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100億美元,這是我進入媒體行業以來見過的最大一筆孖展,也是人類歷史上最大規模的非上市公司單筆孖展。OpenAI在2026年2月的末尾,完成了這樣一個壯舉。
要理解這個數字有多誇張,不妨做幾個對比。
全球最大IPO沙特阿美的孖展額度為294億美元,還不到OpenAI此輪孖展的三分之一。
此輪孖展中,亞馬遜投入500億美元,英偉達和軟銀各投300億美元。
不過根據外媒報道,亞馬遜的投資中有350億美元是附條件的,需要OpenAI在年底前實現AGI或完成IPO才能到賬。
投前估值7300億美元,投後估值達到8400億美元。作為對比,摩根大通的市值是8300億美元,SpaceX的估值為8000億美元。
但我想要表達的是,這場孖展的背後,是一個更宏大的敘事。
科技巨頭們正在用真金白銀,買下一張門票,試圖掌管這顆星球的AI未來。
拿下歷史最高單筆孖展的OpenAI,也只是這場豪賭的籌碼之一。
01
OpenAI為何值這麼多錢?
如今的OpenAI正處於一個狹縫之中。一邊是創紀錄的孖展數字,另一邊是不斷擴大的虧損。
OpenAI2025年的營收達到了131億美元,超出了原定100億美元的目標。這個數字看起來相當漂亮,超出預期30%多,但放在整個財務列表中,就沒有那麼樂觀了。
同一年,公司虧損80億美元。到了2026年,這個虧損還將飆升至250億美元。按照OpenAI內部的預測,從現在到2029年,累計虧損將達到1150億美元,而OpenAI要到2030年代纔可能實現盈利。
2026年,OpenAI的燒錢率預計將維持在83.3%,這種燒錢速度在創業公司歷史上都算罕見。
然而燒錢增加只是一方面,關鍵的是OpenAI的市場份額正在流失。
ChatGPT曾經是AI聊天機器人市場的絕對霸主,2025年初的市場份額高達86.7%。但到了2026年初,這個數字已經跌至64.5%左右。隨着Anthropic和谷歌的崛起,ChatGPT的市場份額可能會越來越少。

那麼問題來了,既然OpenAI的處境如此艱難,為什麼這些科技巨頭還願意砸下1100億美元?
答案藏在投資者名單裏。
亞馬遜、英偉達和軟銀,他們投資的本質,遠不止是簡單的財務支持。英偉達既是OpenAI的投資者,又是GPU供應商。亞馬遜和微軟既投資OpenAI,又向其出售雲計算服務。軟銀則是OpenAI在星門計劃中的合作伙伴。
這意味着相當一部分孖展實際上會以服務形式返還給投資方,形成一個資金和資源的閉環。OpenAI需要英偉達的GPU來訓練模型,需要亞馬遜和微軟的雲服務來運行推理,需要軟銀的資金來建設數據中心。
而這些巨頭通過投資,不僅能從OpenAI的增長中獲利,還能鎖定長期的商業合同。
另外,這也是一場關於未來話語權的豪賭。
這些科技巨頭想趁着OpenAI還未上市時瘋狂砸錢,搶佔更多股份和話語權。一旦OpenAI在2026年下半年成功 IPO,這些早期的投資將轉化為對OpenAI的實質控制力。
他們押注的不僅是OpenAI這家公司,而是未來基於AI或AGI的生活方式,這也是為什麼亞馬遜的對賭協議中要包含AGI和上市。
誰控制了OpenAI,誰就有可能定義下一個時代的技術標準、商業規則和用戶體驗。1100億美元這個天文數字,是這場遊戲入場券的售價。
OpenAI自己也清楚這筆錢遠遠不夠。
公司披露,到2030年將投入約6000億美元用於算力支出。幾個月前,奧特曼還說要在基礎設施上投入1.4萬億美元。
這些資金的具體流向包括大規模數據中心建設、GPU 採購、人才爭奪,以及研發投入。
這種規模的支出,已經超越了普通商業邏輯。它更像是一場基礎設施競賽,類似於當年的鐵路建設或電網鋪設。只不過這一次,競爭的是算力和AI能力。
OpenAI的估值邏輯是建立在一個前提之上,誰先建成足夠規模的AI基礎設施,形成算力霸權,誰就能在未來佔據主導地位。
從這個角度看,1100億美元的孖展,以及8400億美元的投後估值,就不再顯得那麼離譜。
這不是在為一家虧損的創業公司估值,而是在為一個可能重塑整個科技產業的基礎設施平台定價。
但問題在於,這個前提能否成立,仍然充滿不確定性。
02
星際之門拖累OpenAI
如果說孖展是OpenAI的輸血管,那麼星門計劃就是一個不斷漏血的傷口。
