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溫度紀 肆夕
邱佳默背了一整天自我介紹後,對着鏡子整理好襯衫領口,終於鼓起勇氣點下了螢幕上的「開始面試」。
攝像頭自動開啓,對面是穿着一身白色正裝的黑長直AI面試官,用合成女聲提示邱佳可以開始自我介紹。
這是一場決定她能否進入外企下一輪的關鍵面試,從鏡頭對準她的那刻起,一切都由AI審視和主導。
AI面試過後,邱佳在網上各路經驗分享帖中發現,自己不到半個小時就完成的面試,別人回答起來都是45分鐘以上,更是有人當天就通過被邀去線下面試,她難免內心不安,只能反覆安慰自己:沒有消息或許就是最好的消息。
時間過去將近一周,邱佳每天要刷無數次的AI面試的評估頁面,始終都沒有新動靜。
對求職者來說,面試中HR當面直拒更殘酷的,是被一套複雜的算法隔絕在求職的第一道關卡之外。
「面試評估」不單單指問題是否回答正確
AI面試,這個幾年前還略顯超前的概念,正以驚人的速度在大廠、外企和銀行的招聘當中普及。
一套承諾公正、高效、精準篩選的體系,也平等在每場招聘中,對每一個渴求工作的年輕人,開啓同一套算法凝視。
鏡頭的凝視和被取代的崗位
「你所回答的問題,有多少是由AI生成或AI協助完成的?」是AI面試官問林立的最後一個問題。
林立回答「我的確使用了AI工具作為我的輔助,但AI是一個工具,佔思維主導位置的始終是我自己。」
話一說出口,連他自己都覺得回答的AI味有點太濃。
經歷過4場AI面試後,林立始終沒有得到一次線下面試的機會,在他的AI面試評估報告上,執行力、認知力、創新力每一項上,他都得到了一些看起來似是而非的評價。
一面說他展現了較好的執行力,一面又讓他不妨試着把大目標拆解成小目標。
一面說他有很強的邏輯思維能力,一面又讓他未來最好在抽絲剝繭中尋求事物的本質。
AI面試後的普遍評語,特點就是條條初看起來都是誇讚,仔細讀上一遍又覺得字裏行間全是婉拒。
過去有關求職的一切都在被AI時代推翻重來,比起過去一對一面試時,HR會不動聲色掃過求職者的髮型、鞋子、指甲和配飾做些隱晦的外貌評估,AI面試官對人的凝視就更加直接。
應對AI面試的一大訣竅,就是要不停說話
在AI面試的算法體系中,小表情太多約等於不自信,語速太快是緊張,語速稍慢是準備不充分;用詞重複率高是能力不足的表現,重複率多有AI工具輔助嫌疑。
回答問題時的語音語調、微表情、甚至眼球偏移的軌跡,都會被拆解成無數個加分或扣分點,最終匯入到他的個人評估中。
如果說過去求職是人與人的鏈接,看求職者整體評估能不能和職位匹配,那AI面試就是無數參數被算法整合後的精準匹配度。
林立在被拒多次後的覆盤中,始終無法得知是哪個問題沒有回答好,還是眼神不夠堅定、穿得襯衫風格偏休閒、還是回答時候因為緊張多說了兩次「呃」和「那個」。
AI時代薛定諤的表達能力
通過凝視求職者的面部特徵、篩簡歷做評估,相當於AI在招聘層面的傳統藝能。
2016年,聯合利華就開始將AI技術HireVue運用到首輪面試中,利用15000+個特徵對面試者進行打分。
隔年在2017年人力資源日,獵聘網舉辦了國內招聘史上首次人機大戰活動,「HR」PK「AI」,人類在簡歷篩選的比賽中以微弱優勢勝出。
2020年初,疫情推動了「非接觸面試」需求開始在校招裏廣泛應用。
到了2026年,AI在招聘市場大量應用的的壓力,不僅給到求職者,也開始向HR職位一端傾斜,HR雖在和人談工作的位置,也擺脫不了被AI系統反向培訓。
最初引用AI工具的時候,HR葉葉也覺得日子要好過起來了,系統推送的「優質候選人」報告精準從2000份簡歷裏篩選到手了20份,不僅僅是篩選簡歷,自動回覆據信、初面提問這種基礎工作都能被AI全面接手。
只是AI在提升效率上也存在一體兩面性,解放了HR一部分工作內容,同時HR的工作邊界也在被重新定義。
