催婚、催育,這些往年春節餐桌上的「保留節目」,今年幾乎一夜之間失聲。取而代之的,是機器人、具身智能和大模型。這樣的轉向放在北上廣深或許順理成章,但發生在我所在的江蘇小縣城,多少讓人感到詫異。
春節期間走親訪友,話題不時繞到我的工作,幾位長輩竟然主動聊起我寫的科技類報道。大舅關心的是「現在買哪隻股票更有機會」,小姨則替堂妹打聽「文科生畢業後能不能進AI大廠」。那一刻,我一邊受寵若驚,一邊也真切感受到某種情緒的湧動。每個人都在想盡辦法加入到這場科技創新的盛宴當中。
這或許是2026年春晚效應的外溢。這一年春晚可能是有史以來春晚科技含量最高的一屆。多傢俱身智能公司,在同一時間窗口,面向14億觀衆,集中展示自己的機器人產品。其實不光具身智能,元寶、千問、豆包掀起的「紅包」大戰,也成為了大家新的談資,進一步加速了AI在下沉市場的普及和應用。
撒錢總是最有效的方式。
比如當時元寶發10億紅包,千問幫你買奶茶,我是實實在在薅了幾十塊的羊毛和兩杯奶茶。中國太大了,不要小看這幾十塊錢的威力,它意味着兩杯奶茶,一頓尚可的餐食,或者幾十張福利彩票。騰訊、阿里、豆包的模型能力屬於技術探討的範疇,可它們在微信中傳播開來,手把手花錢教你用AI,這跟10年前平台花錢教你打網約車沒區別。
當科技以這種方式進入公共文化空間,它便不再只是實驗室裏的突破或資本市場的概念,而成為一種可參與、可討論、可想象的現實。於是,我決定以自己所在的江蘇小縣城為起點,延伸到崑山、義烏等周邊更為發達的縣域,通過親友們的工作與生活軌跡,去觀察具身智能與AI等前沿技術,如何脫去實驗室的光環,真正走入尋常百姓家。
「還是用人划算」
我的家鄉在江蘇省南部,距離中國第一縣級市崑山大約167公里,開車三個小時可達。在我成長的記憶裏,除了上海,蘇州幾乎是身邊親友找工作的「第二選項」。
崑山早在2008年便成立機器人產業園,位於崑山國家高新區內;2012年9月獲批國家火炬計劃崑山機器人特色產業基地。過去兩年,從蘇州走出的機器人明星項目不在少數,許多企業在崑山落地建廠、擴產。
產業集聚帶來的,是一整條從零部件到整機裝配的鏈條,也是一批穩定而體面的就業崗位。我有位高中同學,畢業後進入專科院校學習自動化專業,如今便在崑山一家機器人企業做調試工程師,年薪接近20萬元,已經落戶安家。
去年,《蘇州市支持具身智能機器人產業創新發展的若干措施》發布,從企業增資擴產到市場主體培育,從高能級創業平台到創新產品首試首用,層層鋪設制度性支持。具身智能,成為招商新聞中的「高頻詞」。
但在一些企業看來,真正決定一座城市能否承接具身智能產業的,至少有兩塊硬條件:其一是硬件基礎,工業體系完善、上下游配套成熟;其二是算法與研發能力,比如背靠高校與科研機構,保證持續的人才供給。這兩點缺一不可。沒有產業土壤,單靠政策口號,很難真正長出生態。
問題也正出在這裏。並非所有縣級市都具備崑山這樣的工業底盤。一位在老家銀行負責招商貸款的朋友告訴我,當地也嘗試引入科技創新企業,但在缺乏完整產業鏈支撐的情況下,更多隻能打造一種成本相對可控的「景觀文化」。
於是我們看到,政務大廳裏,人形機器人做導航講解;城市公園中,機器狗承擔巡邏與互動。這些畫面,成為城市展示窗口的一部分,象徵意義往往大於實際產出,用來宣告這座縣城正與全球前沿產業保持同步。
如果把視線從城市門面移向居民家庭,節奏就明顯慢了下來。江浙滬縣城並不缺錢,但社會結構極其務實。一個幹活細緻、手腳麻利的家政阿姨,在這裏擁有極強的性價比。年前我在北京請阿姨做深度保潔,按100元/小時計費,回到老家一說,家人反而覺得「比本地還便宜」。
在這樣的成本對比下,機器人顯得有些尷尬。以目前的功能和售價而言,在長輩看來,「還是用人划算」。不要說機器人養老,就連掃地機器人,也常因頭髮纏繞、導航失靈而被頻頻吐槽,難以真正進入家庭決策清單。
縣城的消費邏輯其實有一條隱性的衡量標準,那就是「有面子」。汽車可以開出去,摺疊屏手機可以在飯桌上隨手把玩,都是可展示的社會符號。但是機器人現在還無法帶來立竿見影的效率提升,又難以在熟人社會中轉化為體面的談資,它在下沉市場的熱度自然很難高起來。
在媒體敘事中,我們經常談論「未來已來」,但在實際落地中,當中還是存在相當遠的距離。真正能得到廣泛應用的技術,可能不是最炫目的那一個,而是最能算清賬、講明白收益的那一個。
我沒問出口的是,人永遠比機器人划算嗎?倒不是說這個問題多難回答,只是我自己覺得有點殘酷,探討下去,他們會發現已經有相當多細分行業的機器人比人划算的多,人在所有社會生產和服務環節被逐漸取代,只是時間問題,而這個時間有多長沒人知道,而轉型必然經歷陣痛,如果他們或者說在有生之年只能經歷陣痛,而享受不到紅利,就挺殘酷的。