2025年1月,美國總統特朗普在白宮宣佈了星門計劃,OpenAI、甲骨文和軟銀將為此在4年的時間裏總共投資5000億美元,在美國各地建設AI數據中心。
這個項目無疑是當時美國AI產業的里程碑,承諾創造超過10萬個就業崗位。
但距離發布會過去一年多,星門計劃的合資公司至今沒有招聘任何員工,也沒有實際開發任何數據中心,只有OpenAI、軟銀和甲骨文的員工來臨時擔當星門計劃的員工。
三方合作伙伴在責任分工、場地所有權和資金流向等基本問題上陷入僵局,項目進展緩慢。
星門計劃停滯的核心原因是三方在控制權上的分歧。軟銀希望掌握項目主導權和場地所有權,OpenAI希望直接控制數據中心以確保算力供應的穩定性,甲骨文作為基礎設施提供方也有自己的利益訴求。
可事實就是一個和尚挑水喝,兩個和尚抬水喝,三個和尚沒水喝。

2025年9月到10月,在這一個多月的時間裏,OpenAI高管多次飛往東京與孫正義談判,但幾乎沒有取得任何進展。
項目延誤導致OpenAI錯失關鍵建設窗口期,並失去了多個總承包商,不得不重新尋找合作伙伴。
走投無路之下,OpenAI曾試圖繞過合作伙伴自建數據中心。
但貸款方不願意給OpenAI掏錢。道理很簡單,雖然咱們看OpenAI是一家領先全球的科技公司,但是在銀行眼裏,他們只是一家商業模式未經驗證、每年燒掉幾十個億美元,名字叫Open(開源),模型和技術幾乎不開源的公司,資本不相信OpenAI能把這筆錢還上。
碰壁後,OpenAI不得不重新回到了談判桌。
此前,OpenAI還曾繞過星門計劃的三方合資公司,直接與甲骨文達成雙邊協議,將在美國多個地點建設4.5吉瓦的數據中心,將軟銀排除在外。
根據協議條款,如果出現延誤或成本超支,雙方共同承擔額外成本。如果有任何節省,雙方也共同受益。
隨後,奧特曼高調宣佈了OpenAI將要新增5個數據中心,並且他還表示,這些數據中心總共的算力是7.5吉瓦。
福無雙至禍不單行,由於星門計劃的延誤,導致這5個數據中心的建設計劃全都被擱置了。
最終導致了,OpenAI未能實現在2025年底前通過甲骨文和軟銀實現10吉瓦算力簽約的目標。
OpenAI通過簽約達成的容量約6.8 吉瓦,且無任何實質建成的數據中心,僅為合同規劃容量。
為了填補缺口,OpenAI只能從AWS和谷歌雲等競爭對手那裏購買臨時算力。
這不僅增加了成本,還讓OpenAI在戰略上更加依賴這些雲服務提供商。原本想通過自建數據中心擺脫對雲服務商的依賴,結果因為星門計劃的失敗,反而陷入了更深的依賴。
星門計劃暴露了OpenAI的困境。
公司需要大量算力來訓練和運行模型,自建數據中心是長期降低成本的唯一途徑。可是自建數據中心需要鉅額前期投資,而OpenAI目前的財務狀況根本無法支撐這種投資。
這就形成了一個惡性循環:沒有足夠的算力,就無法保持技術領先;要獲得算力,就必須依賴外部供應商或合作伙伴;依賴外部供應商,就會增加成本、削弱利潤率;利潤率低,就更難獲得貸款去自建基礎設施。
星門計劃本來是打破這個循環的機會,但三方在控制權上的爭奪,讓這個機會化為泡影。現在,OpenAI只能繼續在這個循環中掙扎,用孖展來的錢購買昂貴的算力,然後繼續虧損,然後繼續孖展。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OpenAI需要1100億美元的孖展。這筆錢不僅要用來支付日常運營成本,還要用來購買算力、支付雲服務費用,以及為未來可能的數據中心建設做準備。
但即便有了這筆錢,如果星門計劃繼續停滯,OpenAI的算力困境就無法根本解決。
03
Anthropic和OpenAI開啓IPO賽車
就在OpenAI宣佈孖展的兩周前,它的最大競爭對手Anthropic完成了300億美元的G輪孖展,投後估值達到3800億美元,較2025年9月的估值翻了一倍多。
這輪孖展由新加坡主權基金GIC和對沖基金Coatue領投,微軟、英偉達、亞馬遜和谷歌等科技巨頭跟投。
有意思的是,除了軟銀,投資OpenAI的玩家也在投資Anthropic。這些科技巨頭在兩家公司之間下注,確保無論誰最終勝出,自己都不會錯過。
Anthropic的增長軌跡與OpenAI形成了鮮明對比。公司的年化營收已達到140億美元,過去三年每年增長超過10倍。 其中,Claude Code的年化營收超過25億美元,從2026年初至今,其收入翻了一倍有餘。企業訂閱量增長4倍。