尤其當AI能代替一部分簡單的重複性和標準化工作後,葉葉作為HR日常的一部分工作就轉向了「人心」層面的工作。
畢竟HR工作有六大模塊,招聘只佔其中很小的一部分。
HR想不被邊緣化、不被AI代替,只能在其他部分多尋找不可代替性。安撫被裁員工情緒、搞定難纏的部門衝突、設計創新的激勵方案,相對來說都是更復雜的工作內容。
「看團隊裏暗流湧動比篩簡歷要難得多,工作在某種程度上來說,的確比過去要難做一些,但各行各業應該都是這樣的。」
想不失業就要找到崗位的不可代替性
2025年IBM將裁員約8000名員工,其中大部分集中在公司的人力資源部門,而AI技術的廣泛應用正是造成這一現象的主要原因,需要人類判斷力的職位得以保留。
行業信號已經再明顯不過:
雖然行業和職位沒有被AI替代,但一切的確在被AI重塑。
求職者與HR第一次站在了同一條焦慮線上,一個恐懼被AI的算法判定,一個恐懼被AI替代。
那句「有了AI之後所有工作都要換個幹法」最終一語成讖。
AI面試進化論,迎合算法的工具人
張磊體驗過一次AI面試後,就意識到了自己的面試短板。
按他的年齡和學歷來說,都不應該屬於被前兩輪刷下求職者。技術型崗位需要硬實力,只是他的情況是會做不會說,嘴笨的弱點在AI面試這種需要高頻輸出的情況上,就變得尤其喫虧。
事實證明所有工具化精密系統都有卡Bug的可能性,他唯一的目標就是順利繞過AI面試,拿到線下交流的通行證。
首先要解決的就是和AI面試官說話很尷尬的常見問題,眼睛不知道看哪,眼神亂轉又會被扣分,一個外掛題詞器就能很簡單解決這個問題。
張磊發展抓住職位裏幾個關鍵詞,像套公式一樣把想說的內容套進去,就能輕鬆應付AI面試。
上有政策下有對策的典型產物
企業用AI面試工具,是為了精準匹配,畢竟買模型總比僱人便宜,且AI永不知疲倦。
不過也永遠不要低估人類的創造力。
有求職者苦於AI面試,就有人已經開始分享「AI掛麪率為0」的新成就。
AI有眼動追蹤功能,乾脆就戴上全面反光的眼鏡,用物理手段干預AI判定。全程微笑,像打節拍式有意識點頭,加點強勢的手勢輔助,也能一定程度在面子工程上干擾AI面試的結果。
普通職場新人,或許暫且沒有靠自己打敗AI的能力,但是算法就有被突破的可能,腦袋更靈活一點的年輕人,已經開始嘗試用AI打敗AI。
當AI面試開始被求職市場廣泛應用,「AI面試輔助工具」「AI面試作弊神器」就開始層出不窮。
從AI篩選簡歷這一關,早就有相關的作弊指南:在簡歷裏插入肉眼看不到,但AI可識別的白色關鍵詞。
比如加上「1年工作經驗」就能跳過粗篩,不過這已經是AI時代最老套的土辦法,已經早有一批求職者被發現、警告、拉黑作為試錯代價。
用AI工具無限套娃時代已經來
怎麼用豆包在AI面試的時候即時輸出英語口語回答,怎麼讓deepseek生成面試時的問題架構,在今天已經誕生出了手把手教程。
比起用各種方式討好AI面試官,有一部分求職者直接花點小錢生成自己的虛擬人,批量應付各種企業的AI面試。
雙方這場「用AI打敗AI」的鬥爭,也的確打得有來有往。
部分企業會在AI面試環節設計一個「挖坑題」,基本就是用大模型幻覺原理,出一個半真半假或者概念模糊的「一本正經胡說八道」型問題。
如果求職者也跟着實時快速自信地「一本正經胡說八道」式回答,就基本可以判定為面試作弊。
科技時代的求職割裂盛況
這場見招拆招的AI鬥法中,奇招頻出的求職者也漸漸受到AI濫用的反噬。
你能想到的招數HR和企業也能想到,你讓AI幫忙修改的簡歷和所謂「萬能模版」招聘方根本懶得看。
部分企業的HR在線下面試前,也會先過一遍AI面試的評估報告甚至視頻。
過度追求技巧,有時會聰明反被聰明誤。包括後續AI面試評估,都會重點核查求職者回答的真實性與誠信測試。
這場「作弊」與「反作弊」的博弈永無止境,畢竟得到工作之前,總歸還要看線下的一關。
誰在製造AI,AI又將把誰取代?
