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最話FunTalk 楊磊
2026年的春節,AI 戰爭的炮火從央視春晚的主舞台,一路蔓延到四大衛視的熒屏,最終滲透進每一個微信羣的對話框裏。
為了打贏這場戰爭,巨頭們投入巨大。據不完全統計,字節跳動、阿里巴巴、騰訊三家巨頭在這個馬年春節,砸向AI應用的紅包及福利總額超過45億元,潑天的紅包雨,幾乎成為春節的全民狂歡。
當千問APP的服務器在天量奶茶訂單洪流中多次卡頓,當微信羣裏「元寶派紅包」鏈接如病毒般擴散,當央視春晚主持人引導全國觀衆「用豆包AI參與互動」。這讓人想起2015 年的那場紅包大戰。
那場刻在互聯網歷史上的戰爭,以前所未有的規模和趣味性,在短時間內讓數億用戶,包括此前未接觸移動支付的人羣,完成了綁卡、支付、提現等操作,實現了全民移動支付啓蒙,中國移動支付交易規模從2014年的22.6萬億元,十年間暴漲到2024年的563.7萬億元,社交電商、本地生活服務(如美團、滴滴)的爆發都有賴於此,其深遠影響持續至今,可謂移動互聯網革命的「奇點」。
十年後,當年戰爭的發起者試圖復刻同樣的傳奇,但這次,戰局各方的心態與十年前完全不同。當時的騰訊有微信增速勢能,又有春晚主場優勢,重兵投入,志在必得,這次只能算是倉促應戰,火力試探,成了當然好,不成還有穩固基本盤,以圖後發。
此時的字節則更像是當年的騰訊,此前連續兩次春晚合作,助力抖音崛起,而依靠抖音數億級的流量池孵化出的豆包,用戶也已達億級規模,正是藉助春晚舞台實現「AI 下沉」之時。阿里則是厲兵秣馬已久,急需一場漂亮的AI翻身戰。
更現實的是,相比起在AI 領域蓄能追趕的騰訊,字節、阿里在AI 上已經投入巨資,這次撒出去的紅包,計算的並不是短期流量,甚至不止是拉來多少新用戶,而是一道關於千億資本開支如何分攤的數學題。
當全球科技巨頭每年在AI基礎設施上投入數千億美元時,中國科技大廠也面臨着類似的核心命題:如何將天文數字般的GPU採購、數據中心建設成本,轉化為可持續的商業回報。
答案,還是藏在用戶規模裏——更多的用戶意味着更高的模型使用頻率、更豐富的數據反饋、更低的邊際成本,以及更大規模的變現,最終形成「投入-用戶-收入」的良性循環。
春節紅包,正是這場循環的啓動器。
AI戰爭的入場券
要理解45億紅包的意義,必須先看清背後的資本開支規模。
2025年,全球科技巨頭在AI基礎設施上的投入達到歷史峯值。Meta2025年資本支出700億~720億美元,谷歌全年資本支出910億~930億美元,微軟資本支出349億美元。這些數字背後是數千萬張GPU的採購、超大規模數據中心的建設,以及每年上百億美元的電力消耗。
中國巨頭同樣在加速追趕。阿里巴巴宣佈未來三年投入超過3800億元用於雲和AI硬件基礎設施,總額超過去十年總和。騰訊2024年資本開支增長221.27%至767.6億元,2025年第一季度單季資本開支達275億元,按年增長91%。百度、字節跳動雖未披露具體數字,但AI相關投入同樣呈指數級增長。
這些投入有一個共同特點:高度前置且沉沒成本巨大。一座數據中心從規劃到投產需要18-24個月,GPU採購訂單需提前半年鎖定,而模型訓練動輒消耗數千萬美元的計算資源。更重要的是,AI基礎設施的生命周期正在縮短——GPU每18-24個月更新一代,舊設備的折舊壓力迅速顯現。
美銀研報指出,到2027年,Alphabet(谷歌)的折舊費用可能比市場預期高出70億美元,亞馬遜高出59億,Meta高出35億。這種時間錯配讓巨頭們面臨短期利潤承壓的困境:AI收入釋放需要時間,而折舊成本已經提前計入財報。
