與之形成對比的是，美國財政部與國際貨幣基金組織數據顯示，全球黃金儲備創下歷史新高。
「若這一趨勢持續，我認為將對長期美債收益率形成上行壓力，」 曼氏集團首席市場策略師克里斯蒂娜・胡珀在分析外國投資者減持美債的風險時寫道。
責任編輯：郭明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