在求職者和招聘方在用AI魔法打敗魔法的過程中,有一點可以確定,使用AI提升效率,是無可逆轉的時代趨勢。
誰將被取代,誰能夠留存的問題,都隨着不同崗位的重塑迭代開始逐漸清晰。
在過去一年裏,AI對就業的影響已經從預測變為了現實。
初期AI只是會代替基礎工作,客服、設計、文案、數據錄入等基本執行操作崗,都成了企業在降本增效過程中第一批被裁掉的工作崗位。
過去年輕人戲稱就業環境不好的時候,還會用「在XX找工作馬雲都要打一個月電話」,不久後連電銷之類的消耗型工作都不算好找。
尤其沒有太多工作基礎的應屆畢業生,很難找到初級工作已經成為就業市場的共識。
到了2025年,AI能侵佔的職位已經從基礎崗位,逐步上移到知識和技術型的白領工作。
工信部《2025年人工智能就業白皮書》與麥肯錫《生成式AI的經濟潛力》報告顯示,AI總體替代率達23%,每4個崗位中近1個被技術重構。
AI對白領的衝擊已從預測變為現實,多個崗位進入倒計時,高薪工作內容被重新定義,高學歷在就業市場上的競爭力要被重新評估。
AI一方面能取代典型白領財務、物流的、高薪程序員的工作,另一方面,連服務業藍領都要先過AI這一關。
比如想應聘瑞幸時薪11元的咖啡師,照樣要經受一場壓力型AI面試。
年輕人的求職壓力已經滲透到方方面面
AI時代已經不可逆式的席捲而來,與其說企業需要的是「AI無法代替的員工」,不如說是更需要「能擅用AI的員工」。
對所有求職者來說,AI是輔助工具,也是新必備技能之一。
只是在找工作這件事上,AI工具的層出不窮,是真有助力還是直接把水攪渾眼下還是個問號,整個過程中,大量求職者的數據也會成為訓練AI的原始資料。
同時,HR也在提高效率和誤判之間被反覆折磨。AI能篩選出符合標準的人,但未必能篩選出符合崗位的人。
在今天的招聘市場,同樣常見的,還有被濫用AI求職者逼瘋的HR。
無論處於什麼角色都可以發現,AI發展到今天,已經正式進入一個和AI之間互相為難的地步。
AI提升招聘效率也是相對的
雖然AI讓一些崗位不再需要那麼多人,但這也催生了新的人才需求,國內企業也在不斷擴充招新,AI、芯片、新能源等產業需求旺盛
前程無憂51job發布《2026屆校招市場AI人才需求報告》中,提到近60%的高科技企業已將AI人才納入核心招聘目標,AI人才大有成為科技型企業剛性需求的勢頭。
其中不乏應屆生,有的企業從實習生開始就已經在搶人。
而能夠搭建AI系統、優化AI模型、或利用AI驅動業務創新的崗位,正在成為剛性需求。各大招聘平台數據中「AI產品經理」「機器學習工程師」「AI訓練師」等職位數量與薪酬持續攀升。
被AI重塑過的招聘市場,是一面淘汰「被動執行者」,一面尋找AI的創造者和駕馭者補齊。
未來或許不再是人與人的競爭,也不是人與AI的對抗,而是「善用AI的人」與「不善用AI的人」之間的差距競爭。
人類的幾次科技革命,初衷無不是改善生活、解放人力。
AI可以是讓人壓力值拉滿面試官,是高效的篩選器,但它無法替代人類獨有的共情、創造、戰略思維與複雜決策。
我們正身處這樣一個「人類發明工具,工具替代部分人類」的周期陣痛中。但科技最終的導向,仍會迴歸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