這也給了Anthropic更快盈利的底氣。
Anthropic預計2028年實現盈虧平衡,比OpenAI的2030年目標提前兩年。同時Anthropic還表示,2026年的燒錢率將降至營收的三分之一左右,到2027年進一步降至9%,遠低於OpenAI。
這種差異背後,是兩家公司截然不同的戰略選擇。
OpenAI主攻C端市場,ChatGPT 擁有超過9億周活躍用戶,5000萬付費訂閱用戶。Anthropic則聚焦企業市場,80%的收入來自企業客戶。得益於Claude Code在代碼生成方面的出色表現,在程序員羣體中,Claude的受歡迎程度甚至超過了ChatGPT。
根據數據分析機構Epoch AI的預測,如果兩家公司保持當前增長趨勢,Anthropic可能在2026至2027年間反超OpenAI成為AI領域營收第一,屆時兩家公司的年化營收將在約430億美元左右交匯。
雖然Epoch AI提到了一個細節,那就是Anthropic的增速從2025年7月開始從10倍每年放緩至7倍每年,但他們認為,企業級市場的穩定性和付費意願讓投資者對Anthropic長期的經營情況更有信心。
兩家公司也都在為2026年下半年的IPO做準備。這必定會是科技史上規模最大的IPO,沒有之一。
OpenAI已經與華爾街投行展開非正式接觸,並招聘了首席會計官 Ajmere Dale 和投資者關係負責人辛西婭·蓋勒(Cynthia Gaylor)。Anthropic則聘請了硅谷律師事務所威爾遜·桑西尼(Wilson Sonsini)開始 IPO 相關準備工作。
有意思的是,大家其實都不太看好這兩家企業。
預測市場機構Polymarket對OpenAI在2026年內IPO的概率評估僅為51.5%。
更進一步,Polymarket還指出Anthropic先於OpenAI上市的概率只有28%,換句話說,無論是Anthropic還是OpenAI,都夠嗆能夠在今年上市。
此前,奧特曼曾經說過不着急上市。但是在Anthropic公布上市計劃以後,OpenAI立刻加速了整個IPO進程。

因為如果Anthropic先IPO,那麼它將獲得更大的資本市場靈活性,可以通過公開市場進行持續孖展。而OpenAI還困在私募市場,每一輪孖展都要重新談判,稀釋股權的同時還要接受投資方的各種條件。
差距便會逐漸增大。
更深層的問題在於,兩家公司都在押注同一個假設,那就是縮放定律(scaling law)仍然有效,投入更多算力和數據就能獲得更強的能力。
可是一旦這個假設失效,模型能力的提升開始遇到瓶頸,那麼AI泡沫就會被抽空,這些天文數字的估值就會瞬間崩塌。
不僅如此,在這場競賽之外,一個新的變量正在改變遊戲規則。
2026年1月,OpenClaw爆火,它能夠自主執行任務、訪問文件系統、控制瀏覽器,甚至給用戶打電話彙報工作。
2月中旬,奧特曼宣佈,OpenClaw的創始人彼得·斯坦伯格(Peter Steinberger)將加入 OpenAI,負責「推動下一代個人agent」的開發。同時,OpenClaw本身將作為開源項目繼續存在,由OpenAI資助的基金會運營。
這次招安,讓OpenAI在agent賽道上獲得了關鍵的技術和人才儲備。OpenClaw又可以延伸出無數新AI產品,模型反而變得沒有那麼重要了。
OpenAI可能會因此在agent賽道上再一次領先,不過那就是後話了。
歸根結底,OpenAI和Anthropic的這場競賽,最終結果將不僅決定兩家公司的命運,也將定義整個AI行業從「技術競賽」到「商業模式競賽」的轉型方向。
誰會勝出?現在下結論還為時過早。但可以確定的是,這場IPO將成為2026年科技行業最重要的事件。它不僅會決定誰能率先進入公開市場,更會影響整個 AI行業的估值邏輯和投資判斷。
在這場競賽中,時間是最稀缺的資源。
OpenAI需要在燒光現金之前實現盈利或完成IPO,Anthropic需要在增長放緩之前鞏固市場地位。1100億美元的孖展,給了OpenAI更多的時間,但也讓它背上了沉重的對賭協議。
這筆錢能否幫助OpenAI贏得這場競賽,還要看它能否解決算力困境、穩住市場份額,並最終找到一條通往盈利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