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8年AI末日預言是場完美的頭腦風暴,但現實經濟是個超級混沌系統。歷史反覆證明,當邏輯推導出的遠景過於極端時,預言者往往低估了人類看似低效、實則極具韌性的自適應能力。
在每個歷史節點,都不乏名家對未來的豪邁期待:1930年凱恩斯的《我們孫輩經濟的可能性》(Economic Possibilities for our Grandchildren),1932年羅素的《閒暇頌》(In Praise of Idleness),1987年索羅的《生產力悖論》(We'd Better Watch Out),以及2013年格雷伯的《胡扯工作》(On the Phenomenon of Bullshit Jobs: A Work Theory)這些在人類智慧殿堂頂層的社科學家都證明了一點:在重大技術變革面前,人類對於未來社會發展路徑往往知之甚少。
2026年是理解AI如何影響宏觀經濟的關鍵年份,在「向前看」過程中,需要在邏輯底層上嵌套更多主觀判斷,這也是「2028年AI廢土世界文學」如此有吸引力的重要原因——夠果敢,但有些「非黑即白」。
然而,我們驚訝於這個「半開放」思想實驗所引發出的悲觀情緒正廣泛蔓延。本篇報告主要結合以上提到的四位社會學家的「歷史展望」,站在廣義的社會科學的角度,來重新思考2028年AI末日預言。
誠然,我們或許正在經歷21世紀的「盧德謬誤(Luddite Fallacy)時刻」,但至少站在這些巨人的肩膀上展望,我們認為沒有理由對AI時代過於悲觀,即不能低估了人類看似低效、實則極具韌性的自適應能力。
一、約翰·凱恩斯——《我們孫輩經濟的可能性》:永無止境的人類慾望
從本質上講,凱恩斯於1930年發表的《我們孫輩經濟的可能性》(Economic Possibilities for our Grandchildren)與AI末日預言都倡導一種「技術決定論」。
1930年的凱恩斯基於複利和技術進步得出結論——到2030年,生活水平將增長4-8倍,人類每周只需工作15小時。這與Citrini的AI末日論極為相似,即AI將接管大部分工作,導致大規模失業(和潛在經濟危機)。
可這種技術決定論大幅低估了人類慾望的膨脹水平。當基本需求滿足後,人類會創造出更新、更昂貴、也更「浪費」的需求。AI雖然消滅了「舊活」,但人類的慾望會瞬間填補空白,創造出成千上萬我們現在甚至無法命名的「新活」——破壞可能衝擊很大,但創造的速率與規模永無止境。
AI末日論的觀點呼應了凱恩斯在文中最有名的一段話:「當經濟問題解決後,人類將面臨自誕生以來最真實的、亦是永恒的問題:如何利用他的閒暇?」(Thus for the first time since his creation man will be faced with his real, his permanent problem-how to use his freedom from pressing economic cares, how to occupy the leisure…)
然而需要正視的是,百年過去了,絕大多數人並沒有普遍像伯蘭特·羅素那樣認識到閒暇的意義,也並沒有擁有更多閒暇,反而通過「大衛·格雷伯式的胡扯工作」和「約翰·凱恩斯式的消費升級」成功讓自己繼續忙碌。某些勞動者甚至是「每天」,而非「每周」工作15個小時——這一切是建立在生產力已然大幅提升背景之上。
換言之,我們並沒有形成更多創造的「客觀能力」,反而在為了下一個里程碑目標而投入更多。基於此,2028年AI末日預言本質上是認為人類會突然停止折騰,坐以待斃從而(被動)盡享閒暇,這並不符合社會發展學邏輯。
引述1998年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阿馬蒂亞·森的著作《以自由看待發展》作為回應:「自由」和「公平」不是經濟發展的奢侈品,而是經濟發展的核心驅動與最終目的——如果AI以先破壞的方式剝奪了人類的「經濟條件」與「社會機會」,這種發展很難平順延續。
二、伯蘭特·羅素——《閒暇頌》:閒暇是「文明資產」而非「政治負債」
《閒暇頌》(In Praise of Idleness)則更像是2028年AI末日預言的鼻祖,只是論調相對溫和。直白地說,Citrini描述瞭如果在「AI時代」不聽羅素的話會發生什麼;但事實是,在過去數十年間,世界從未按照《閒暇頌》的預設前進,與此同時人類生活水平依然經歷了質的飛躍。
羅素與 Citrini Research的共同基礎是:技術進步大幅降低了維持生存所需的必要勞動時間。
《閒暇頌》提出了一個思想實驗:假設一個工廠通過發明新技術,生產效率提高了一倍。羅素認為應該所有人降薪一半,進而每人每天只用工作4小時。然而,我們看到的現實是在過去的數十年間,普遍應對是解僱一半工人,或者讓他們繼續工作8小時導致產能過剩,引發金融波動與失業。
現實世界決策背後本質是人類被過時的「工作即美德(work is virtuous)」的道德枷鎖束縛,導致一半人過度勞累,另一半人失業捱餓。但AI末日論過於擔憂在當前分配體制下,失去工作的人並沒有獲得「閒暇」,而是失去了「購買力」——閒暇即「政治負債」,被動失業產生的社會壞賬需要以類AI稅為收入加以應對。
