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慧瑩
編輯/子夜
「me stepping down. bye my beloved qwen.」
2026年3月4日凌晨,林俊暘在X平台上敲下的這句告別,像一顆石子投入本就暗流湧動的湖面。
對於技術社區而言,這是一位開源人才的轉身;而對於阿里而言,標誌着以技術理想為旗幟、以開源影響力為目標的階段結束,Qwen團隊也即將告別獨立作戰的局面。
圖源林俊暘X平台賬號
3月5日,阿里巴巴CEO吳泳銘發布內部郵件,確認已批准林俊暘辭職申請。同時,阿里表示,目前千問模型團隊穩定,沒有出現「集體離職」的情況,所有產品與服務運行正常,千問會堅持開源策略。
同一天,谷歌DeepMind開發團隊相關負責人Omar Sanseviero在社交平台向林俊暘拋出橄欖枝。
這場突然的告別,表面是個人選擇,實則是阿里對大模型戰略定位發生根本轉變後的必然結果。
過去兩年,Qwen的使命是追趕。在OpenAI一騎絕塵的壓力下,阿里需要一支輕騎兵,用最快的速度證明中國也能做出世界級的開源大模型。林俊暘帶領Qwen團隊做到了,自己也成為阿里最年輕的P10。
但當Qwen從追趕者變成領跑者,阿里的期待也隨之改變。在集團的戰略藍圖中,Qwen不能再是那個可以躲在實驗室裏仰望星空的極客項目,而是要成為驅動阿里雲算力銷售、賦能C端應用增長的超級引擎。
技術影響力不再是終點,而是達成商業目標的手段。這種從技術本位到業務本位的轉型,意味着Qwen必須從一個獨立作戰的部隊,拆解為融入集團作戰體系組織。
這或許是阿里AI戰略進入商業化規模階段後必須面臨的選擇。技術理想與商業邏輯的錯位,讓技術人才對基座模型的堅持與集團商業化的目標南轅北轍,這是核心訴求的背離,也是戰略層面的陣痛。
林俊暘離職,背後是阿里的訴求變了
巨頭的組織人才變動是常事,但這場組織變動的突發性在於,既卡在千問團隊剛調整之時,又發生在千問做出新成績時。
就在這條推文發布的前一天晚上,Qwen團隊啱啱推出了Qwen 3.5輕量化模型。該模型發布後,埃隆·馬斯克稱讚其具有「impressiveintelligence density」,林俊暘隨後回覆並與之友好互動。
圖源林俊暘X平台賬號
從為新模型宣傳,到宣佈離職,林俊暘只用了不到24小時。對於外界而言,這是一場毫無徵兆的告別,但對於熟悉阿里AI組織生態的人而言,這場告別早有伏筆。
據晚點LatePost播客提到,3月3日下午,林俊暘在Qwen的釘釘羣裏預告了自己離職的想法,稱「無言面對大家」。
這或源於Qwen團隊與集團技術路線的分歧。
據晚點LatePost報道,通義實驗室計劃將Qwen團隊分拆,從涵蓋不同訓練流程和模態的垂直整合體系,變成預訓練、後訓練、文本、多模態等一個個分開的水平分工團隊。
這與林俊暘及Qwen團隊一直推崇並實踐全棧式打法背道而馳。過去兩年,林俊暘讓預訓練、後訓練、基礎設施乃至多模態的團隊緊密結合,形成高效協同的閉環,其核心在於「小團隊、大閉環」的敏捷性。
去年,Qwen模型團隊便開始在內部組建Infra團隊,進一步加強模型基座的穩定性。這也讓團隊不斷擴展能力邊界,與通義實驗室的其他平行團隊已有重合。
目前,Qwen開發的VLA 具身模型、文生圖模型Qwen-image等都有通義實驗室的其他團隊在研發。據晚點LatePost播客提到,分拆後,Qwen語音團隊可能併到通義實驗室的百聆團隊,文生圖團隊可能併到通義萬相。
這個組織調整發生在Qwen-3.5剛亮相的節點上,而關於Qwen-3.5的表現,集團內部與Qwen團隊、開源社區反饋都形成鮮明反差。
據晚點LatePost報道,阿里內部有高管對在除夕夜亮相發布的Qwen-3.5並不完全滿意,甚至稱之為「半成品」。
這種對比源自商業目標與技術成果的不同步。在更具商業化指向的排行榜中,Qwen系列排名下滑嚴重。截至2026年2月底,在海外知名大模型盲測排行榜LMArena上,千問的旗艦模型Qwen3.5-397B位列第18位。去年9月,Qwen3-Max Preview曾一度進入該排行榜前三。