還有另一個更麻煩的問題是,AI時代的盈利邏輯,與移動互聯網時代可能截然不同。
移動互聯網的核心商業模式,是圍繞DAU與用戶時長的流量生意,邊際成本趨近於零,規模效應顯著。但進入AI時代,這套邏輯徹底失效,甚至逆轉。
首先是算力成本的剛性上漲。通用大模型的C端用戶規模越大、調用頻次越高,廠商在算力、帶寬、推理環節的成本便直線攀升。此前據Semianalysis測算,若將ChatGPT全面接入谷歌每次搜索,僅硬件與網絡投入便超過1000億美元。AI行業呈現出「規模越大、成本越高」的獨特特徵,流量紅利讓位於成本壓力。
其次是傳統廣告變現路徑受阻。在AI對話場景中,用戶意圖具有不可預測性,強行植入廣告會顯著破壞交互體驗。若將ChatGPT直接套用到谷歌已有搜索業務中,將造成約360億美元的收入損失。
第三是網絡效應的缺失。微信的核心價值來自用戶之間的強關聯網絡;而AI助手屬於典型的「星型結構」,價值取決於用戶與模型的能力綁定,缺乏同側網絡效應,難以依靠用戶規模自增長形成壁壘。
這意味着,龐大的用戶規模可能轉化為沉重的算力「負債」,而非自動變現的資產。這也解釋了為何全球頭部AI產品仍深陷商業化困境——今年1月GPT月活已突破9.3億,但據預測,其2026年虧損仍將高達140億美元。
既然美國科技巨頭在AI 領域遭遇了「投入-產出悖論」,為什麼國內科技大廠還是要砸下重金拉新?
因為「恐懼均衡下的囚徒困境」,誰都看到AI 已經以及即將重塑整個科技行業,誰都不會拱手退出,鉅額投入就如核軍備競賽一般,不計成本,先打造好巨大的基礎設施,再考慮「平賬」,而能買單成本的唯一的解藥還是用戶規模。
只要有足夠的用戶,才能以空間換時間,想辦法在未來提高變現效率。畢竟,更多用戶意味着更高的基礎設施利用率,折舊周期內,單位計算成本最後還是被攤薄;更多交互數據反哺模型優化,形成技術護城河;最終,規模效應轉化為商業收入,支撐下一輪資本開支。
春節紅包,在國內市場,正是獲取規模效應最高效的槓桿。
三國殺
阿里巴巴為千問投入的30億元「春節請客計劃」,是本次大戰中金額最高、也最體現商業閉環思維的案例。
2月6日活動上線後,用戶在千問APP中說「幫我點杯奶茶」,AI自動完成品牌匹配、門店選擇、規格確認、支付扣款、物流調度全流程。上線9小時,AI訂單突破1000萬單;6天內用戶累計與AI交互超40億次,完成下單超1.2億筆。
這30億買的不是流量,而是用戶「遇事就問AI」的心智習慣。傳統紅包活動用戶「領完即走」,留存率通常不足20%。但千問通過「免單卡」將AI能力與真實消費場景綁定,讓用戶在薅羊毛的同時,自然完成從「聊天」到「辦事」的認知遷移。
更重要的是,阿里構建了一個難以複製的生態壁壘。千問深度打通淘寶、支付寶、飛豬、高德、餓了麼等阿里系業務,實現了「需求理解-服務推薦-交易完成-履約配送」的全鏈路閉環,讓AI「動手」辦事,成為整個生態的「AI 超級入口」。
這種閉環的直接價值是數據飛輪。每筆AI訂單都產生結構化數據:用戶偏好、消費習慣、決策路徑、支付意願。這些數據反哺模型訓練,讓千問更懂中國消費者的真實需求,形成「數據越多-模型越準-用戶越依賴」的正向循環。
從資本開支分攤角度看,阿里生態的協同效應顯著降低了獲客成本。傳統APP獲客成本約50-100元/人,而千問通過免單卡裂變,實際獲客成本可能在25-40元/人。更重要的是,這些用戶能直接在阿里生態內產生交易價值,帶動GMV 增長,從而實現貨幣化。