然而,閒暇是「文明資產」而非「政治負債」,科技進步可以將人類從瑣碎的體力與腦力勞動中解放出來,閒暇將轉化為創造力、科學和藝術。
人類社會是一個「熵增」系統,社會也並非一個可以被程序化管理的機器——面對「AI末日論」頭腦風暴中10%的失業率,政治體系不會坐視坍縮,而是會通過財政擴張或縮短法定工時(如4天工作制)來對沖,這種自發調節被末日論所忽略。
進一步的,把勞動參與率下降與制度混亂、需求萎縮劃等號,是一種典型的「勞動即存續」的思維。AI導致的生產力躍遷本身是中性的,如果已有的生產關係重構崩塌,並不完全是AI的錯,而是「勞動的道德殘餘」(即多勞多得,不勞不得)與現代生產力之間的脫節。
大家所恐懼的AI末日,本質上是無法想象一個非勞動對等的分配體系——將人類的意義和經濟的穩健完全錨定在被僱佣(提供勞動力)這一單一維度。
當然,無論是《閒暇論》還是AI末日論都存在自身的問題:羅素太低估了競爭對人類進化的必要性,而Citrini太高估了技術對社會結構的瞬時穿透力——這些都意味着社會結構的韌性比想象中更加強大。
三、羅伯特·索羅——《索羅悖論》:生產關係具有慣性
《索羅悖論》(We'd Better Watch Out)是被AI末日論所猛烈抨擊的對象。正是因為《索羅悖論》的存在,讓我們在「以史為鑑」時以為技術進步是溫和的。末日論實質上是在警告,這種「不可見性」正持續積聚動能,一旦釋放將帶來巨大沖擊。
但我們所處的現狀是,在尚未看到生產力奇點時,就在部分的為某些商業模式的末日定價——這已經不再是護城河的問題,而是這條河的水源還是否存在。
AI末日論的邏輯核心是「AI替代速度極快,而社會適應速度極慢,從而導致斷崖式的失業和通縮效應「。而索洛悖論以及過去三年的現實演繹告訴我們,技術轉化為生產力的過程依然相對漫長,所謂的「末日」會被「時滯效應」所部分對沖。
AI對就業和生產關係的衝擊遠不如宏觀因素影響和疫情來得顯著。現實中,企業不僅是生產單元,更是複雜的利益博弈體。或許我們正在經歷21世紀的「盧德謬誤(Luddite Fallacy)時刻」,那既然當年紡紗工可以破壞紡織機來抵抗機器替代,我們也可合理推測,如果AI發展過於迅速也可能會遭受某些行業系統性的抵制。
我們一直強調歷史可比性的下降,除了傳統的投資斜率增速和佔比外,還有AI角色的轉變:從「輔助工具」變成「獨立生產單元」;然而生產中的權責關係存在顯著的行為慣性。尤其對於美國企業,在歷史最高生產利潤率的背景下,哪怕是「居安思危」,也很可能缺乏相當的轉型緊迫性。
極端地講,即使生產關係發生了轉變,「人類參與度」本身又將變成一種稀缺資產和溢價來源。工業化製造了廉價紡織品,卻催生了奢侈品和「匠人精神」的高額溢價。社會將進入一個新的「信譽與服務」經濟,人類勞動力將從「體力/算力」遷移到「情感/信任」領域——真誠的人類將變得更加「重要」,而非「不重要」。
四、大衛·格雷伯——《胡扯工作》:終結無意義的胡扯工作
《胡扯工作》(On the Phenomenon of Bullshit Jobs: A Work Theory)則構成對AI末日論最直接的反駁:如果社會系統本身就在製造衆多「無意義」來維持穩定,那麼AI反而扮演了效率迴歸的觸發器,而非社會結構坍縮的催化劑。
AI末日論建立在一個脆弱的假設之上:所有工作都具備社會價值且不可或缺,因此失去工作等於失去價值錨點和分配權。
但格雷伯認為,現代資本主義和已有的技術進步反而被用來督促讓全社會都更努力工作(而非減少工作時長),大量毫無意義的崗位被創造。這些工作對社會沒有實際產出,存在的作用是分配購買力並消耗時間。它們即使明天全部消失,世界也不會變得更糟,甚至可能變好。如果 AI 替代了這些崗位,它並沒有摧毀人類的「生產力」,它只是戳破了「行政膨脹」的泡沫。
這種「末日」其實是效率的迴歸,而不是文明的倒退。當然,在效率與公平的鐘擺之間,需要一個強力大政府來維護基本的公平。
另一方面,AI的出現實際上提供了一個「由於技術原因而不得不重新分配」的契機,相較於此前人力資源稟賦(Endowment),AI技術所提供的時代起跑線「相對」公平。AI帶來的「技術性失業」逼迫社會從「以崗位為中心」轉向「以人為本」;這條路的極端演繹便是全民基本收入計劃(UBI,Universal Basic Income)。
之所以認為AI會帶來是「末日」,是因為我們缺乏新的價值錨定——AI並沒有製造危機,它只是終結了大量的「胡扯工作」,擊碎了「全員必須忙碌」(亦或是」工作即美德「)的集體認知。
簡而言之,Citrini Research所寫的2028年AI末日預言是場完美的頭腦風暴,但現實經濟是個超級混沌系統。
歷史反覆證明,當邏輯推導出的遠景過於極端時,預言者往往低估了人類看似低效、實則極具韌性的自適應能力。只有真的能夠大量釋放閒暇(leisure),AI技術纔有資格比肩歷史上三次「工業革命」的社會貢獻。
風險提示
AI相關技術能力發展速率超出預期;海外經濟體政治傾向民粹化加劇,引發全球經濟增長超預期放緩;AI技術引發物理突破,製造業生產成本明顯降低,信用需求激增,帶來新一輪生產力解放。
注:本文選自國金證券研究報告:《2028「AI末日論」的歷史反駁》
作者:宋雪濤 S1130525030001、鍾天 S11305260200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