不過,阿里並未對Qwen團隊設定過DAU等商業化KPI。阿里方面表示,Qwen大模型的目標是不斷追求模型智能上限,實現AGI。
不可繞開的問題在於,開源路線的營收效率始終存疑,在實現AGI的路上,阿里大模型研發的核心目標最終也要為集團的商業化和業務增長服務。
這是個人和團隊的目標,與組織目標存在衝突和錯位。但想要在更大的組織中生存,就要配合集團目標,並為戰略轉向服務。
這次阿里分拆Qwen團隊,本質是為了將其納入千問「大一統」的戰略體系。
圖源阿里雲官網
3月2日,阿里將AI的總稱和核心品牌統一為「千問」。此舉是為了避免之前千問、通義千問、Qwen等多個名稱導致的混淆問題,統一名稱之後,「通義實驗室」為阿里集團旗下AI機構的組織名稱。
看似是品牌的統一,實則是阿里AI戰略的統一。當下AI超級應用的比拼下,阿里需要調動一切資源提高自身戰鬥力。
這也意味着,調整後林俊暘和Qwen要面臨的是一道選擇題。是繼續選擇模型底座迭代,還是要為千問C端業務及阿里生態服務,這是兩條無法相交的平行線。
這位技術出身的管理者,顯然選擇了前者。隨着林俊暘的離開,一場關於技術理想與商業現實的深層博弈,終於浮出水面,阿里內部也要尋找商業目標和技術目標之間真正協同的辦法。
阿里高層開了大會,揭露出更多問題
林俊暘的離職像一塊投入湖面的石頭,漣漪迅速擴散到整個阿里集團。
3月4日下午,通義實驗室緊急召開了All Hands會議,阿里集團CEO吳泳銘、阿里首席人才官蔣芳、阿里雲CTO周靖人悉數到場。
這顯然是一場穩定軍心的會議,但整體氛圍並不輕鬆,高管直面來自Qwen團隊的質疑。
Qwen團隊最直接的不滿仍源於阿里這次對Qwen的組織調整。一線員工剛集中精力發布Qwen3.5,團隊就被分拆,加之核心人物離開、新領導加入,於情於理,團隊都會有些情緒。
對於此次調整,阿里高層給出的核心定性是:Qwen沒有收縮,這是一次團隊擴張,無關任何政治鬥爭,反而需要投入更多資源。
但蔣芳也承認溝通存在不足,「這次組織形式沒溝通好,新人引入肯定會帶來陣型變化,擴大過程中必然涉及這些,我們可能沒處理好。」
相比於組織變動,Qwen團隊更在意的是集團資源分配問題。
據智能湧現報道,會上,有成員直言,為何外部客戶購買阿里雲算力用得順暢,內部團隊反而在算力、招聘名額上捉襟見肘?
對此,周靖人表示,團隊處於「資源緊張狀態」,內外差異有很多歷史原因,未來正在做整體規劃,但對此沒有進一步展開說明。
拆解這個歷史原因,要從2025年Qwen組建Infra團隊說起。
正如上文提到,Qwen模型團隊從去年年中開始組建自己的Infra團隊,來訓練底座模型。而這一部分原本主要由阿里雲的人工智能平台PAI負責,推理部分由百鍊團隊支持。
如此一來,相當於林俊暘帶領Qwen在內部補齊LLM訓練所需要的基礎設施,不需要外部團隊來支持。若根據這一舉動合理分析,一方面是PAI需要同時支持多個團隊的需求,無法滿足Qwen團隊快速迭代的需求;另一方面也是林俊暘希望Qwen的技術能力可以獨立出來。
這時候技術目標和組織目標的分歧就出現了。Qwen本身屬於通義實驗室,而通義實驗室又屬於阿里雲團隊,這種讓Qwen從內部獨立出來技術能力的模式,自然與阿里雲的分工邏輯,甚至與平級團隊產生矛盾。
最終的局面就變成,一邊是Qwen團隊感覺受到了集團的資源掣肘,另一邊是阿里將千問基礎模型的優先級一再提高。
這種組織架構讓項目團隊與集團高層的溝通成本變高,消息同步也成了問題。據新浪科技報道,吳泳銘也在會議上坦誠表示,「中國國情特殊,資源很難大家都滿意,應該更早知道資源的問題」,同時表態Qwen是第一優先級,盡了中國CEO最大的努力。
本次會議最核心的成果,是阿里高層重新定義大模型戰略地位,高管團隊反覆強調,千問基礎模型是集團當前最重要的事情,大模型的競爭不僅僅是Qwen團隊的事,而是整個阿里集團的事。
這意味着阿里高層徹底明確了AI戰略方向,無論是基礎模型研發,還是底層基礎設施建設,都將由集團層面統籌推進,目標明確,「一定要超越」。
這一定調,無疑是結束了此前Qwen團隊相對獨立的模式,阿里也將為其投入更多的資源和人才,Qwen正式進入集團全力兜底的新階段。
林俊暘團隊多人離職,
對阿里的影響如何?