阿里用30億紅包,完成了一場關於AI商業化的壓力測試。它驗證了「對話即交易」的可行性,打通了技術到商業的閉環,也為後續更高客單價場景(機票、酒店、家電)的AI化鋪平了道路,當然,這還需要更大持續投入,以形成更穩固的心智認知。
騰訊元寶的10億現金紅包活動,則承載着馬化騰「重現11年前微信紅包時刻」的期待。2015年春節,微信通過「搖一搖」紅包在48小時內綁定2億張銀行卡,完成了對支付寶的奇襲。2026年,騰訊希望用同樣的社交裂變邏輯,在AI入口爭奪中實現彎道超車。
元寶的打法充滿騰訊基因,用戶通過完成AI對話、生成拜年文案、創建「元寶派」羣組等任務獲取抽獎機會,分享給微信好友可額外獲得次數。活動首日,元寶下載量就登頂蘋果應用商店免費榜,元寶日活躍用戶突破5000萬,主會場累計抽獎超36億次,AI創作任務完成量超10億次,。
騰訊的核心優勢是12億微信月活構成的社交關係網。當AI交互沉澱為社交關係的一部分,就形成了強大的網絡效應,這是其他平台難以企及的。
從資本開支分攤角度,騰訊的社交生態提供了獨特的成本優勢。元寶派無需從零構建用戶體系,直接繼承微信的社交圖譜;通過微信內的紅包分享就能實現病毒式傳播,雖然只給了元寶三天窗口期,也是自家人獨有的待遇了。這種「內生式增長」讓元寶能以較低邊際成本獲取海量用戶。
雖然騰訊也面臨AI 實用性的挑戰。與阿里完整的電商、支付、物流體系相比,騰訊在實物交易場景的積累相對薄弱。元寶雖然能深度索引微信公衆號內容,在聊天中解析文件,但要實現更多功能,仍需依賴與合作伙伴的生態協同。
但騰訊並不在意於此,因為其擁有極其龐大的廣告、遊戲業務,有的是變現場景。更何況微信恐懼的用戶基數*使用時長,這次「火力試探」無論結果如何,都會讓其他大廠如芒在背,它就像潛伏在水下的巨鱷,只要贏一次,就能施展「死亡翻滾」,令對手招架不住。
字節跳動則選擇了一條差異化路徑:不直接比拼紅包金額,而是通過央視春晚獨家AI雲合作,用科技禮包展示技術實力。
除夕當晚,豆包配合春晚直播開啓三輪抽獎,送出包括宇樹機器人、拓竹3D打印機、大疆無人機、奧迪/奔馳電車使用權在內的10萬份科技好禮。同時,字節新一代視頻生成模型Seedance 2.0深度參與節目製作,在《賀花神》《馭風歌》等節目中實時渲染符合東方美學的水墨背景。
字節的打法是「技術展示」,服務其內容生態以及作為雲計算入口。在一衆AI APP 裏,豆包用戶規模領先(MAU超2.3億,除夕互動19億次),用戶可以用豆包寫文案、生成視頻,是字節內容生態的重要一環,在淺度用戶市場,更已成為日常陪聊陪伴。
這種定位在資本開支分攤上呈現雙重性。一方面,內容創作場景的用戶粘性較高,付費意願相對明確,Seedance 2.0一旦成為創作者的剛需,訂閱模式就能轉化為源源不斷的變現。另一方面,無論是Seedance 2.0的高算力消耗,還是豆包的日常陪聊都需要算力支撐,這意味着字節在算力層面還需要更大投入。
但字節應該是早有準備,畢竟短視頻自身就有龐大的算力、存儲需求,字節在這兩方面的投入可謂不計成本。抖音6億日活不但為豆包提供了天然的導流渠道,其強大的廣告、電商變現能力,足以支撐未來的商業化,而火山引擎的算力平台已能支撐春晚級別的併發需求。
豆包需要擴大更大的用戶基數,為字節拿到一張AI 超級入口入場券。從長遠看,豆包會有兩條並行不悖的商業化路徑,一是打通抖音的電商、廣告,構建商業閉環;二是繼續深耕內容賽道,創作工具分層商業化。
AI競爭進入規模與變現並重時代
要評判這場紅包大戰的最大贏家,需要回到最初的問題:誰最有效地將紅包投入轉化為用戶規模,並構建了可持續分攤資本開支的商業閉環?
