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深夜，倫敦南肯辛頓，Manny Newman啓動了桌上的十塊螢幕，為這場即將成為石油市場史上波動最劇烈的交易時段之一做好了準備。
在接下來的23小時裏，作為基準的布倫特原油價格一度飆升至每桶119美元，隨後暴跌至84美元，創下有記錄以來按美元計算的最大日內波動幅度。
32歲的Newman是大宗商品交易公司Onyx Commodities的一名做市商，該公司在石油市場持續為買賣雙方報價。即便對一位經驗豐富的交易員而言，周一的混亂局面也是她前所未見的。
「我經歷過很多危機，包括新冠疫情、俄烏衝突，還有2019年沙特石油設施遇襲事件，」她說，「但這些都沒法和昨天比。」她補充道，當時的交易節奏，感覺就像「連續24小時在打電子遊戲」。
Onyx的交易員們靠電解質飲料、肌酸粉、尼古丁貼和短暫小憩撐着工作。「我們把會議室改成了簡易宿舍，裏面放了睡袋。」她說，「昨晚我聽着特朗普的講話就睡着了，凌晨3點起來看市場，然後5點半就徹底起床了。」
眼下的風險之高，幾乎前所未有。Onyx在倫敦、迪拜和新加坡共有60名交易員，負責為數千份原油、柴油及航煤等成品油合約報價，其中大部分都與原油基準價格掛鉤。
周一的價格波動幅度，讓這項工作變得異常艱難。
石油市場周末休市，而在媒體周日報道沙特阿拉伯和阿聯酋成為最新宣佈減產的石油出口國後，隨着海灣地區衝突升級，油價開盤後大幅飆升。此後，先是有消息稱各國政府正考慮釋放緊急石油儲備，油價應聲大幅回落，隨後特朗普總統宣稱這場戰爭「已徹底結束」，油價再度走低。
Manny的搭檔、Onyx大宗商品交易公司聯合創始人兼首席執行官Greg Newman表示：「我們見證了前所未有的價格波動，可想而知，在這種情況下要確定報價有多難。」
他還稱，通常每桶僅相差幾美分的買賣價差（買賣價差也被稱為點差）大幅擴大至最高10美元，「因為當時根本無法判斷市場走勢」。
Newman表示：「我們是全球交易量最大的石油交易商之一。平日裏報價出點差錯，損失可能也就一萬美元，但昨天出一次錯，損失能高達兩百萬美元。」
彼時，劇烈的市場波動甚至讓不少交易員難以招架。他說：「團隊裏有幾位同事直言，他們得先停一停，價格波動實在太大，讓人完全摸不着頭緒。當價格出現如此劇烈的異動時，後續連鎖反應層出不窮，且一切發生得猝不及防，想要穩住心態絕非易事。」
Newman還透露，他整個周末都在安排迪拜的15名交易員及其家人、寵物撤離，從馬賽包下一架空客客機前往富查伊拉接團隊人員，經羅馬加油後返回倫敦。這些交易員最終及時抵達，趕上了市場開盤的工作。
Onyx的核心業務之一，是為石油生產商、煉油廠和貿易公司提供對沖服務，幫助其規避油價波動帶來的風險。企業會通過這類交易，為未來計劃生產或消耗的石油鎖定價格。
Newman說：「各方都在設法為不同時期、不同地區的石油鎖定價格。煉油廠往往希望鎖定自身採購原油與銷售成品油之間的利潤空間。」
油價的大幅飆升對石油生產商而言是絕佳機遇，他們可以通過出售遠期產量合約獲利。「如果油價上漲20%，對生產商來說會帶來巨大的經濟收益。哪怕是那些尚未開採的石油，每桶也能多賺20%。」
但在周一，市場買賣雙方的正常平衡機制幾度失靈。油價飆升時，買家紛紛湧入市場，不惜以更高價格鎖定供應，可受不確定性影響，鮮有交易員願意做對手盤承接。
而當投機交易商開始平倉離場時，市場行情又驟然反轉。
Newman認為，金融投機者如今在石油交易中的影響力，遠比以往大得多。「現在，我們根本不清楚一些金融交易背後的操盤者是誰，也不知道他們掌握着何種信息。他們可能會大舉進場交易，這時候你難免會懷疑：‘他們是不是知道一些我們不知道的消息？’」
他補充道：「不知不覺間，市場的走勢就脫離了正常邏輯，所有人都被迫離場，因為沒人能扛住這樣的價格波動。」
負責布倫特原油交易業務的Manny Newman稱，她聽聞有幾家基金因在周一的市場波動中蒙受鉅額損失，直接解僱了整個交易團隊。她還說：「也有幾家交易機構全線沽空，日子過得十分艱難。」她表示，若是踏錯方向，逼空行情帶來的損失會是毀滅性的，動輒數十億美元。
她親歷了一個典型案例：一份為對沖布倫特原油遠期交割風險而達成的交易，短短數小時內便出現劇烈波動。「早上建倉時價差還是8美元，到當天收盤就只剩4.5美元了，」她說，「這意味着10個小時內就輕易產生了2500萬美元的虧損，實在觸目驚心。」
在這場市場混亂中，隨着不確定性不斷加劇，市場參與者開始選擇退縮，紛紛縮減交易規模。「交易量大幅銳減，」她說，「市場上出現了諸多交易機制失靈的情況。」
儘管特朗普聲稱這場戰爭將「很快結束」，但她預計在未來數周自己都難有安穩的睡眠。她預判道：「即便戰事今日就宣告結束，此次供應中斷帶來的影響，至少也需要6周至2個月才能逐步化解。我認為，油價大概率會在未來約2到3個月裏維持在高位區間。」
責任編輯：李肇孚