老師「用AI出題,再用AI解題」
硬件形態的機器人尚未真正進入家庭,但以大模型為核心的軟件AI,已經通過「寄生」在短視頻與社交平台的入口之中,悄然改寫了縣城人的使用習慣。
對AI,家鄉的父老鄉親其實並不陌生。在義烏做生意的朋友告訴我,AI早已成為他們的「隱形員工」。直播帶貨不再需要反覆打磨話術,幾秒鐘就能生成一套結構完整、情緒飽滿的腳本;英語並不流利的老闆娘們,也可以藉助數字人分身,在TikTok上輸出多語種視頻,把生意推向海外。AI在這裏不是概念,而是效率工具,是實打實能轉化為訂單的生產力。
但在更下沉的縣域生活場景中,AI的角色又發生了變化。它未必被當作生產力工具,而更多被異化為「加強版搜索」或「平替版專家」。不少朋友已經習慣「有事就問豆包」,把AI的回答視為一種接近權威的存在。判斷、建議甚至情緒安慰,都開始外包給算法。
不過,大家漸漸發現,意外也是存在的。
還在讀初二的小侄女告訴我,老師現在已經習慣用AI批改作業,同學們遇到不會的題目直接問AI。大家似乎默認,AI給出的答案就是標準答案。有一次,她在家庭作業中遇到一道題,按照AI的解法完成,卻被爸爸指出思路有問題。她最終採納了父親的意見,結果到學校後卻被判錯。她說,班上還有另外五個同學都是如此。
她回家「質問」爸爸,爸爸卻堅持認為AI錯了,還專門與老師溝通。後來才發現,老師是用AI出題,再用AI解題,於是把系統生成的答案視為唯一標準。那一刻,小侄女第一次意識到:原來AI也會犯錯,而且錯誤會在閉環中被放大。
這件事帶來的影響,倒沒有讓她從此排斥AI,而是開始不再盲信某一個產品。她學會了交叉驗證,也學會了保留懷疑。我認為,這是一種樸素卻重要的認知升級。
越是基層,越容易形成崇拜,這是信息不對稱、生存環境以及權力結構共同塑造的結果。當上級開始使用AI作為決策工具時,下級為了合規,不得不去「崇拜」和追隨那個可能出錯的結果。如果這一點得不到及時糾正,很有可能陷入一種集體無意識地盲從,而這是一種十分危險的信號。
我一位親戚也聊到了AI的幻覺問題,不過他進一步斷言,AI會讓大部分人失去思考能力,我倒沒這麼悲觀,只是在想,如果AI未來逐漸解決幻覺的問題,那更多的「小侄女」們發現AI出錯的機會就越來越少了。
過年期間我看過一篇實驗報道,大概是將一羣人分成三撥寫東西,A組純手打,B組可以用google,C組用AI,結果是A組大腦皮層極其活躍,B組稍次之,C組則低到了匪夷所思的程度,進入了「省電模式」,並且記不住自己剛寫了什麼。實驗的結論之一是,長期依賴AI導致的認知依賴,可能是不可逆的。
「現在該買哪支股票?」
我們這行,風口、熱點避不開,約投資人聊天、參加行業會議,聊的雖然是具體問題,但離自己不近,這次回縣城過春節,親戚們參與這場科技盛宴的方式,更直接:
「加倉」!
江浙滬一帶的金融啓蒙普遍較早。民營經濟活躍、民間資本充沛,使得股票、基金幾乎是家庭理財的「標配」。無論男女老少,對金融話題都頗為敏感。
來自杭州的「超級散戶」章建平,便是江浙資金性格的一種象徵。圍繞他的故事在市場中流傳甚廣:早年以數萬元起家,幾經牛熊,滾雪球般放大資產規模。關於其發家路徑的諸多傳言,從未得到本人確認。
有報道提到,他背後或存在家庭持股團隊,家族成員共同參與投資;除股市外,也佈局不動產與商業物業。無論細節如何,這種「重倉出擊、順勢而為」的投資風格,早已成為江浙資金的一種集體想象。
事實上,這類散戶畫像在江浙滬並不罕見。一項多年前的媒體調研數據顯示,從地域分佈看,廣東股民數量佔比居前,而江浙滬地區的居民參與證券投資比例同樣處於全國高位。股票討論,在這裏既是理財行為,也是日常社交的一部分。
春節飯桌上,討論度最高的話題就是看了春晚以後,哪家上市公司的股票可以買?哪個上市公司給機器人供貨最多?買了能漲多少?如果說應用層面的AI是對生活的「潛移默化」,那麼在老家的飯局中,AI則更像一場圍繞財富機會的集體投射,它未必被真正理解,卻已被提前定價;未必真的需要改變生活方式,卻可以重塑風險想象。
抽象一點說,除開技術與資本,這個春節的假期體驗讓我看到,科技發展並不是線性推進的進步敘事,而是在不同社會空間中,被賦予不同的意義,從而重新理解人與未來之間的距離。更直白一點,無論身處北上廣深還是江浙滬縣城,越來越多的人看到了這場盛宴,無論是主動還是被裹挾,每個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參與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