千問位列app stone 免費榜第二名,淨增5100萬用戶,實現了從「意圖理解」到「服務執行」的完整鏈路,將AI能力直接轉化為交易價值。這種閉環不僅分攤了AI的資本開支,更為後續更高價值的AI服務(金融、醫療、政務)奠定了基礎。
騰訊的社交生態為元寶提供了獨特的成本優勢,元寶無需獨立獲客體系,通過微信自然裂變就能實現低成本增長。但挑戰在於,這種增長能否轉化為可持續的使用,這次算是騰訊為尋找到AI「無感」植入微信生態做了火力試探。
而擁有主場優勢的字節,在春晚曝光獲得了品牌聲量,豆包持續位列app stone 免費榜榜首,鞏固了其在下沉市場的地位。
綜合來看,三大巨頭都拿到了各自想要的東西。
用30億補貼,千問不但獲得數千萬用戶,還打通了從需求到履約的全鏈路,將AI從「聊天工具」升級為「服務入口」,每筆AI訂單產生的結構化數據,反哺模型優化。阿里拿到了一張AI 超級入口門票,也讓數千億資本開支有明確的商業回報路徑。
豆包在全民舞台獲得了品牌曝光,進一步鞏固了其在淺度用戶、內容創作者市場的優勢,未來與Seedance、火山引擎的進一步融合和協同,不但構建了分攤資本開支的基礎,也為下一階段競爭蓄能。
而騰訊這次顯然並不是all in,更像是一次火力試探,元寶在社交裂變上被證明是可行的,穩固的社交基本盤為後續在微信生態裏植入Agent,留足了空間,畢竟作為用戶數量最大的國民APP,微信的每一次升級,都是牽一髮動全身,騰訊的謹慎是有道理的。
2026年的AI紅包大戰,其核心變革已從「買用戶」轉向了「買使用路徑」 。各廠商的核心訴求不再是單純的下載量,而是構建一套完整的AI用戶使用閉環:產生需求→掌握方法→解決問題→形成習慣。
2026年春節紅包大戰還標誌着一個轉折點:AI競爭從單純的技術比拼,進入用戶規模與商業變現並重的新階段。
沒有用戶規模的AI投入是無源之水,沒有商業閉環的用戶增長是空中樓閣。45億紅包不是終點,而是起點——它開啓了關於AI資本開支分攤效率的長期競賽。
未來幾年,我們將看到更多類似的投入:通過補貼培養用戶習慣,通過閉環構建商業模型,通過技術升級降低單位token 成本,以用戶規模分攤基礎設施成本。這場競賽的勝者,不僅需要技術實力,更需要商業化能力——誰能最有效地將用戶價值轉化為商業回報,誰就能在AI時代掌握主動權。
AI戰爭的真正贏家,將是那些能持續將用戶規模轉化為商業價值的企業。在AI時代,縱使單位使用成本高於移動互聯網時代,但規模還是護城河,還是生存的底線——沒有足夠的用戶分攤成本,再先進的技術也難以走出實驗室。
春節紅包的硝煙已經散去,但關於AI資本開支的算賬邏輯,將長期定義這個行業的競爭格局。當千億投入需要億級用戶來平攤,每一派息包都不僅僅是營銷費用,更是對未來商業回報的精準投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