「qwen的兄弟們,按照原來安排繼續幹,沒問題的。」
3月4日下午,林俊暘在朋友圈寫下了這句話。他的離職,也引發了Qwen團隊的多米諾骨牌效應。
同一天,Qwen的後訓練負責人鬱博文也正式離職,據晚點LatePost報道,他的工作將由今年初加入阿里通義實驗室的前DeepMind高級資深研究員周浩接任,周浩直接向周靖人彙報。
另一研究者Kaixin Li也宣佈了離職的消息。這位參與過Qwen 3.5/VL/Coder的核心研發者,畢業於新加坡國立大學,他在社交媒體上表示,在林俊暘的推動下,Qwen原本可能在新加坡建立技術據點,但隨着林俊暘的離開,自己「沒有了留下來的理由」。
據晚點LatePost報道,今年1月,Qwen Code負責人惠彬原已經從阿里離職,加入Meta。此後林俊暘曾接手負責 Qwen Code。
回顧Qwen的發展歷程,這支團隊憑藉遠超對手的研發效率,在資源有限的情況下創造了全球矚目的成績。Qwen從內部項目成長為全球開源模型家族:全球下載量突破6億次,衍生模型超過17萬個,其在開源生態的活躍度與Meta的Llama系列長期對標。
在林俊暘的帶領下,團隊搭建了Qwen的開源生態,讓中國大模型在全球社區擁有了話語權。正是這支團隊的積累,讓阿里在AI競賽的第一階段沒有掉隊。
隨着林俊暘的離職動作塵埃落定,市場的關注點也轉向了阿里AI戰略變化以及對阿里的影響上。
3月5日,公司宣佈成立基礎模型支持小組,由吳泳銘、周靖人、範禹共同協調集團資源支持基礎模型建設。具體到林俊暘的位置誰來補,阿里沒有公開相應進展。
吳泳銘表示,發展基礎大模型是阿里面向未來的關鍵戰略,阿里將在繼續堅持開源模型策略的同時,持續加大對人工智能領域的研發投入,加大吸納優秀人才的力度。
多位技術人員離開後,對任何團隊而言,短期內重組都是需要時間的,對Qwen也是如此。如何招攬更適合Qwen團隊的人才,對阿里而言短期也是不小的挑戰。
至於AI技術路線的選擇,阿里並沒有改變Qwen模型的開源策略,這也決定了阿里要繼續在商業效率與技術路線上做平衡。
更重要的是,當下的市場競爭下,衆多對手持續加碼開源模型研發,並加速C端應用的商業化,AI已然成為科技巨頭不能輸的全局戰爭。
今後,Qwen團隊重組能否保持競爭力,順利推進千問戰略落地,是阿里面臨的關鍵考驗。
阿里的選擇,是將AI的命運交給組織、流程和商業戰略,林俊暘的選擇是對技術和理想的堅持。這無關對錯,是大廠邏輯和個人發展邏輯的必然選擇。
畢竟,最終決定阿里AI站位的,不是某個人,而是整個組織的協同與配合。如何將Qwen在開源社區贏得的聲量,轉化為阿里有形的資產,是關鍵的一步。
(本文頭圖來源於阿里巴巴官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